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考学 竟然比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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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到了年下。皇上的御驾已经还至泾阳，不日就要到长安。未央宫中分外繁忙起来。刘季又传了圣旨，说是要考察各位皇子、世子的学问，是以各皇子都慌张起来，挑灯苦读，生怕父皇不喜。小小的白鹤馆，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吕雉向来不把这邸学放在心上，如今看刘季重视，也打起精神，往学堂里巡视几回。想着快要半年，也不知先生教些什么，皇上若问起自己心里是一点儿底也没有，就想先去听听先生见天儿教些什么。
懿旨传到白鹤馆，叔孙通慌了神。一辈子都是他说，学生听，如今倒要让一群娘娘来听，可从来没遇过。他拿着懿旨在学堂里转来转去，找不到东西南北。回头瞄见薄晚安安静静坐在抱厦里，病急乱投医，心想薄夫人在皇后手下生活许多年，一直风平浪静，也许知道皇后的喜好？倒不如向她请教请教。
叔孙先生就来到抱厦，薄晚请他上坐，吩咐上了茶，又问一番皇子们学业，叔孙先生却还是坐着喝茶，没有告辞的意思。原来叔孙通向来清高，只有别人来请教他的，断没有自己去请教别人的，所以迟迟张不开口。薄晚又向来是别人说，她听，断然没有向别人追根问底的习惯，心里知道叔孙先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只能唤仙霞一遍遍给先生换茶。
居然还有人比我还能沉得住气？
叔孙通忍不住，见薄晚还没有问的意思，只好涨红脸皮开口，他不说请教，先把旨意递上：“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薄娘娘看看？”
薄晚恭恭敬敬接过看了，说：“这是皇后对先生的尊重。叔孙先生德高望重，才学出众，对诸皇子和世子教导有方。”
竟然比我还会绕弯子！叔孙通服了，只好挑明：“以娘娘看，老朽那日该教些什么？”
薄晚看叔孙通慎重，也低头思索半晌，说：“我倒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先生莫笑我浅薄。”
叔孙通反正是死马当做活马医，闻言连忙道：“娘娘请说。”
薄晚站起身，望一眼学堂，只见里面高高矮矮，十几个小脑袋端端正正，转头道：“这些时日，常听先生与学生讲述孝道，薄晚深受启发。我以为，世人行孝，既是天道，父母养育之恩，自当发自肺腑；但若知晓父母丰功伟绩，孝心便会不分嫡庶，无论亲疏。”
一言既出，叔孙通倒是愣住了：这样？似乎也可以？
他埋头思量片刻，抬头叹道：“娘娘高见，老朽死抱书本，竟是枉为人师。”
薄晚不好意思地笑了：“妇人之见，只是句句出自肺腑，先生不要取笑。”
叔孙通一边点头一边摇头地去了。仙霞瞧得好笑，看薄晚庄重，忙又吞回肚子。
三日后就是皇后正式听学的日子。吕雉为了表示郑重，又遍邀宫中嫔妃并近亲族人，是以这天，小小的白鹤馆人头攒动，众皇子看这许多人，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坐在席上交头接耳。
未时初刻，只听戒尺轻轻一拍，叔孙通环顾堂内黑压压人头一番，语声朗朗：“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又为何以孝为大？以我当朝帝后为例。我大汉开国皇帝，出身于庶民之家，却心忧天下，常怀报国之志。少观始皇仪仗，便振聋发聩：“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芒砀山聚众起事，咸阳城约法三章，鸿门宴临危不惧，楚汉之争屡屡败北，却心志坚决，屡败屡战，终围项羽于垓下。一代大汉，从此奠定万世基业。“
一番话慷慨激昂，说得众皇子激情澎湃。
叔孙通捋捋白须，接着说下去：“再以我朝皇后为例。大汉开国皇后，当称一代巾帼，女中英雄。皇上潜于市井之时，皇后亲事农耕，侍奉双亲，无怨无悔；皇上举事之后，皇后屡经牢狱之灾，却慷慨从容，数赴濒危之境，却全身而退。为何？皇后有大智慧是也。楚汉之争最为危机关头，皇后粮草断绝，几乎命丧项羽之手，却心志果坚终化险为夷，这大汉，实是皇上与皇后一手缔造，这等父母，这等君后，众皇子世子认为是否世间第一等当孝之人？”
众皇子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说父皇母后的英雄事迹，均听得心中汹涌澎湃。就连刘如意心中也暗暗感叹：母后原来如此英武，自己却是一无所知。看向吕雉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钦佩，少了几分敌意。
他尚在思索，这边众人已经连声呼道：“父皇英明，母后贤良，儿臣自当终生敬于父皇，孝于母后！”他反应过来，也连忙跪下。堂内也黑压压跪倒一片：“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吕雉今日终于尝到当皇后的荣耀与威严。她瞄一眼叔孙通，心里暗道：这老头，看似迂腐，却不糊涂，是个懂大局识时务的人。
讲学圆满结束。吕雉临走发话：“众皇子和世子今天也累了，放他们半天假，明天再学。”
薄晚看人群散去，收拾了东西准备走。叔孙先生却一掀帘子进来：“娘娘要回宫？”
薄晚抬头：“先生今天讲得好。连我也没有想到呢。”
叔孙通更近一步：“薄夫人，老朽有几句话，一直想说，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薄晚停下，道：“先生请坐，您说。”
叔孙通坐了，抿一口茶：“依老朽看，娘娘会是太后。”
薄晚大惊失色，环顾左右，幸好无人，连忙阻拦：“先生快不要如此说。薄晚于社稷无功，做一个夫人已是上天眷顾，皇后恩德，母仪天下，贱妾怎敢觊觎太后？先生此话会让我五雷轰顶。”
叔孙通水波不惊：“娘娘不慌。老朽说的是王太后，不是皇太后。”
薄晚松一口气：“先生玩笑。我何德何能，怎配忝居王太后之位？只要刘恒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我也就心满意足。此生不再有他念。”
叔孙通却话锋一转：“娘娘可知当日老朽为何会选中娘娘监学？”
薄晚道：“不知。正要请教先生。”
“眼睛。娘娘的眼睛告诉我，娘娘是个心如止水的人。娘娘没有太多的心思，无心于皇储，心心所念，无非是儿子的成长。事实证明，老朽选对了人。”叔孙通面有得色，“人人都道老朽迂腐，把这白鹤馆看做寻常之处。但老朽深不以为然，为何？盖因为大汗后世之君，将出自于这白鹤馆啊！这等重要机关，关系老朽一世声名，老朽岂会容那等心术不正之人登堂入室？”
薄晚终于了然：怪不得管弦一站起来，就被叔孙通摇头否决了。这一点，恐怕皇后也没有考虑到。这么说，自己倒是因祸得福了。想到这里，她便上前施一礼：“谢先生青眼。薄晚愚笨，从没想过这一层。”
叔孙通呵呵笑道：“只怕皇后也没有想到。不过，老朽最看重的，不是娘娘的淡然，而是因为你对众皇子的心。平常百姓，只道这皇宫金碧辉煌，皇子们天潢贵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老朽却觉得，祸福相依，荣华富贵背后，就是孤独凄凉。皇宫之中，千金易得，真心难觅。而娘娘，恰有一颗淳朴真挚之心，较之金银财富，更为难得。”
薄晚对待皇子们，一直只是将心比心，想到如意乍离双亲，自然寂寞；刘长自幼丧母，也是孤苦；刘恢刘友，虽然与他们母亲有隔阂，但大人的事，怎么可以和孩子计较？至于刘盈，他是太子，温和孝顺，自己更应以礼相待 。还有刘章他们，远离家人，自己若不关爱，怎配为人？就是邻家之孙，也要守望相助，何况叫自己一声祖母？所以，在她看来，个个都有可怜之处，个个也都有可爱之处，自己奉了皇后懿旨来看顾他们。岂有不尽心之理？听叔孙通说得郑重，连忙谦道：“薄晚不过顺心而为，先生盛赞了。”
“这更为可贵。若娘娘有意为之，那就不叫真心，而是虚情假意，皇子们虽然年幼，却个个心思敏捷，真情与假意，他们分的一清二楚。娘娘说是也不是？”
“是。”
“所以老朽认为娘娘将来会是王太后。古人说幼学如漆，殊不知幼年的情分，也会像油漆一样，深深地留在皇子们的心里，这份情谊，可以穿透时空，跨过地域。老朽冒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您的王太后之位，都稳如磐石。”
“这——”薄晚脑中千转百回，不知如何回答。
叔孙通也不等她回答：“老朽谬论，日后自有分晓。”说罢起身就走，匆匆忙忙只留一个背影。
薄晚怔怔站在那里，竟是呆了。仙霞过来小声提醒：“四皇子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儿了，我们回去吧。”
转眼刘季的龙辇就到了宫门。宫中热闹起来，最最高兴地要数刘如意，他日日盼，夜夜盼，终于盼到父皇母后回宫的日子，所以一夜无眠，早早儿赶到宫门前等候。不多时，吕雉带着太子和刘长也赶到了。稍后，后宫诸人带着皇子们都赶到了。
车驾缓缓驶到宫门前。刘如意未等停稳，便扑了上去：“父皇！母亲！”
帘内伸出一双手，那双手青筋突暴，刀痕箭伤，层层密布，重重老茧，盖住掌心，薄晚正在感叹皇上也将风烛残年，就听见一连声的爱怜：“是我的如意吗？如意，你好吗？别哭别哭，父皇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那双手只顾去擦刘如意的眼泪。看在众人眼里，各有滋味。
吕雉带着太子向前一步：“臣妾和太子恭迎皇上回宫。”
戚夫人扶着刘季走下马车。薄晚跪在地上，间或抬头打量一眼。不过半年未见，皇上已经显示出老态：额间皱纹密布，宛如刀削斧劈；身形骤然矮去许多，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就连走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虎虎生威。时光，终还是在他身上雕刻了烙印。
刘季已经走过她身边，挽着如意，满面含笑，听他叽叽呱呱讲个不停，不时附和一声：“是吗？数咱们如意最英武聪明。”这时的他，不再是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皇帝，只是寻常人家一个宠溺爱子的父亲。薄晚转头去看吕雉，只见她面色晦暗，愤愤推了刘盈一把，刘盈迟迟疑疑站起来，低声唤道：“父皇。”
刘季停下，转头问：“哦，是太子，有事吗？”
刘盈哆哆嗦嗦：“儿臣，儿臣听——听说父皇回宫，很高兴。特意温习先生所教，父皇能——能听一听吗？”说着又拿眼去看吕雉，吕雉暗叹一声。
刘季道：“太子勤学上进，此志可嘉。朕本准备明日考察皇子们学业，既然如此，不如今日一并考察了，皇后以为如何？”
吕雉暗暗高兴，回道：“只怕劳累了皇上。”
刘季道：“不劳累。朕这些时日常感精神不济，大汉万里江山，终归是要传于后人的。你们都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臣子，朕就是再辛苦，也是理所应当。”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长乐宫。刘季坐定，开口道：“朕一生未曾入过学堂。看到你们小小年纪，便有名师启蒙，朕好高兴。但朕也好生担忧，怕你们只会抱些书本。想楚汉之争，若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不如子房；若论镇国家，抚百姓，给粮饷，不断粮道，朕不如萧何；若论连百外之兵，战必胜，攻必取，朕不如韩信。那皇子们想想，为何坐拥江山的却是我刘氏？”
众皇子面面相觑。刘季见久无人声，便指指刘盈：“盈儿，你是长兄，又是太子，你先说。”
刘盈前几日就在吕雉的耳提面命下彻夜苦读，将叔孙通所授背得滚瓜烂熟，吕雉又请叔孙通另开小灶，将精要部分与太子一一分解，就为了今日一出风头，展示太子才华，以在刘季面前树立太子威信。谁承想，刘季既不问皇子们学些什么，也不听皇子们背些什么，竟是来了这么一出。此题一出，别说太子不知所措，就连吕雉，思索半晌，也没有想到一个妥善回答。
太子面红耳赤，嗫嚅半晌，也不知从何说起，吕雉看在眼里，心急如焚。这时，只见如意跨出一步，道：“父皇，儿臣可以先说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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