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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扶棺 皇上就是铁 ...

  •   满殿俱寂中,刘如意前跨一步,道:“父皇,儿臣可以先说吗?”

      刘季眼睛一亮,亲切地说:“如意,说说你的见解。”略带失望地望了刘盈一眼,“太子好好听着。”

      如意站定,清清楚楚开口:“父皇问为何坐拥江山的是我刘氏,儿臣以为,在于父皇会识人,用人。就说韩信吧,在项羽军中,不过一个小小的执戟郎中,到了父皇军中,父皇就能拜他为帅,统领三军。若没有父皇的慧眼识珠,那韩信早就随项羽败走江东;再说萧何萧丞相,他起初也只是秦始皇的县丞,为何到了父皇手里,他就能官居丞相?因为父皇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最后再说留侯张子房,祖辈都是韩国相,为何不愿归于秦皇而愿投诚父皇?因为他看到了秦皇暴政,气数将尽,而父皇任人唯贤,必将开一代新朝。所以儿臣认为,做一个皇帝,不是说你就要仗打得比别人好,也不是计谋比别人好,而是要把那些能打仗能治国的人都聚集在自己身边,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薄晚都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如意,是真有几分才学的!这几句话,算是说道他父皇心里去了!

      “好!好!好!”刘季大为欣慰,连说三个好字,看向如意的目光愈加满意。

      “父皇,儿臣还没有说完。”刘如意口若悬河,意犹未尽。

      “好!你尽管说!只要你喜欢,父皇愿听到天亮!”刘季喜不自禁;这个儿子,真的是如意啊!

      “父皇,儿臣认为,萧丞相等人,就像母亲颈中佩戴的珠链中的一颗颗珍珠。单颗的珍珠即使再光彩夺目,也少人问津。而同样的珍珠串成项链,人们就会争相购买。珍珠还是那些珍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是因为有了一颗串连珍珠的绳子,人们往往只看到珍珠耀眼,却不知道,隐在内里的绳子才是最最耀眼之物,父皇不就是串起张留侯他们的绳子?”

      刘季纵横沙场几十年,从一个地痞流氓混到今天九五之尊,虽然有很多人当面拍他的马屁,但他的心还是有些虚的,论文,不如张良,论武,不如韩信,比较之后又有些沾沾自喜,纵使你们文武全才,坐上皇位的还是我这个无赖,你们又奈我何?

      今天如意这般一解释,刘季倒觉得恰当的很,朕不就是那根绳子么?没有绳子,你再好的珍珠,不也只是一颗珠子吗?

      “如意,不愧是我刘邦的儿子!” 刘季龙心大悦,抚掌叹道,“我大汉有这等儿孙,何愁江山不稳?”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在长乐宫回荡,下面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惟有戚夫人也跟着娇笑连连:“皇上,臣妾也觉得,如意很有陛下当年气盖山河的风范呢。”说完又宠溺的唤道:“如意,到母亲这里来。”刘如意倚在戚懿怀里,得意地望着众人。一时母子二人,占尽风头。

      吕雉面如死灰。她看一眼刘盈,太子跪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就那样双目失神地盯着青砖地面,似乎要把那青砖看透。吕雉又是心痛又是愤恨,心底悲凉一片: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步步筹谋,却是步步维艰!

      刘季畅笑一番,才想起刘盈,总得给这个儿子一点儿面子,敷衍道:“太子,你的看法呢?”

      刘盈没有答应。刘季看看如意,英气勃勃;再看看太子,唯唯诺诺,高下立分。不由恼怒,大喝一声:“刘盈!”

      太子浑身一震,似乎才从梦中醒来,他抬头看一眼父皇,皇位上的那个人威严端肃,,一张脸变幻莫测:一会儿是中阳里的温和慈爱,把自己举在头顶,穿街走巷;一会儿是滚滚硝烟里,自己苦苦哀求,他却冷酷无情,一掌将自己推下马车;一会儿是定陶汉宫前,他抱起自己,骄傲地向世人宣告:这就是你们的太子!

      这就是你们的太子!这就是你们的太子!这声音回响在耳边,为什么这样令人难受?现在他有了如意弟弟,不要自己当太子了吧?也好!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为什么要当太子?天下太大,责任太重,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就算了吧!可母后——刘盈思绪万千,瞄一眼母亲。她的脸色这样苍白,双目那样无神,自己让她失望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只想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母慈子孝,为何这样难?

      刘季见刘盈依然默不作声,他不由兴味索然,刚才因如意而带来的喜悦也荡然无存。毕竟都是他的儿子,望着吕雉和刘盈怅然的样子,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罢了,今天朕也累了。太子和其他皇子的学问,朕,朕改日再查。太子,你带各位弟弟回去吧。”说着转身去了后殿,刘如意和戚懿连忙跟上,三个人齐齐擦擦地走了,倒像是一家人。

      殿内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人人都在回味刚才的一幕。

      管弦想:照今天的势头看,如意不当太子都难,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跟着戚夫人。等如意登了基,自己和刘友的好日子就来啰!率先站起来,未曾禀明便走了。

      赵子儿心想:跟着皇后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好日子,今天皇上摆明了是要把皇位传给刘如意,再抱着皇后的大腿干什么?挪过来,怯怯说:“皇后娘娘,臣妾带刘恢先回宫?”吕雉疲惫的挥挥手:“去吧。”

      其他的人见两位皇子的母亲都走了,自己无子无依无靠,还是跟着皇上要紧,向皇后告个喏,纷纷起来走了。

      众人一下散得干干净净,只余薄晚带着刘恒。殿中立时显得空空荡荡地,就像吕雉此刻的心。她喊着讥讽问薄晚:“你怎么不走?”

      薄晚一如平常地答道:“娘娘没有让臣妾走,臣妾怎么能走?”

      吕雉有些微感动,“你可以走的。水往低处流,人王高处走,本宫不会怪的。”

      薄晚心下暗嘁: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您吕雉什么人?能不怪罪?是没到时候吧?如果我听信了你的话走了,保不准哪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平时您是瞧不上我们娘俩的,今天这么好的机会,我才不会放过呢。

      薄晚飞快分析着朝中的态势:如意聪慧勇敢,还有皇上支持,这是抹杀不了的,但太子身后有皇后,还有那么多的老臣,想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下定决心,她觉得有必要推皇后一把。谁叫自己在别人的屋檐下呢?

      薄晚扶起太子,刘恒安慰道:“太子哥哥,你很伤心吗?”

      太子摸摸刘恒的小脸,勉强笑道:“好弟弟,哥哥不难过。哥哥是跪久了,膝盖疼。”

      “哦?是吗?”刘恒仍然担心,“太子哥哥,恒儿看你的脸色好差。”

      太子握着刘恒温热的手,没有回答。

      薄晚斟一杯茶,递到吕雉手边:“娘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吕雉接过,不喝,却握住薄晚的手:“患难见真情。今天看太子落难,本宫看着,合宫之中,也只有你,始终把我这个皇后和太子放在心上。墙倒众人推的道理本宫不是不明白,可没有想到,皇上他,他竟然如此不念旧情!”

      薄晚安慰道:“皇上不过就事论事,哪里会动那些心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吕雉摇着头,“皇上存着这样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还有那个狐狸精,成天在他耳边吹风?皇上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夜夜枕头风啊!”

      “纵使戚夫人有这心思,大臣们呢?妾身听刚才考学,觉得如意只说对了一面,却没有看到另一面,皇上是根好绳子,可如果没有珍珠,绳子怎么能卖出项链的价格?”

      吕雉听薄晚说出这番话,倒是意外。她低头思量一番:可不是吗?他刘季再能干,不也得靠着别人给他打天下,治天下?

      齐氏吕雉自己未必不能想到这些,不过今天事发突然,一时有些乱了阵脚。薄晚这样一暗示,他平时的沉着镇定又回来了,再抬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薄夫人对本宫和太子的情谊,太子日后自会报答。”

      言多必失,薄晚自然不会再去啰嗦,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连忙谦让:“娘娘这样说,让臣妾无地自容。大汉是您和皇上一手创建,薄晚和恒儿无德无功,却锦衣玉食,臣妾时时感念娘娘的恩惠。太子是储君,是我大汉未来的皇上,薄晚和恒儿都是他的臣子,天下哪有臣子为皇上尽心而要皇上铭记的道理?”说着又拉刘恒跪下。

      吕雉看伏在地上的母子二人,百味杂陈:“随你。”

      季节是不理会人间的喜怒哀乐的,它会按着顺序准时报到。这不,几场大雪过后,春节悄然而至。废立太子的喧哗也被这茫茫白雪掩盖的严严实实。

      长乐宫中,一派和乐融融。刘季和吕雉并列而坐,满面含笑,尽显帝后威容。各嫔妾以戚夫人为首,分列两排,席地而坐。皇子们跑来跑去,热闹非凡。身后是歌姬舞蹈助兴,还有乐师选那清雅和正之曲,细细吹奏。

      正在尽兴中,忽然刘季的宦官新安匆匆忙忙进来,附在刘季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刘季的面色越来越紧,手中筷子不知不觉落下,口里道:“这就殁了?”吕雉挥手,歌姬乐师纷纷鱼贯而退。刘季却有了怒色:“他们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殿内一时寂寂无声。刘季意识到什么,缓和了脸色,对大家说:“没什么,不过一个将军殁了。你们接着吃,接着吃。”众人点头却不动筷。吕雉见状,便说:“什么事,皇上说出来,臣妾们也心里明白。”

      “就是,说不定我们还能帮皇上出出主意呢!”戚夫人搂着如意,娇声说。

      “也好,不然平白让你们不安。新安,你就说给他们听听。”

      新安娓娓道来:“是蒲将军今日殁了。他的家眷上报朝廷,请求派一位皇子扶棺。”

      “这有什么,皇上拒绝了他不就行了。”管弦随意接口道,自从如意得皇上赏识,她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也敢说话了。

      刘季不言,示意新安接着说。

      “这位蒲将军,是位大是大非之人。巨鹿之战,曾与英布率二万余人东渡黄河,破坏秦军补给甬道,而后又在大战章邯之时,屯兵于漳水南岸,切断秦军后路并大歼秦军,坑降卒二十万,秦朝从此再无善战之士。后敬仰我皇英明,归降于汉,陛下念其作战英勇,几番起用,但因此人生性暴虐,几番又弃之不用。”

      薄晚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将军。

      吕雉不慌不忙接口:“皇上意下如何?”

      “不管他,殁就殁了。”刘季口中爽快,眉间却有忧色。

      吕雉察言观色,劝道:“皇上,眼下战乱四起,北边匈奴虎视眈眈,枕戈待发,中部英布跃跃欲试,反意已现,蒲将军又曾与英布有旧,此时拒绝,只怕我们腹背受敌,平添风波啊。陛下三思。”

      刘季紧蹙眉头,似乎压住心中愤怒。良久,艰难开口:“皇后见微知著。只是,派哪一位皇子才合适呢?”说着扫一眼殿下。众人一见,纷纷低了头不说话。刘季知道是不愿了,但他无奈:“委屈皇子们了。要不,恢儿去吧。”

      赵子儿心里砰砰直跳,却也只得大着胆子回禀:“禀皇上,恢儿向来体弱,这几日又感染风寒,若不是大节下,臣妾是不敢带他来的。外面雪深风大,恢儿去了,只怕,只怕风寒更重。”说着求助似的望着皇后。

      吕雉心想:如今记得本宫了?本宫偏要晾你一晾,否则,你大概忘了皇后两个字怎么写?便装作没有看见。赵子儿几乎要哭出声,却不敢,乞求地望着吕雉。

      吕雉看看拿捏得差不多了,反正皇上是不可能让太子去的,那不扫了大汉的脸面?再说赵子儿虽然软弱,皇上又是还会到她那里歇歇的,让她帮盈儿吹吹枕头风也是好的。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皇上,恢儿也是体弱,您看,现在脸上还是红彤彤的,不是发烧是什么?”

      其实殿内数个火盆团团围绕,哪个皇子不是面若桃花?只是皇后这样说,谁也不敢反驳。赵子儿松一口气,再望吕雉一眼,看她正似笑非笑的打量自己,心里一惊,不由为那日考学的行为悔恨不已。

      刘季不管这些家长里短,接着商量:“刘友身体强健,就友儿去吧。”

      “皇上,皇上——”管弦心里自然不愿意,刘恢不去,凭什么要刘友去?又急又怕,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戚夫人接话道:“臣妾看不妥。刘友虽然强健,年龄却小,派他去,如果错失礼仪,岂不有损皇上龙威?”

      “戚夫人,那你看派谁去最合适?”吕雉笑眯眯地反问,殿内一时剑拔弩张。

      “这——这——”戚夫人语塞,“反正不能派如意去!”

      刘季看看吕雉,又看看戚夫人,难以取舍,正在为难间,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父皇,孩儿愿去!”

      众人纷纷松一口气,都转回头来看,原来是刘恒站在那里,小脸涨得通红,看得出他是经过一番思量的。这下就连刘季也有了兴趣:“恒儿,兄弟们都知道这蒲将军亦正亦邪,是个毁誉参半的人,所以就连父皇,也不想派皇子为他扶棺。你是怎么想的呢?”说完严肃地盯着刘恒。

      刘恒从来没有得到父皇如此关注,有些手足无措:“孩儿想,想——”

      “恒儿,你别急,慢慢地说。”吕雉安慰道。

      “谢母后。”刘恒说着平静了许多,一鼓作气,“先生时常教导孩儿,孝顺父母就是要让父母平安和顺。现在父皇母后有了忧心的事,孩儿怎么能不为父母分忧?所以,只要父皇母后能够少些忧虑,孩儿愿意去扶棺。”

      “恒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吕雉赞道,“你们教导皇子,就应该像薄夫人这样,谨遵圣人之言。”

      刘季也赞道:“恒儿果然忠孝。”说着又打量薄晚一眼,意味深长,“薄夫人,你很会教孩子啊。”

      薄晚正要谦虚,刘季又对着刘恒说:“恒儿,刚才朕听别人都称自己为儿臣,为何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孩儿?”

      “回父皇。”刘恒胆子也大了些,活泼起来,“孩儿只是您的儿子,还不是臣呢!”

      “哦!?”刘季答一声,再没有说话。

      三日后,蒲将军出殡,刘恒扶棺。那日,白雪铺道,纸钱飞舞,寒风凛冽,哭声震天。沿路不断有人冲向仪仗,高声叫骂。刘恒身着葛衣,臂间别一朵小小白花,在司礼官指引下,目不斜视面不改色,一丝不苟地履行人生中第一桩差使。

      绛侯周勃和曲逆侯陈平躲在路边人群里,悄悄打量着这一幕。

      “周兄,皇上这次派皇子扶棺,蒲将军享尽哀荣,地下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还不知你我来日,比不比得上这杀人如麻的蒲将军啰!”陈平拉长声音,似乎有感而发。

      “陈平兄想说什么,直说就是。老夫可不喜欢绕弯子。”周勃直来直去。

      “周兄,听说皇上有意废立,不知周兄如何看待?”

      “陈侯,太子废立是皇上自己家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议论?老夫只管做好分内事,其他一概不管!”

      “是是!”陈平讪笑,话锋一转,“今天这位皇子,似乎很少看见,周兄识得吗?”

      “这是皇上四子,薄夫人所出。四皇子深居简出,陈侯当然少见。”

      “听周兄话音,您对这位四皇子似乎有所了解?”

      周勃顿了顿,反正也瞒不住,想想还是说了:“了解谈不上。他的母亲薄夫人,原是魏豹家眷。魏豹被俘,薄夫人被发配织室,还是老夫亲自解押。罪过罪过!”

      “如此说来,四皇子岂不举目无亲?”

      “对,这位薄夫人身世也是凄凉。自幼丧父,只有母亲弟弟两个亲人,多年来也不知所踪,所以仅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陈侯问得这样详细做什么?”周勃有所警觉,反问道。

      “周兄多心了。雪大风急,你我二人在这路边受冻,不拿些陈年琐事打发时光还能做什么?眼下雪也停了,人也散了,小弟倒想邀请周兄光临寒舍,小酌几杯,不知周兄能否给小弟几分薄面?”

      周勃望一眼天空,果然雪霁天晴,他向来敬佩陈平足智多谋,料想不会无故相邀,点点头就同意了。二人迎风而来,踏雪而去,茫茫雪海,只余四行脚印,蜿蜒迤逦,直通天边。

      半月后,三十多位大臣联名上书刘季,共同推举刘恒为代王。圣旨传到桂宫,薄晚怔立许久,不知是福是祸,是喜是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扶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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