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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圣辰 与其让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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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热闹非凡。因着圣上六十圣诞,家家张灯结彩,更有那一等商户,早早在门前悬起书着大大“寿”字的布帘,借此向皇家献媚。熟人见了面,不问好,倒先问:“离皇上圣诞还有几天?”都是因为刘季登基后,一切以民生为重,轻徭薄赋,养民生息,老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市井也日渐繁华起来。所以普天之下,无不对皇上交口称赞。
一行车队从长街缓缓驶过,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小声议论着:“一定又是哪位王侯进京为皇上祝寿了!”窃窃私语中,走在第二的马车车窗悄悄支起,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小脑袋,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新奇地看着街道,两张小嘴儿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快看!那是什么?山楂怎么长在草垛上?红艳艳的,真好看!”
“那是糖葫芦,母亲跟我说过,只有我皇外公的长安城才有呢!”
“哦!嫣儿,等一下到了皇宫,你叫你皇外公买一串给我们,好不好?不,买两串,一人一串!”
“好哇!我叫我皇外婆买,叫她买一棵树,咱们吃个够,好不好?”
“好!好!”
车队依旧慢慢向前,渐渐街道开阔起来,行人商贩却越见稀疏,守卫的士兵越来越稠密,到了一座巨大威严的宫门前,车队停了下来,第一辆车上,鲁元长公主刘乐下车走过来,敲着第二辆马车,轻声道:“嫣儿、刘长,快下车,皇宫到了。”
“皇宫到了?” 两个小身体争先恐后地从马车里跳出来,几个仆妇连忙接住不迭。
鲁元左手拉着张嫣,右手拉着刘长,抬头凝视高高的宫门片刻,对两个孩子说:“到家了,到家了。我们这就去见母后。”
“娘娘,长公主已经进了宫门,正往未央宫来。”盘樟喜滋滋地跑过来,回禀道。
“哦?这么快?快快!本宫要去亲自接她和外孙女儿!”吕雉丢下书简,站起身就要走。盘樟小跑跟在后面:“娘娘,您的木屐!”
吕雉看一眼脚上,可不是,连带子还没系上,笑了:“也是,本宫太心急了些。鲁元自接回来不久就下嫁给赵王张敖,一晃快十年了,本宫一面也没见过。对了,太子一定很想念鲁元,去传太子。”说话间,盘樟已经麻利地系好系带。吕雉抬脚又走,没走几步,太子刘盈匆匆忙忙跑来,急忙急火问道:“姐姐,姐姐呢?”
吕雉牵住刘盈,喜气洋洋说:“鲁元和外甥女一会儿就到。”
“母后!”一声长长的呼唤,如一粒石子投进吕雉心间,纵使许多年来锤炼得心如铁石,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一声“乐儿”还未出口,鲁元已经扑过来,搂住母亲,一叠声问:“母后好吗?弟弟好吗?大家好吗?”
“姐姐。”太子在一边轻声呼唤着。
“盈儿,太子!”鲁元转身又拉住刘盈的手,细细打量着,“让我好好看看,嗯,弟弟长高了,已经是大人了。不过怎么这般瘦弱?”说着招手唤过一个四五岁长得玲珑精致的小女孩儿,教导道:“嫣儿,这是你皇外婆,这是你太子舅舅。”
“我的嫣儿都长这么大了?快来,让外婆好好看看。”吕雉慈爱的唤道。
嫣儿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吕雉和刘盈。吕雉第一次看见外孙女,老话说隔代亲,真是一点儿也不假,吕雉多年膝下仅刘盈一个儿子,乍见张嫣,又是粉团一般可爱,搂在怀里,百般怜爱。这边刘盈又问鲁元一路平安,鲁元又问刘盈这些年的境况,姐弟俩话赶话,叽叽呱呱说个没完没了,就连刘盈的脸上也少见的明朗开怀,旁人是一句也插不上嘴。
盘樟看这一家人站在道上亲亲热热,在旁提醒道:“娘娘,长公主一路辛苦,婢女这就去传膳?”
“是了,只顾得高兴,你们饿了吧?嫣儿,先去外婆宫里,外婆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嫣儿喜欢吃什么?”吕雉拉着张嫣准备往回走。
张嫣一点儿也不认生,脆生生道:“皇外婆,嫣儿想吃糖葫芦!刚从街上过来,嫣儿看见好多糖葫芦,外婆能买给嫣儿吗?”说着扬起一张花朵似的小脸。
吕雉的心如同浸在一块蜜糖里,笑容可掬地俯下身子道:“好啊!嫣儿想吃什么,就是天上的月亮,外婆也叫人搭个梯子摘下来给你,好不好?”一边盘樟早遣了一个小宦官出去买。
“对了!”张嫣歪着脑袋看看吕雉又道,“皇外婆,您能叫他们多买几串吗?我想请他吃。”说着手一指,一个六七岁男孩的脑袋在仆妇丛中露出来。
吕雉脚步慢下来,仍然笑盈盈问张嫣:“嫣儿,他是谁?是你的庶出兄弟吗?”
嫣儿瞄一眼鲁元,看见母亲仍然和舅舅谈得热火朝天,便悄悄附在吕雉耳边说:“皇外婆,嫣儿只告诉您一人,母亲说他不是我的兄弟,是太子舅舅的兄弟。”
“鲁元!”一声怒吼,惊散满枝乌雀,张嫣吓得挣脱吕雉的手,一溜烟跑到刘乐怀里躲起来,太子抱过嫣儿,搂在怀里柔声哄着。刘乐一看已经瞒不住,索性斗胆上前回禀道:“母后不要生气,这是刘长,父皇那年经过赵国,与我府里一个歌姬生下的,那歌姬难产死了,父皇便叫我养在府里,这次父皇圣诞,传旨让他随我一道进京,认祖归宗,所以——所以——”刘乐看见吕雉的脸色如乌云密布,越来越难看,想到母亲最不喜欢父皇的庶子,越说越是心虚,渐渐声音低不可闻。
“好哇!好哇!”吕雉冷笑,一张脸上写满悲凉与无奈,“如今就连我的亲生女儿都来蒙骗我!好哇!”两行清泪潸潸而下。
鲁元不由心酸难耐,想到母亲一生为父皇辛苦奔波,如今却常年见不到父皇一面,也落泪抓住吕雉的衣襟,哽咽道:“母后,儿臣知道您的辛苦,可不管怎么说,刘长也是父皇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您就收留下他吧!”
“太子的弟弟?”吕雉重重哼了一声,“难道你不知道太子的弟弟已经够多了吗?还要更多?你就不怕你的弟弟做不成太子?盘樟,我们走!”吕雉说着径直朝前走去,步伐决绝,浑然不留情面。鲁元抓住她的衣襟不放,却被她一带,跌坐在地上,冰凉的石板沁起的寒气一点点浸入心肺。她无助地望着刘盈,喃喃道:“母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盈心疼地过来扶起鲁元,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好像自从我当上太子,母后就一直这样,她不喜欢任何一个弟弟。”
“那,太子,你说怎么办?”刘乐张皇地问道。
刘盈摇摇头,叹口气道:“母后很固执,不会轻易改变的。刘长得不到母后的认可,他又没有母亲,在宫中是呆不下去的。”刘盈望着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儿,他似乎被刚才的一幕吓傻了,呆呆站在人后,双眼茫然。刘盈想起自己被寄养的日子,不也是如同受惊的小鸟一样战战兢兢?想到这里,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亮,蓦地想起一个人,刘乐见他面色突然开朗,连忙问道:“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
“姐姐还记得审食其吗?”
“记得呀!若不是他,我们早就不在人世了。说起来,他还是母后和我们的大恩人呢!他有办法吗?”
“对呀!母后这些年,最信任的就是他了,要不我们去请他帮帮忙?”
“好主意!这就走!”姐弟二人说走就走,留下从人照顾张嫣和刘长,便风尘仆仆赶往审食其府中。
皇上的圣辰一日比一日临近,宫中也渐渐喧哗起来。上林苑的树上均挂上绣满“寿”字的红绸,迎风招展好不鲜艳;驯兽师忙着驯虎伏狮,准备一搏皇上笑颜;各宫洒水净道,熏香洁室,预备迎接圣驾。宫中甬道上,婢女、宦官川流不息,个个喜笑颜开,卯足劲儿要为自己的娘娘皇子争一争脸面。
明光宫又是另一番热闹。戚夫人带着刘如意随驾,先打发了贾佩兰回来收拾。这不,她正叉腰指挥小婢女们搬花盆。
“小心着点!要是碰坏了!当心你的脑袋!”贾佩兰喝道,转身又看见两个宦官抬着一架琉璃八宝屏风,颤颤巍巍,她一个箭步赶上前去,扶住屏风,一只手早一个耳光甩过去:“瞎了你的狗眼!这是皇上特意命人给娘娘打造的屏风,就不能多叫几个人来抬?”
那宦官的半边脸霎时红肿起来,另一个宦官眼里愤愤,大着胆子辩解道:“皇后娘娘说皇上圣辰,各处都忙,宫里人手不够,盘樟姐姐才只打发了我们两人。”
“皇后娘娘!?哼!”贾佩兰轻轻哼了一声,不屑道。
皇后宫中却不似外面那般热闹,静悄悄的,一丝人声儿也无。两个值守的小婢女站在椒房殿门口,无聊的玩着手。抬头看见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过来,早早打起帘子禀道:“辟阳侯觐见娘娘。”
“请他进来。”吕雉低沉的声音透过层层纱帷传过来,带着疲惫。
审食其掀起最后一层帷幕,只见吕雉斜靠在榻上,双目微闭,一张历尽沧桑的脸上透出深深的倦怠。他轻声道:“皇后娘娘,是微臣。”
吕雉挥挥手,盘樟铺上一领席,审食其依例坐下,望着吕雉,殿内空气一时微妙起来。许久,审食其低叹道:“太子和长公主找微臣了。”
“哦?他们倒会找。”吕雉微阖的眼皮里精光一闪,倏忽不见,不经意问道,“你怎么说?”
“太子仁厚,公主忠孝,顾念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只怕他们顾别人,别人不顾他们!”吕雉冷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几年太子地位岌岌可危,若不是我和一帮老臣一力扶持,太子之位如今怕早就是别人的了!可恨我的一双儿女,竟没有一个像我的,优柔寡断,心慈肠软,这样如何能叫我放心?”
“娘娘是女中英雄,人中龙凤,太子和公主只是不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而太子尚且年青,假以时日,青出于蓝定胜于蓝,蛟龙出海雄鹰展翅指日可待。”审食其察言观色,小心作答。
“好了,别拿那些好话来蒙我。说说吧,你怎么看?”吕雉扶着盘樟坐起身,仍然低垂着眼皮道。
审食其往前跪坐一步,正襟道:“依微臣愚见,娘娘可以考虑收下刘长,作为养子。”他瞄一眼吕雉,似乎在听,接着说下去,“一个好汉三个帮。太子身边除了娘娘,也需要有兄弟扶持,刘长自幼丧母,养在娘娘身边,养熟了就是娘娘的亲儿子,太子就是他的亲哥哥,他长大之后,一定会认娘娘为亲娘,太子的万年基业,也就多了一个帮手,这是其一;其二,娘娘不收,若皇上执意要留在宫中,自有别的娘娘收养,太子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对手?与其让别人养一个敌人,不如娘娘养一个朋友。就是万一有异心,在娘娘手中也比在别人手中处理起来方便。娘娘意下如何?”
吕雉沉思半晌,抬起脸,面上看不到一丝喜怒哀乐,沉声说:“你是真心为我和太子,容我再想一想。”
“诺!娘娘细细思量,微臣先告退。”审食其依礼就要退下,吕雉忽然叫住他,道:“皇上圣诞那天,你一定要来。”审食其沉默片刻,低低回了声“诺”。吕雉看他匆匆离去的身影,目光迷离,有一会儿的失神。
刘季的六十圣辰在举国欢庆中拉开帷幕。这天一早,长乐宫布置一新,殿后搭起长二十米阔十五米的戏台,婢女宦官穿戴一新,各诸侯王公贵族自凌晨开始入宫朝拜贺寿,直到午膳,众多繁文缛节才告一段落。
下午仪式安排在殿后举行,刘季和吕雉遍邀京中王侯将相观礼贺寿。众人寒暄问候,好一番热闹后方安静下来。司礼官待吕雉点头,便道开始。第一个节目是各路王侯敬献贺礼,第二个是数位民间百岁老人恭祝皇上万寿无疆,第三个是百子祝寿,一百个花团锦簇的金童玉女在戏台上欢蹦乱跳,气氛陡然热烈。
薄晚不喜喧哗,悄悄携了仙霞出来透气,顺口问道:“还有几个节目?”
“还有四个。听说最后一个是戚夫人的翘袖折腰舞。”
薄晚淡淡“哦”了一声,休息片刻,道:“我们回去观礼吧。出来久了不好。”
薄晚刚刚走到殿后,只闻一阵繁急的弦声,如雨打芭蕉,又如珍珠急坠,加快脚步,惊鸿一瞥:只见一团火红的绯影,占尽芳华,在戏台上婀娜。她看一眼众人,刘季目露微笑,频频颔首称赞,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击着节拍;吕雉微微笑着,眉头却是深蹙,心中似乎有意难平;管弦兴致勃勃,一边看一边跟刘友说着什么;赵子儿带着刘恢,孤零零坐在那里,身后的含秀大概看得入神,就连刘友喊着要喝茶也没听见;其他美人有的目露艳羡,有的满怀嫉妒,不一而足;再看席中各诸侯,文雅的,眯着眼睛细观赏;粗鲁的,张着血盆大口,双目圆睁,就差眼珠子没掉出来。薄晚轻轻笑一声,回到自己席上坐下,刘恒浑然不觉母亲离去又归来,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繁华终落尽。薄晚回到桂宫,已经筋疲力尽。仙霞连忙上前拆去厚重的假髻,卸去繁琐的礼服,服侍净过面,薄晚躺下歇口气。良久叹道:“仙霞,你看见今天皇上的眼睛了吗?”
仙霞回道:“没有看见,怎么啦?”
薄晚合眼躺下,自言自语道:“皇上对她,应该是真心喜欢的吧?”
“谁?”仙霞冒昧接了一句。薄晚好像睡着了,久久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