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未央 仙霞，你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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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儿，等等母亲！”一个恬淡的声音唤道。
“娘！您快来呀！来追我呀！”上林苑的青砖道上，一个身高四尺、方头大耳，憨厚可爱的男孩儿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淘气地跑着，不住回头看跟在后面的二人。
“四皇子，您慢点儿跑，小心摔着！”一个苗条的侍女嘴里嘱咐着，脚下却加快了，眼看就要追到，刘恒却哧溜滑跑了，他顺手摘了一朵芙蓉，掷过来，笑容璀璨：“仙霞姐姐，给你戴上！”
二人中脸色最为柔和的女子轻斥道：“恒儿，别胡闹！规规矩矩走着，马上就要到你母后宫中了！”
“恒儿知道了。”男孩儿跑回她身边，小脸上挂满晶莹汗珠，女子掏出丝帕，轻轻为刘恒拭去，男孩仰起脸，任由母亲擦拭，小嘴里叽叽呱呱问道：“娘，父皇和如意哥哥他们要回来了吗？”
“应该是吧。既然你母后说是，那肯定就是。”那女子笑容恬淡，如春风拂面。
“那太好罗！恒儿有人玩啰！还可以见到父皇，恒儿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父皇了！娘，您想不想父皇？”孩子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母亲。
这就是薄晚了。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刘恒已经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童长成英气勃勃的少年，薄晚自己也从双十年华的青春女子变成一个慈和端庄的母亲。自定陶迁至这长安城中的大汉皇宫，薄晚一直呆在分给她的桂宫中悉心教子，每日除了向皇后吕雉请安问省外，深居简出，寡言少语。吕雉见她为人安分守己，待己谦和恭敬，加之刘季除了过年过节见见刘恒，除此以外竟是一次也未到她宫中歇过，也从未召来侍寝，便渐渐放松了警惕。
而按下葫芦起来瓢，这边刘如意和戚夫人常年伴随刘季身边，宠眷日深，加封王位，隐隐有取太子而代之之势；那边其他皇子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吕雉腹背受敌，捉襟见肘。如今年岁见长，同病相怜，吕雉对薄晚，倒比对其他嫔妃亲切许多。薄晚的日子就在这深宫中，伴着刘恒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一日日捱过来了。
沉思中，刘恒已经等的不耐烦，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母亲：“娘，您到底想不想父皇呀？”
回忆中的薄晚摸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恒儿若想，母亲就想。”笑容里隐含着一丝苦涩。
这般寡淡的回答明显不是刘恒想要的，他等不及母亲说下句，就已经跑远了，远远听见盘樟稳重平和的声音：“四皇子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去吧，您母后和太子哥哥正在呢！”
“谢盘樟姐姐！”刘恒稚气的声音有模有样地答道。盘樟的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倏忽又不见，原来是管弦带着皇六子刘友到了。
刘恒熟门熟路地穿过层层纱帷，来到椒房殿中。一眼就看见母后坐在首位，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清秀，身形修长，温和的脸上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忧郁。看见刘恒进来，他率先笑了，刘恒也相视一笑，就在殿中规规矩矩行了礼，道：“恒儿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寿安康，给太子哥哥请安，愿哥哥千岁千千岁！”
“好了，恒儿总是那么懂事。”吕雉眼角微扬，鱼尾纹里露出笑意，伸出手，刘恒也自然地握住吕雉的手，吕雉轻拍着刘恒的手背亲热的问道，“到母后这里来。怎么没见你母亲？”
“回母后，恒儿嫌母亲走得慢，就先跑来了。喏，”刘恒说着手一指，仙霞陪着薄晚已经进来了。“那不就是？”
薄晚恭恭敬敬给吕雉行礼问安后，依例坐下，屁股还没有落席，就听见身边管弦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薄晚装作没听见，云淡风轻的安座。落在吕雉眼里，她的脸上便闪过一丝厉色。正在这时，赵子儿带着刘恢并刘季后纳的石美人、何美人、田美人等一同进来问皇后安。
吕雉笑微微看着她们彼此寒暄见礼。石美人儿又夸着皇后娘娘的气色红润，管弦又跟着夸田美人今天的衣裳好看。一时莺莺燕燕，娇声软语，不绝于耳。薄晚安安静静的听着她们语带机锋，针尖对麦芒，觉得大是有趣。
这样的戏是每天都要上演的。吕雉等她们该说的说完了，轻咳一声，如同听到戏散场的锣鼓声一般，椒房殿立刻落针可闻。她清清嗓子，大家立刻深深低下头，作出一副洗耳恭听样儿，吕雉满意的用目光检阅一番，才郑重的开口：“今天难得到得齐。本宫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皇上御驾亲征，已经平定韩王信叛乱，不日即将班师回朝。而今年，恰是皇上六十圣诞，想我和皇上，起兵于芒砀山，兵少粮稀，建立巍巍大汉，实属上天厚眷。皇上已经决定，上祭苍穹，下赦百姓，普天同庆。各诸侯王和各地官员不久都将齐聚长安，以贺皇上圣诞。各位妹妹也要做好迎接陛下的准备。”
众嫔妾山呼万岁，自有一番恭祝吉话。吕雉似乎并不在意，微微笑着，待大家话完，挥挥手，众人便各怀心思地散了。
薄晚照例最后出椒房殿，过清凉殿，穿温室殿，转过一架巨大的屏风，就是上林苑。苑内遍植南北奇花异草，豢养东西奇珍异兽，沿上林苑蜿蜒甬道前行约两柱香时刻，一个小小角门后，便是薄晚住的桂宫，宫内有十几株百年桂树。
修建汉宫时，工匠们商议着要砍掉这些桂树，恰被巡视的刘季听见阻止，便依势修了个小小宫殿，取名桂宫。等皇宫修成后，这里因为离皇上的长乐宫最远，宫室又小，所以大家都不愿来，剩到最后，刘季顺手一指指给了薄晚。
薄晚倒很喜欢这里的清净和桂花的清香，加上刘恒最爱在桂树下习剑，仙霞又酿得一手好桂花酒，主仆三人各得其乐，欢喜得很。只是这欢喜只能在桂宫，外面是一点儿也不敢露的。
进了桂宫门，仙霞便禀道：“娘娘，梅林来信了。”
“哦。”薄晚问道，“她还好吧？她母亲怎么样？”说话间已经来到客堂坐下。刘恒自去捧了本书看。
仙霞看看四下无人，道：“梅林和姨妈都好。信中说，齐王已经动身来长安了。”
说着从长袖里掏出一片丝帛，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字。薄晚拿过看了，嘱咐道：“照例立刻烧掉。”
“诺！”仙霞小声答道，转身去寻火石。
薄晚躺在靠垫上，抚着额头，想起了梅林。这个忠心耿耿的孩子，自从听说了自己和齐王的约定，便执意要留在定陶，为自己和刘肥飞鸽传书。自己对她，并没有什么恩惠，只不过是在她母亲病重的时候资助了一些，她就把一生托付给了自己。世上的人，有的只不过滴水之恩，有人却涌泉相报；有的口口声声同甘共苦，转瞬间便是过眼云烟，哎，人啦！
薄晚暗自感叹，仙霞拍打着两手进了门，薄晚头也不回地问道：“干净了？”
“干净了。”仙霞说着高兴起来，“婢女算算日子，齐王就在这一两天就要到了呢！不知他是不是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仙霞笑出声来。
“傻姑娘，有什么好笑的？你落在别人眼里还不是傻傻的样子？”薄晚不禁莞尔。
“哈哈——”仙霞笑不止，道，“想到当时洛儿怀孕，齐王的样子真是逗人！”
“那个孩子只比恒儿小两岁，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儿？”薄晚若有所思道。
“不管什么样儿，只要不像齐王傻傻的就好！”仙霞兀自笑个不停。
一夜无话，次日早间，仙霞刚打开桂宫的小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黧黑的男子带着三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儿，直统统站在宫门前。仙霞大惊，正要出声呼叫，那男子一把捂住仙霞的嘴，瓮声瓮气道：“仙霞姑娘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齐王刘肥呀！”
“刘肥？”仙霞讶道，“齐王放手，赶紧进来。”
薄晚因为久无皇宠，宫中人口稀薄，除了近身侍女仙霞外，只有两个打扫跑腿的小婢女，止十二三岁，一团孩子气，现在还做梦呢。一个宦官，因为刘恒不喜欢有人总跟着，他也乐得清闲，兀自高睡不起。所以除了仙霞，合宫之中，静悄悄的，只闻刘恒桂树下习剑的声音。看见仙霞带着一帮人进来，刘恒不由好奇，停下轻声问道：“这是谁呀？”
“是四弟吗？”刘肥上前拉住刘恒的手，“恒儿长这么高了。这是你侄儿，来，快来见过你四皇叔。”三个男孩过来就要行礼，倒把刘恒惹得不好意思起来，先红了脸。仙霞看他忸怩，解围道：“齐王殿下，先见过夫人吧。”
薄晚已经听见外面响动，走出客堂，轻声问：“是齐王殿下吗？赶快进来吧。”
“儿臣刘肥拜见薄娘娘。”刘肥带着三个儿子行了礼坐下。薄晚怜爱地看着几个男孩，招手道：“来，来薄祖母身边。你是刘襄？”薄晚指着最大的一个，道。
“回娘娘的话，这是长子襄。就是——就是洛儿的。”齐王有点儿打结。
“好快呀。一转眼这么大了。这个是——”薄晚又问道。
刘肥正要介绍，那男孩儿已经活活泼泼跳到薄晚面前，屈身行了一礼，清清楚楚道：“薄祖母，孙儿刘章，祝您福寿安康！”
“好机灵的孩子！”薄晚笑赞道，“今年几岁了？”
“回薄祖母的话，孙儿已经六岁多了，比四皇叔只小两岁呢！听说四皇叔爱练剑爱读书，孙儿也要以四皇叔为榜样，习剑读书，捍卫我大汉江山！”刘章一本正经道。
薄晚不禁莞尔：“好！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你皇爷爷看见了，肯定会喜欢！这个小的是——”
“孙儿刘兴居。”那个男孩儿略显羞涩，答完便默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介绍完三个孩子，刘肥接着道：“儿臣牢牢记着娘娘您的话，多留子嗣，现如今，儿臣已经有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此次进京，母后要求每位诸侯王都要带着世子前来，儿臣想了想，就把他们三个都带来，想让父皇和娘娘看看，聆听您们的教诲；顺便让他们见见世面，日后好为江山社稷出力。”
薄晚点头道：“你做得对，想得很周全。你母亲好吗？”
刘肥摸摸鼻子，似乎不好意思回答，刘章嘴快，答道：“我祖母已经回乡下去了！她说我们那儿乌烟瘴气，不习惯！”
“是吗？曹姐姐真是个爽落的人！”回头看见刘肥暗自神伤，劝慰道，“齐王不必为此自责，你若是硬要强留着她，那才是真的不孝！寄情于山水间，是多少人一生的梦想。你母亲是个有福的人，也是会享福的人。”薄晚说着说着有一瞬的走神。刘肥和三个孩子望着她，似懂非懂。仙霞见状，连忙插话道：“殿下怎么这么早？”
薄晚回过神来，也跟着问：“对呀，你怎么这么早？”
“娘娘不知，儿臣今早是悄悄从上林苑的边门进来的，就是为了先见见娘娘，讨个主意。”说着停下话头，环顾四周。仙霞心里明白，便哄着三个男孩儿去了偏殿吃点心。
“娘娘。”刘肥接着说，“这次父皇六十圣诞，母后命我们前来祝寿，自然无话可说。可有一事儿臣好奇怪：为何朝廷的邸报上却要求每位王侯都要带着世子一同觐见？儿臣有些担心。”
薄晚沉思片刻，道：“朝廷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依我的猜测，恐怕是要质子。”
“质子？母后要干什么？”刘肥大惊，忽然意识到不妥，连忙捂住嘴。
薄晚摇摇头：“至于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准。殿下也不用着急，王侯不止你一个，到时见机行事即可。”
刘肥谢过薄晚教诲，心里有了主意，起身告辞道：“今天是悄悄进来拜见娘娘，不便久留，儿臣告辞。今后娘娘和四弟但凡有所吩咐，刘肥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娘娘保重！”
父子四人悄悄来，悄悄走，没有惊动一个人。刘恒待他们走远，跑回来悄悄问道：“母亲，他们是谁？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临走还摸了摸我的头呢！”
薄晚搂着刘恒，轻言细语道：“恒儿，他们是你的大哥和三个侄子，是你的骨肉兄弟子侄，你要记着，危难时刻，可以向他们求救，母亲想，他们会帮你的。”
“哦！恒儿明白了。”刘恒倚在薄晚怀里，仰起脸问道，“太子哥哥也会帮恒儿的，是吗？”
“会的，太子会帮恒儿的。”
“那如意哥哥呢？”刘恒接着追问。
“如意嘛。”薄晚拢拢鬓发，刘恒的问题显然难到了她，想想便笑道，“如意哥哥要是知道恒儿读书这么认真，一定会喜欢恒儿的！”说完俏皮地刮刮刘恒的鼻子。刘恒调皮地跃起，跑远了。
“娘娘，您总是这样教四皇子，还不知别人怎样教儿子呢！”仙霞过来嘟哝道。
“我不这样教，那难道教他人心险恶？教他兄弟不和？教他嫡母不容？恒儿小小年纪，若教他向善，他看到的就是人心善良；若教他向恶，他的眼里就只有肮脏龌龊。我总在想，一个天性纯善的孩子，终究会得到上天的眷顾的。这些年，皇后对我们不是很好吗？”薄晚反问道。
“这还叫好？”仙霞似乎愤愤不平，“您忘了四皇子那次突然得病吗？”
“仙霞！”薄晚少见的严厉，喝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她拉住仙霞的手，放缓语气，劝道：“我知道你全心全意为恒儿。可这件事没有根据，不要再提了，何况那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你看恒儿自那之后开始练剑，身体强壮了多少？因祸得福也是好事。不提了好不好？”
仙霞忍不住扑哧笑了：“娘娘，好好，不提了。别人都是婢女求娘娘，咱们倒成了娘娘央求婢女了，皇后若知道，婢女可要受罚了。”说着促狭的笑着。
薄晚倒不以为然，道：“什么娘娘，婢女，你们都是我的亲人，何必拘泥？再说皇后娘娘，即使是她干的，她也只不过做了任何一个母后都会干的事，想想她，江山是她和皇上打下的，怎么会容忍别人的儿子坐上皇位？扪心自问，仙霞，你种的菜，会让别人来收吗？”
仙霞缓缓摇摇头，道：“我也不愿意。”
薄晚站起身，接着道：“对，所有人都不情愿，所以我才说她做了任何一个母后都会做的事。再说戚夫人，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在旁人看来是非分之想，于她自己，却再正常不过，哪一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儿子荣登九五之尊？何况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所以不必大惊小怪，自己留心就好。”
“既然皇后娘娘和戚夫人都做了每一个母亲会做的事，那我们呢？”仙霞怔怔问道。
“我们——”薄晚望着院里刘恒无忧无虑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柔情，若有所思道，“我们自然只有做每一位母亲都不会做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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