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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监学 瞅准机会, ...

  •   皇后赶到白鹤馆,刘如意和刘长已经被拉开。如意古铜色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其中一道从额头直达嘴角,猩红一片;再看刘长,束发也散了,衣服也破了,光着一只赤脚,撸起袖子,手臂上青紫一片。

      吕雉一看刘长,虽然是养子,总是自己名下的孩子,打狗还看主人面呢,难免有几分心疼,待要责备刘如意几句,看他双目赤红直要喷火,想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要是单单批评了如意,传到戚氏耳朵里,那个妖精还不在刘季面前使劲地吹枕头风?

      只得命令婢女分别将他们带下去更衣,传了御医来看。又和叔孙先生商量一番,将他们座次调开,离得远远的,少些接触,以免纷争再起;又吩咐刘盈约束弟弟子侄,拿出太子的威严,镇住他们。

      一场风波就此过去。只是两个孩子心里存下芥蒂。刘如意回到明光宫,和衣躺下,想起与父皇母亲在外的日子,何时受过这般委屈?父皇向来爱如珍宝,母亲更是百依百顺,自己说一不二,就连皇位,父皇也悄悄说过想传给自己。如今离了父皇,就有这么多人看自己不顺眼,连一个歌姬的孩子,都敢与自己撒泼,还不是嫉妒父皇的宠爱?要是这样一味忍下去,父皇的威严何在?母亲的脸面何在?如意翻个身,拿定主意:不行,刘长那厮,瞅准机会,本小王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刘长回到未央宫,嘤嘤哭了好久,想到自己没有母亲,自小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如今到了宫中,还是受人欺辱,心里越想越难过。他虽然年纪幼小,却饱尝人情冷暖,早通世故,知道皇后虽然是认了自己,但不是亲生,又怎会真心爱护?越想越难过,哭得越发伤心。

      这边吕雉听得头都痛了,便道:“盘樟,你去说说,叫他别哭了。哭得人心烦意乱。”

      盘樟看过后,刘长哭声果然止了。原是他知道自己再哭,惹得母后不悦,便强忍了。盘樟瞧得可怜,多了一句:“七皇子也被打得很重,身上青了好多处。”

      吕雉微有怒色:“下手这么狠?”

      “挺重的。三皇子在军中长大,又喜欢舞刀弄棒,比七皇子又大几岁,七皇子哪是对手?”

      吕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面上却笼上一层寒霜。

      后来这样的风波又发生几次,不光如意和刘长,就连刘友,因为母亲和戚夫人交好,难免帮着刘如意,其他世子独自被落在京城,远离双亲,看见刘长屡受欺凌,激起同病相怜之心,帮着刘长,而叔孙通一贯教的太学生,都是青年男子,对付这些黄毛小子,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会拿些圣人语录来开解。

      顽童们厮打起来,连天皇老子都不顾,哪会理睬圣人之言?刘盈倒一直有心劝解,可安抚了这头又冒起那头,弄得他焦头烂额。刘恢他们,本就畏惧读书,巴不得天天打架,缠住先生,好放过自己,逮住机会,更是火上浇油。两边各成阵营,愈加难分难解。是故开学半月来,书没念得几章,架却打了好几场。

      叔孙通无可奈何,只得往皇后处搬救兵。

      吕雉听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心里就有些不耐烦。本来开办邸学就是个幌子,不过为的是把如意和世子们留下来,随便打发打发也就完了。谁曾想这帮小子,倒比那帮大臣还难伺候。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如何保全刘盈的太子之位,哪里顾得上这些庶子?这边叔孙先生还在子曰子曰地长篇大论,那边吕雉轻咳一声,盘樟连忙端起茶盅,送到叔孙先生手边:“先生且喝口茶润润。”

      叔孙通说了半晌,也觉得口干舌燥,停了话头,就势喝起茶来。

      吕雉逮个空,笑问道:“皇子们顽劣,先生受累。只是如今依先生看,怎么才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叔孙通终于说到正题,捻着胡须慢悠悠道:“依老朽看来,邸学里只怕还得再来一人,方弹压得住这些皇子。”

      “什么人合适呢?”

      “这就要请娘娘的示下。”叔孙通又开始拐弯抹角。

      吕雉思量一番:宦官?恐怕弹压不住;婢女?也一样。眼前一亮,道:“要不请个大臣来看着?”反正自己手下的大臣多得是,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都使得呀。

      “娘娘此言差矣!”谁料叔孙通又掉起书袋,“这些学童并非常人,个个都是皇室血脉,身份何等尊贵?寻常大臣瞻前顾后,投鼠忌器,怎么会出言弹压?况且皇宫内室,娘娘众多,自古男女七岁尚不同席,大臣们年轻气盛,不同于叔孙通,老朽垂垂老矣,黄泉路近。他们若频频出入,岂不有伤风化,传将出去,岂不与我大汉国体有伤,皇上颜面有伤?”

      吕雉第一次跟这书呆子打交道,头都要大了,看他在那里摇头晃脑,指东打西,就是不说正题,只好开门见山:“叔孙先生有什么高见,直接说即可,本宫自然言听计从。”

      叔孙通看皇后真心请教,也就收起玄虚,道:“皇室的人,自然还是要皇室的人来管教。男人多有不便,请一位娘娘帮着看管,皇后意下如何?”

      吕雉只想早点儿送走这尊大神,落个清净,闻言连忙点头称好。又想这事如果搁到明日,先生只怕又要来聒噪,干脆快刀斩乱麻,今天了结。想到这儿便挽留说:“先生别急着走。皇子学业是一日也耽误不得,我看这就叫人请了各位娘娘,先生觉得谁合适,本宫明日就请谁去主持,可好?”

      叔孙通略作推辞:“娘娘们凤面,岂是我这个老朽可以瞻仰?”

      “有什么见不得的。您老今年七十多了吧?给他们作父亲祖父都够了。先生再要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这个皇后了。”

      “既然娘娘有令,老朽坐下就是。”

      叔孙先生又坐下慢悠悠喝茶,吕雉也只能放下皇后的身段,陪着闲话。

      不一会儿功夫,薄晚、管弦、赵子儿、石美人等十来个嫔妾都到了。吕雉说了来意,看下面默不作声,知道是不愿意了。又苦口婆心地劝道:“皇子们虽然顽劣,但都是明理听话的好孩子。只要耐心,会听你们的。”

      众人还是默不作声。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好了,也没人夸奖一句,办砸了,训斥是少不了的。况且一旦答应,就等于捆在白鹤馆,见天儿都要去,比婢女还要辛苦,婢女还能换个班呢。更有一层,皇上要是回来,自己成天绑在邸学,怕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哪里会有荣宠?所以一个个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我们不去,您做皇后的总不好硬逼着吧?

      薄晚在人群中向来是充数的,听皇后把意思一说,倒觉得也不失为一件打发时光的差事,还可以顺便督促恒儿学习。不过别人不开口,她是断断不可能开口的,也跟着一言不发。

      吕雉今天算是尝到厉害,先是来了一个说得没完没了的,接着又来一群死不出声的,不由火上心头,想道:这样下去岂不拖延?她向来杀伐决断,既然嫔妾们装聋作哑,自己也就不必装模作样,直接点兵:“管美人,反正刘友也要上学,你向来活泼,和他们也走得近,本宫看不如你去,如何?”

      管弦一百个不愿意,但又不敢反对,站在那里迟迟疑疑。没料到叔孙通在旁边发话了:“老朽看这位娘娘不妥。读书需得安静,娘娘跳脱,似乎不大合适。”

      吕雉杀了叔孙通的心都有,却强忍住,还堆出笑来:“先生内行,是本宫考虑不周。”忍住心中的憋屈,拿眼一扫,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管弦得了释放,对叔孙通不由千恩万谢,笑眯眯坐了,转头看见薄晚,计上心来,复又站起来,道:“臣妾向娘娘推荐一人。”

      吕雉巴不得早了此事早清净,闻言也抛了往日的嫌隙,道:“说来听听。”

      管弦指尖一指薄晚:“先生不是说需要个性子安静的人吗?妾身看薄夫人就很合适。”

      众人一听,顶替的有了,如获大赦,纷纷点头附和道:“薄夫人最最恰当。”又有人称赞薄晚教导刘恒有方,性子谦和,还有人竟连薄晚无宠的事也搬出来了,说她品性端方,不像有的人,妖妖娆娆,只会勾引皇上。总之薄晚进宫十年来,没有听过的好话今天一下都听够了,连带皇后也跟着夸赞几句。

      薄晚心想:真是人言可畏呀,连自己无宠的事都能扯到品性上去,皇上的姬妾,这几年还真学了不少东西呢。对于这桩差事,她无可无不可,但也不会傻到别人夸奖两句,就急吼吼凑上去。要发话还得皇后说了算,当薄晚真是傻子么?所以也装聋作哑,笑眯眯听着,不置可否。

      吕雉这回学乖了,先问叔孙通:“先生觉得如何?”

      “可!”叔孙通这次倒言简意赅。

      吕雉看薄晚一直不做声,怕她不愿意,又起什么波澜,她是真的怕了叔孙先生了,就安慰薄晚:“知道你一向性子安静,太子他们读书就需要你这样的人。再说恒儿不也要读书?你们母子一起,不恰好作伴?总比单独呆在宫里强。”

      薄晚还是微笑。

      吕雉咬咬牙,接着说:“明天本宫就去把跟他们好好说说,只要不听话的,你只管禀报,让先生用戒尺打他们!”

      叔孙通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娘娘,老朽早就请几位皇子、世子吃过板子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吕雉讪讪地,又安抚薄晚:“皇子们闯了祸,与你无关,不会责罚你的;皇子们书读得好,记你的功劳,等皇上回来,本宫禀报皇上,记在刘恒头上。”

      薄晚这才点头,说:娘娘,臣妾不是要邀功请赏,能看管皇子们学业,是臣妾的福分。只是有一条,在邸学里,皇子们除了听先生的,就要听臣妾的,可使得?”

      其他的姬妾想:什么听你的,那也得他们听才行吧?你一个不受宠的庶母,还能约束得了无法无天的皇子?别被他们约束了才好!一个个都答应着:“使得!使得!”

      吕雉总算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了,管他们听不听呢,先过了眼前这一关才好,也赶紧说:“行!在那儿,你就是他们的母亲!”

      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皇后命人收拾了白鹤馆的抱厦,那里既可以看见学堂里一举一动,又独成一间,安静自在,薄晚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薄晚。又赏赐了好些物事,安慰薄晚。一直忙到天将晚,才妥当。

      吕雉好不容易歇下来,盘樟笑道:“这屋子里好一股酸味!”

      “这老头,虽然酸腐,倒也忠心耿耿。”吕雉轻笑一声,吩咐道,“让太子跟他好好学着。叔孙先生是个好先生。”

      次日薄晚正式监学。她性子淡泊,无可无不可,皇后叫她主持,她便早早儿来到白鹤馆,就在抱厦安置下来,仙霞跟着这么多年,也磨炼出来了。主仆二人就在抱厦内做些针线,偶尔瞄一眼学堂,安安静静,一天也就过去了,倒省了接送刘恒的功夫。

      皇子们头几天还有所忌惮,等观察下来,发现这薄娘娘轻言细语,倒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和善可亲,胆子就大了。这天,先生不过出恭的功夫,刘长和刘如意就打起来了。叔孙通也不理睬,揪着两人的耳朵直接送到薄晚面前,转身回去上课。

      刘长站在左边,刘如意站在右边,二人吭吭哧哧,望着薄晚。间或目光交汇,就呸一声。薄晚也不理睬,照旧整理丝线。

      两人站了半晌,也不见薄夫人发话,觉得有些无趣。刘长能忍,如意急躁些,按捺不住,低低唤了一声:“薄娘娘。”

      薄晚抬起头,含笑望着如意,问:“有事吗?”

      如意要强,只好摇摇头,说:“没事。”

      刘如意本来是要看看薄晚如何处理自己和刘长的,心里早就做好计较。谁料站了半天,薄娘娘一言不发,就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倒让他无所适从。母亲向来言听计从,父皇虽然偶尔生气,但再气,拍几下屁股也就烟消云散。这薄娘娘,不说对,也不说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倒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薄晚却说:“没事就好。对了,如意饿了吧?吃块点心。”仙霞拿过点心匣子,送到面前,刘如意只好伸手拿了一块,却不吃。

      薄晚又冲刘长说:“长儿,你也饿了吧?吃一块。”说着又亲自拿一块送到刘长嘴边。刘长本不想吃,但他圆滑,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便含在嘴里吃了。

      薄晚也拿一块,笑道:“薄娘娘做了这半天针线,脖子也酸了,肩膀也疼了,长儿,你能陪薄娘娘出去走走吗?”

      刘长站得正不耐烦,闻言连忙说:“好!儿臣陪薄娘娘!”说着瞟一眼刘如意,面有得色。刘如意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不一会儿,薄晚就回来了。刘长却径直去了学堂,拿起书,跟着摇头晃脑读起来。

      薄晚走到如意面前,蹲下来,和善地说:“如意,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眼看刘长去了学堂,而自己还站在这里,刘如意气难平:薄娘娘也是皇后的走狗!

      “那就谈谈你的父皇,好吗?你知道的,恒儿很少跟在皇上身边,他很羡慕你的。”薄晚看着刘如意,诚恳中带着一丝羡慕。

      刘如意听出来了,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说:“这有什么?父皇回来,我叫他多陪陪四弟不就是了?”

      “薄娘娘先代恒儿谢谢你了。你生得这样英武,自小一定学过很多功夫,是不是?”薄晚也不恼,接着问。

      “那当然!”刘如意最爱跟别人谈起自己的拳脚,偏偏这宫里个个谈些孔孟之道,没有一个气味相投的朋友,刘友虽然巴结,却是个草包,自己早就憋坏了,闻薄夫人这样问,渐渐提了兴趣,“儿臣很小就有了好几位师傅了。有专门教骑马的,有专门教射箭的,还有专门练摔跤的。薄娘娘,可惜宫里不能骑马射箭,不然——”说着大概又想起父母,眼眶红起来。

      薄晚轻轻揽过如意,他挣扎一下,还是顺从了,薄晚抚着他的头,柔声说:“父皇要是知道如意在这儿不开心,一定会心疼的,你的母亲更加难过。如意,薄娘娘知道你是想念父母,但是你这样无心读书,岂不是叫他们更加伤心?好男儿不是跟别人争意气,而是要和别人比本事,你说是不是?”

      刘如意一颗泪珠摇摇欲坠,却不落下,他点点头,说:“薄娘娘,儿臣知道。”说着抬起腿就朝学堂奔去,薄晚赶过来,拖住他,又说:“你的衣服都脏了,回去换下来拿给薄娘娘,我给你洗。”想想又添一句,“只要你信得过薄娘娘。”

      刘如意没有答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盯着薄晚,冒出不相干的一句:“我好羡慕四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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