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释菜 一时小小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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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声声，就像隔夜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薄晚心间。她躺在床上，听着一墙之隔刘恒均匀的呼吸，心中泛起点点涟漪：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恒儿都要入邸学了。
十年前，自己和管弦、子儿还在魏王府掰着指头算着魏豹回宫的日子。白云苍狗，世事变幻，转头便已物是人非。魏豹早已去了那个世界，他不会怨自己吧？想来真是凄凉，魏王府三个夫人生下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姓魏，统统姓刘。
而发配织室结下的姐妹情分，早已在这寂寂深宫中，被猜疑和嫉妒消磨的无影无踪。管弦早早投靠了戚夫人，赵子儿也做了皇后的一枚棋子。只有自己，还在这高墙深院里，守着刘恒，期盼阳光雨露，云开雾散。
刘季是自己的阳光吗？或许不是，他对自己，也像对刘长的生母一样，不过一时欢愉，过后便忘得干干净净？或许是吧，他带给自己的，除了一夜缠绵，还有恒儿，这个阳光灿烂的孩子，心底纯净，没有一丝尘埃，这样的性格是福还是祸呢？
薄晚愁肠百结，感叹世事兜兜转转，花非花雾非雾，翻一个身，仙霞掌灯进来，低声道：“娘娘，卯时了，要不要请四皇子起来？”
薄晚瞄一眼沙漏，伸手拿过一旁的礼服，一边穿一边吩咐：“唤恒儿起床吧。早点准备，今天正式拜师，礼仪不能缺。”
母子二人依礼穿戴整齐，就花去大半个时辰，仙霞端过一盘点心，二人草草用了几块，就连忙往邸学去。
邸学设在上林苑正东的白鹤馆。位于整个皇宫正中，道路四通八达，西南至皇后的未央宫，东南至皇上的长乐宫，上林苑举步即到，太液池近在咫尺，是刘季为太子等精心挑选的处在，目的是既让皇子们安静读书，又便于皇后和自己时时考察，很费了一番心思。
薄晚和刘季赶到白鹤馆，馆内尚且寂无人声。薄晚暗暗松一口气，刘恒拿手揉揉眼睛，打个长长呵欠，不明道：“娘，哥哥们都没来，我们来这么早干什么？”
薄晚帮他整理稍乱的深衣，微微笑道：“恒儿，母亲记得你外祖父曾经教导娘一句话：早起三桩，晚起三慌。”
“这又是什么道理？”刘恒睁大眼睛问。
“外祖父的意思就是说，人要是起得早，就可以不慌不忙，从容不迫；要是起得晚了，就会慌慌张张，丢三落四。”
“娘娘所言极是！”屋里突然传出一个苍老却清越的声音。
薄晚不防居然有人，暗道自己疏忽，眼见馆内迈出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着一身深蓝曲踞深衣，一缕白须飘飘，仙风道骨，衣履整洁，正是昨天皇后介绍的叔孙先生。此刻他手捋长须，微微颔首，显见得是对薄晚的话大为赞同。
薄晚不好意思，敛衽施礼道：“原来先生在此，薄晚班门弄斧，先生见谅。”说着又拉过刘恒，命他行礼。
叔孙先生却伸手制止了刘恒，一脸严肃道：“孔夫子在上，尚未拜见，老朽怎可先受学生的礼？”说罢一拂袖子进了馆内。
好个较真的先生！薄晚心下暗叹。馆外渐渐有了切切杂杂的人声，薄晚也不多言，默默站在廊下，打量着周围的山石。
不到辰时，世子们多半到了。刘章冲刘恒吐吐舌头，两个小孩悄悄笑了。辰时正，皇后带着太子和刘长并司礼官等人都到了。吕雉望一眼众人，问道：“都到了吧？”盘樟点点人数，小声但清楚的回道：“禀娘娘，尚有管美人及皇六子刘友未到。”
“目无尊长！这样轻待先生，如何教导皇子？”吕雉轻斥道，面上笼起一层寒霜。
“皇六子刘友到——”不知是谁拉长声音回禀，至于有心还是无意，就不得而知了。
吕雉眼角看也不看来人，干脆利落下令：“赞礼官，有劳。”
赞礼官乃当朝丞相张良。他接了懿旨，便端端正正走到正中，朗声道：“请众皇子、世子入内。众宾观礼。”
众人鱼贯而入，进得正堂，只见正中悬一幅孔圣人画轴，当下设一副香案，案上陈一具香炉，炉前整整齐齐排三支香。
众人分位次站定，赞礼唱道：“请长者入席！”长者乃皇上族叔，白发苍苍，颤颤巍巍走过来，随从的雕漆托盘内列束脩六礼，分别是：肉干一条，寓拜谢师恩；芹菜一把，寓业精于勤；龙眼干一盘，寓启窍生智；莲子数粒，寓苦心教学；红枣一碟，寓早日高中；红豆一碗，寓宏图大展。长者恭恭敬敬将束脩礼供与香案上，向孔子像行跪拜大礼，转身又向皇后众宾行过小礼，方在孔子像左侧入座。
赞礼又唱：“请学子入席！”皇子以太子为首，世子以刘章为首，分列两排，立定。赞礼唱：“请学子向先师孔子行礼！”太子带头叩拜，余者跟从。
赞礼接着唱道：“请师者入席！”叔孙先生神采奕奕行至香案前，亲手点燃三支香，插入香炉，于孔子像右侧入席。
接下来就是递拜师帖、奉送束脩礼，薄晚看这仪式冗长，悄悄合目小憩片刻。大概一炷香不到，就听赞礼抬高嗓门道：“一叩首，华夏文明，德牟天地；二叩首，先圣师道，功过古今；三叩首，格物致知，修齐致和。起——”薄晚一个激灵，连忙打起精神，原来是要拜师了。
赞礼高声唱道：“学子向师者行大礼！”众皇子齐刷刷掉头面向叔孙通，太子和刘章向前一步，恭立于叔孙先生前。张良又唱道：“一拜曰师道尊崇立人立德；二拜曰传学授业教化解惑；三拜曰感念师恩天地为鉴。恭——立——”之后又有敬茶、聆训方才礼成。
这样一忙，就是半天时间。薄晚白白站了半日，觉得有些疲乏，再看吕雉，虽然面上不露，手却没有离开过盘樟的肩膀。幸得叔孙先生虽然古板，倒也通人情，礼毕后，发话说今天开学头一日，各学子行了释菜礼即可回宫准备，明日正式开学。闻听此言，大家分明都松了一口气，便纷纷散去。
薄晚携刘恒回宫，路上又教导他些“兄弟和睦，认真听学，尊重先生”的话。刘恒不耐烦，捂起耳朵道：“娘，您天天这样教导恒儿，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说着又瞄一眼仙霞，嘟起小嘴讨好道：“仙霞姐姐，你是不是也听烦了？”
仙霞忍俊不禁，故意捉弄他：“我一点儿也不烦！四皇子的耳朵长没长茧子不知道，嘴巴一定是抹了蜜糖！”
“姐姐，你真坏！”刘恒扑过来就要抓她，仙霞一个转身，跑远了，刘恒气急，追了上去。薄晚看着二人打闹，心里愉快，也快步赶上去。
刘如意怔怔站在路口，看着眼前一幕。他的心里一酸，泪水情不自禁滚落下来。贾佩兰从身后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三皇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婢女好找。”说着拉住如意手臂就要往明光宫去。刘如意任由她拖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刘恒，目光中流露出羡慕。
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白云朵朵，洁白如雪，空气芬芳，馥郁似兰。白鹤馆一早就打扫的干干净净，静候诸位皇室子弟。正堂东侧设了叔孙先生书案，竹简堆满案头。正对书案排了三排四列矮几，条砖地面又铺十二块地席，供学子席坐。每张矮几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枝兔毫，一块墨条，一方砚台，一卷丝帛并一本帛书，书名《孝经》。
辰时开课。叔孙通眼看学子到齐，清清嗓子，便开始授课。他拿起案上一本帛书，问道：“这是什么书？”
学子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叔孙通略一颔首，道：“太子，您来。”
刘盈恭敬接过先生手中书卷，道：“这是《孝经》。父皇以孝治天下，故命我们先学孝道。”
“太子所言甚是。我大汉治国，首推孝道。孝是什么呢？《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言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叔孙通哗哗啦啦说完，又带他们念上几遍，也不理会一干孩童迷惑不解的眼神，吩咐道：“今日就将这一章背熟，方可下学。”说完便拿起一卷竹简，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看起来。
席中个个愁眉苦脸：刘恒几个大点的，好歹学过字，基本能认全书中的字，刘长和几个世子，还未发蒙，字都认不全，哪里背得下来？可苦于先生威严，不敢分辨，拼着记忆结结巴巴地读下去。一时小小邸学里，凄风苦雨。
刘盈见弟弟们苦不堪言，心有不忍，便向叔孙通建议自己带他们诵读，叔孙通允了。等到下学时分，在太子的教导下，大部分都会背诵，只余下刘恢和刘长并一个世子还不会。
刘如意早早儿就背完，看着刘长他们摇头晃脑却结结巴巴，不由挂起一丝嘲笑。刘长人虽小，却也会察言观色，看见如意对自己不齿，心里气愤，但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不敢造次，只狠狠剜了如意一眼，如意更加觉得有趣，逮住他看个没完没了。刘长本就不会，加上如意目光炯炯，浑身不自在，背得更加吃力。
叔孙通只管自己看书，哪里理会这些小儿心思。太子一心辅导皇弟，也没有发觉。等到各宫派人来接，刘友他们高高兴兴跟着婢女走了，刘长几个还在学堂里苦读。贾佩兰接了刘如意就要走，谁知如意路过刘长身边，讽道：“就这也学不会，笨蛋一样的东西，也配做我父皇的儿子！”说着啐了一口，便飞也似的奔走了。
刘盈一边等着刘长背完一起回未央宫，听见便过来安慰：“长儿，你三哥是想念他母亲，脾气不好，平常不这样的。”
刘长一梗脖子：“他想念母亲，我就不想念母亲吗？还不是欺负父皇不喜欢我？”说着已经落下泪来。
刘恒向来做事缓慢，这时还在收拾笔墨，听见也过来安慰刘长：“七弟，先生今天教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要我们孝顺，父皇一定会喜欢我们的。”刘长抬眼打量一下刘恒，心里暗暗“嗤”了一声：这个哥哥也是个迂腐的傻瓜！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还能变成喜欢？
叔孙通听见这边动静，便注意了，闻得刘恒说话，赞道：“四皇子这话，是学到真章了。”
刘恒听先生夸奖，红了脸，也不知回什么话好，只呐呐道：“学生随口说的。”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你们要向四皇子学习呀。”叔孙通一副师者模样地语重心长。刘长也抹了眼泪，点头答是。
邸学的第一日就这样掀过去。接下来的日子，孩子们渐渐适应这种诵读为主的教学方式，背起来也流畅许多。要说记性，第一好的要数刘如意，不管多么艰涩拗口，读上三五遍，就能背诵，而且通畅流利，绝不打结。太子因为先前习过一些，背起来自然朗朗上口，加上年岁略长，对文意的理解就胜如意一筹；第三倒要数刘章，这孩子头脑灵活，过目难忘，很得叔孙通喜爱；余下的刘恒几个，背到下学，基本能做到口齿清楚，顺利过关；最弱的当属刘恢和刘长，这两人拿起书就愁眉苦脸，叔孙先生也毫不留情，请他们吃过好几回戒尺。
这天学《孝经》庶人章，叔孙通照样在上面念道：“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刘如意等先生念完，站起来说：“先生，学生觉得这一章不用学。因为我们最差也是卿大夫，学庶人的孝道做什么？”
刘盈在下面低声阻拦：“如意，先生讲学不可插嘴，快向先生道歉。”
叔孙通正要张嘴，那边刘长已经接嘴：“有什么了不起！你的王位，还不是父皇封的！”
刘如意因为离了刘季戚懿，在宫中孤孤零零，倍感失落，加上偷听母亲和父皇的争吵，心中认定是皇后使计导致自己远离双亲，早就怀恨在心。可又不敢向太子发作，刘长初来，又是皇后养子，正好作了替罪羊。
听得刘长讥讽，怒气便一下冲上来，扑到刘长身边，就要打他的嘴巴：“你有本事，叫父皇也封你一个王位？我看这里就你要学这庶人章！”
刘长自进宫一直忍耐，小孩子的心中，能装下多少心事？屡屡被刘如意欺负，早不耐烦，这下刚好，一拍即合，两人早把先生抛到九霄云外，就地厮打起来。
叔孙通刘盈和刘恒赶忙过来拉架。只是两个孩子各有成见，都使出吃奶的力气，撕扯得难分难解。叔孙通老迈，刘盈文弱，刘恒年幼，那些孩子，有的怯怯躲在一边不敢过来，有的一团稚气，拍着手看热闹。学堂里顿时炸了锅。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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