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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家宴 饶是他脸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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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刘季在未央宫安歇。吕雉令退了宦官婢女,殿中只剩夫妻二人,就着小几上几样简单小菜把酒论盏。吕雉先斟一杯,款款深情:“这杯酒臣妾祝皇上如我们的宫殿一样,长乐未央,万寿无疆!”说着一饮而尽。
刘季打量对面这个女人:一头青丝细看之下夹杂些许白发,烛光下分外刺眼;一双灵动的眼睛已经有了鱼尾纹,一张姣好的面庞虽然妆容精致,也掩盖不了岁月留痕。想到她为了自己生儿育女、侍奉双亲、含辛茹苦,心里不由柔软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柔情。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夫妻本为一体,为夫也祝你长乐未央,万寿无疆。”
吕雉何等精明之人,捕捉到刘季话里的绵绵情谊,便顺势拈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刘季的碟中:“皇上还记得中阳里的日子吗?臣妾记得你最爱花生米下酒。”吕雉准备忆苦思甜了。
“怎么不记得?那时家里穷,又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又爱这杯中之物。大嫂二嫂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每每炒了花生米,你总是背着嫂子们偷偷藏一点儿在荷包里,等我晚上回来给我下酒。”刘季丢一粒花生米入口,回想着那些青葱一般的岁月,“有一回,还险些被大嫂发现了,花生米烫坏了你的一个新荷包,你还装作若无其事。”
“是啊,若是知道我们有今天,嫂子们也不会那样做了。说到底,还不是被日子给逼的。”吕雉感叹道,又为刘季斟上一杯,看来皇上也渐渐入巷了。
刘季点点头,附和道:“嫂子也不是坏人。对了,这次贺寿,怎么没见大哥二哥他们?”
吕雉正等着这句话呢:“大哥二哥年纪都大了,怕禁不住来回奔波,都派了世子来。明天家宴,皇上就能见到了。”
刘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因为自小游手好闲,大哥二哥没少嫌弃他,所以兄弟感情并不深厚,如今做了皇帝,虽然不至于小气到去追究以往的事情,但也没好到非见不可的地步。闻言淡淡点了点头,接着喝一口酒,吃一粒花生,椒房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夫妻聚少离多,剩下的共同话题除了中阳里同甘共苦的岁月,吕雉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夫妻二人就这样闷闷坐着,气氛便尴尬起来。忽然毕剥一声,室内陡然亮堂许多,原来是蜡烛结了一个大大的烛花。吕雉喜笑道:“这是吉兆呢!”
夫妻二人又挑开话头,絮絮叨叨说些陈年往事,气氛又圆融起来。眼看一壶酒将尽,吕雉停了话头,刘季微醺道:“怎么突然不说了?”
吕雉连忙回道:“臣妾想着明日家宴一时走神。皇上莫怪。”
刘季漫不经心地拈起一粒花生米,眯着眼睛:“明日家宴有什么不妥吗?”
“皇上。”吕雉轻轻叫一声,刘季不由坐正身子,凝视吕雉,道:“有什么,你直说。夫妻之间,就像以前一样。”
吕雉欲言又止,神色凝重:“按理后宫不得干政。可臣妾前几日看报上来的家宴名单,既为皇上高兴也为圣上担忧哇。”
“担忧什么?”刘季还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只有吕雉知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吕雉知道时机已到,赶紧说下去:“臣妾看过名单,明日家宴,请的都是自家人,其中刘姓王十一位,异姓王四位,,再加上各姻亲,足足二十多位。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如今个个手握大权,列土封疆,皇上——”
“皇后是说他们会造反?”刘季眉毛一扬,脸色阴郁起来。
“那倒不会。谅他们现在也不敢。只不过,未雨绸缪,不得不防。”吕雉心想:就不信你不上钩!
刘季离开小几,在殿内背手踱来踱去,看得出吕雉的话说到他的心坎儿去了。吕雉不再多言,任由刘季沉思,专心吃菜。约莫一炷香时刻,刘季又回到桌旁坐下,面色稍稍缓和一些:“削王?”
“皇上圣断,王总是要削的。就怕现在削了他们的权,他们同仇敌忾,互结连盟,反而不好收拾。”
“说说你的看法。”刘季轻啜一口,示意吕雉。
吕雉说:“蒙皇上不弃,臣妾就说了。这些王侯大部分现在是没有反心的,但并不代表将来没有。自古人心是最难满足的。我们不能逼得太急,逼紧了,没有也会有。但这样一味放纵也不是办法。昨天戚夫人舞蹈,臣妾看那些王侯有的就不堪。“狠狠打了戚夫人一耙,不是会跳舞嘛!本宫就给道上一盆脏水!她顿了顿,看刘季没有反对,接着说下去,“臣妾愚见,倒不如这样,太子虽然一直有几位博士教着,但总是不成系统,几个皇子也都到了启蒙的年纪,不如就在宫中办个邸学,一来皇子们得以教化,二来也可以以给各皇子选伴读的理由,让他们留下世子,作为质子,皇上意下如何?”
这样?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他抬眼望着吕雉,妻子正目光清明地望着自己,看来皇后是历练出来了。戚夫人虽然貌美可爱,说到这些军国大事,她是半点儿也不懂的。这样也好,皇后嘛,就帮自己盯着犄角旮旯,戚夫人嘛,就陪着,智妻美妾,都有了。
刘季这样想着,眉头略展,“就怕他们不同意。闹起来,就不好了。”
“这就要看皇上的了。”吕雉看着刘季,眼中颇有深意。
“怎么讲?”刘季端起酒杯,敬吕雉一杯。
吕雉饮尽酒杯,目光直视刘季,道:“皇上要我直说?”
“但说无妨。”刘季不是傻子,皇后今天献上一计,肯定是有所图谋,果不其然,开口了。他倒要看看,皇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皇上就把如意留下来。人人都知皇上喜欢三皇子,一直带在身边教养。若皇上都能把三皇子留下,众王侯自然无不留的道理。”吕雉一口气说完,夹了一筷小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刘季倒没有料到吕雉会这样说,他才展开的眉头又紧蹙,心里思量:如意自小就在身边,说起来这些儿子中,自己感情最深的就是他了。他也最像自己,处事果断英武,不像太子羸弱优柔,自己马上还要亲征,放下他一个人,实在不舍得;但那些王侯,尤其是那些异姓王,怎么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世子拱手相送?若是惹恼了他们,大汉又要战烟四起;可留下如意,懿儿怎么会答应?岂不是要朝自己大吵大闹?他犹豫良久,迟迟拿不定主意。
吕雉暗观刘季踌躇,心里轻哼一声:割你的心头肉,舍不得了吧?幸亏还有刘长,想到这里,她便装作一脸诚恳地说:“还有刘长,臣妾想收他为养子,皇上要记得为七皇子也挑一个伴读。”
“刘长?”刘季仿佛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瞧在吕雉眼里,便格外虚伪。她也毫不客气:“皇上不记得了吗?就是赵王府中歌姬生的?”
“对了!”刘季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一拍脑袋,“是我一时糊涂,皇后不怪吧?”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飞上一缕红丝,衬着黝黑的面皮,透出几分滑稽。
“自古皇上三宫六院,臣妾有什么好怪的?只是以前臣妾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他又自小没有母亲,臣妾当然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导抚养。皇上您说是不是?”吕雉正色道。
皇后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再不退让一步,实在说不过去。再说,单单带走如意,对别的皇子,也不公平。管弦不是在自己耳边聒噪过几回?还有赵子儿,虽然不说,但半含半露,也试探过几回。反正是皇后自己提出来的,刘季有这个信心,皇后是没有单子公然使坏的。
至于刘长么,刘季实在有些汗颜:上回路过赵地,顺便去看看长公主刘乐,没成想女婿张敖非得把一个歌姬塞到房中。自己当时酒也喝多了,竟然生下刘长。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女儿还帮着父亲养着小儿子,这次皇后能认了,也算是去了自己一块心病。
“皇后贤良。那就依你的意见,皇子都留下,世子也留下。”刘季一语定乾坤。
次日家宴,当刘季说起要为皇子们挑选伴读时,果然有人反对。好在刘季事先有所防备,一番将心比心的慷慨陈词后,各王侯眼看情势已定,虽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只好留下世子,愤愤离去。其中齐王刘肥的世子襄,因为木讷少语,吕雉多了个心眼,做主留下了更为机灵聪敏的次子刘章。至此,刘季的六十寿诞以与民同庆、大赦天下、诸侯留质落下帷幕。
宫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刘季尚未歇得半月,淮南王英布就趁机反了,纠集十万雄兵,欲与大汉一争高下。刘季闻讯,次日便带着戚夫人匆匆赶往淮南。
薄晚带着刘恒送别刘季,自回桂宫,重复那青灯黄卷的日月。路上,刘恒看见如意哭得伤心,便上前安慰:“三哥,父皇很快就会回来的。宫中有许多兄弟,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说着伸手欲牵刘如意的手。
谁知刘如意毫不领情,手臂一挥,重重落在刘恒手上,打得刘恒一个趔趄。刘恒厚道,虽然吃痛但不以为意,只当三哥刚刚送走母亲,心里难过。倒是盘樟看不过意,道:“三皇子,四皇子好心安慰您,您怎么倒打一耙?”
“不要你们管!你们都是一伙的!见不得我受父王宠爱!”刘如意捂着脸,呜呜哭着跑走了。贾佩兰奉命留下来照顾如意,见势连招呼都不打了,匆匆跟上去。
吕雉一声冷笑:“真是好心没有好报!恒儿,过来让母后看看,打伤你没有?”
刘恒扯下袖子盖住手,道:“回母后,三哥打得不重,恒儿没有受伤。谢母后关怀。”
吕雉心里明白,也不道破,只点点头,对薄晚道:“带恒儿回去吧。你们也散了吧。”皇上都走了,也没什么可争的了,众人都怏怏散去。
“恒儿,给母亲看看。”薄晚挽起刘恒的袖子,只见手臂上血红五个指头印,仙霞就先心疼不已:埋怨道:“我们四皇子,就连皇后娘娘也没有弹过一指头,今天倒被那不知好歹的人打得这样重!”一边连忙拿了药酒来擦。
薄晚也心疼不已,嘴上却道:“如意自幼就在军中,打小舞枪弄刀,手劲自然大些。况且今天乍离父皇母亲,心里难免凄凉,下手也就重些。恒儿以后当心就是了。”说着放下袖子。
刘恒和他母亲一样的心思,反过来安慰仙霞:“姐姐不必担心,等三哥和我们混熟了,自然不想戚娘娘。再说还有母后呢!”
仙霞好气又好笑,叹这四皇子一片纯真,浑然不知人心险恶。只好答道:“将来再说吧!反正您要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恒儿一定遵仙霞姐姐的吩咐!”刘恒装模作样施了个礼,薄晚和仙霞看他一本正经地模样,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好罗!姐姐不生气了。恒儿出去玩啰!”未说完,已经鹞子飞似的飞到门外。
仙霞看着刘恒活泼的身影,回头道:“娘娘,我总觉得这次三皇子被留下来,是皇后的主意。您看戚夫人走时,满脸都是泪。”
“这只不过一招母子分离罢了。”薄晚淡淡道。
“皇后是早就不想三皇子留在皇上身边,可皇上怎么会答应呢?”仙霞追问道。
“你没看见太子身边多了一个男孩儿吗?那是皇七子刘长,怕皇后知道,一直养在赵王府中,无缘无故,皇后怎么会收养他?”薄晚洞若观火。
“哦!一物降一物。难怪!”仙霞叹道。
“若说是交换,那倒也不全是。仅凭一个刘长,还说不动皇上留下如意。我看主要是要让诸王留下世子作伴读,皇上自己就要拿出诚意,所以才不顾戚夫人反对,强行留下如意的。”
“皇后好高明的主意!一箭三雕。”仙霞情不自禁叹道。
薄晚点点头,道:“皇后能毫发无伤从楚营全身而退,岂是凡人?这步棋,她应该在半年前就酝酿了,现在不过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罢了。”
主仆二人谈得正浓,忽闻小婢女传话道:“皇后娘娘召各宫娘娘前往未央宫商讨皇子启蒙的事。”
薄晚答应一声,更衣后就赶往前去。
椒房殿中,乌泱泱一堆人:太子刘盈、三子如意、四子刘恒、五子刘恢、六子刘友、七子刘长;齐王次子刘章并各刘姓王和异姓王世子,一共十二人;再加上他们母亲,团团坐了一殿。
吕雉扫视一眼,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她望一眼身边仙风道骨的老者,老者捋捋白须,点头示意,吕雉方开口道:“皇上临走再三吩咐,各皇子及世子学业要紧,万不可耽误。本宫身边这位,就是皇上为你们延请的饱学鸿儒,太子太傅叔孙通。叔孙先生品行高洁,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是我大汉首席博士。诸皇子和世子明日就行释菜礼。”又转脸起身对易先生说,“今后还望叔孙先生不遗余力,教导这些孩子。本宫这里先行谢过了!”说着离座对叔孙深施一礼,众人看着皇后尊重,也赶忙施礼,未央宫黑压压跪倒一片。
叔孙通连忙避开,摆手道:“皇后娘娘尊师重教,老朽惭愧,当不得如此大礼。”
吕雉诚恳道:“先生当得。我大汉初建,急需博学饱读之士,为国效力。叔孙先生能不弃前嫌,教导皇子,已是给足我吕雉面子。今后还望叔孙先生不要见外,别把他们当作皇家世子,就当做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教导,该责罚就责罚,本宫绝无二话,我想他们的母亲也是。”说着,眼睛略一扫众人,大家频频点头称是。
叔孙通走到皇子中间,细细端详一番,说道:“皇后娘娘,诸皇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啊!老朽一定竭尽全力!”
“好!就这样说定了!宫中一切准备就绪,明日辰时行释菜礼!各皇子母亲带皇子早早回宫,教导礼仪,帝师之前,务必严谨合度!”吕雉命令道。
人群散尽,盘樟过来帮吕雉捶肩:“皇上圣辰娘娘累了半月,如今皇上走了,娘娘还是这般劳累。”
吕雉抚着盘樟的手,无力道:“谁叫我就是个操心的命?皇上做汉王时,我成天操心他能不能打败项羽;皇上登基后,我又成天操心盈儿能不能当上皇上。盘樟,你不知道,我的心里,好苦哇!”吕雉撑着额头,一滴清泪不知不觉滚落。
“娘娘现在操心,是为了将来不操心。婢女老家有句话:福气福气,有福就有气。”盘樟一边捶着一边开导。
“有福就有气?说得好哇!我享得了多大的福,就受得了多大的气。盘樟,你说是不是?”
“诺!那当然是!婢女只有一事不明,娘娘对叔孙先生为何如此客气?还给他行礼?”
“这你就不懂了。开国要武将,治国就要文相。盘樟,你别看这些人一个个老得路都走不动,那可都是天下百姓的表率,代表民心的向背,就连皇上见到也要尊称一声先生。我礼遇于叔孙先生,就是礼遇天下所有士子,也是为太子争取民心。只怕太子不懂我的一番苦心。”吕雉落寞叹道。
“娘娘深谋远虑,太子日后一定会知道的。”
“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只要他能安安稳稳坐牢太子之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椒房殿的主人出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