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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心魔 说到底,自 ...

  •   第二天,天放晴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戚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如意,笑着说:“老天都知道大王今天出征,特意红日高照,预兆着大王此去定能扭转乾坤,消灭项羽,一统天下!”

      “是吗?借懿儿吉言,本王这番一定要杀得项羽那厮人仰马翻,滚回他的江东!”刘季又恢复了元气,雄心勃勃的说。

      “驾!”几十匹骏马,簇拥着一辆马车,向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绝尘而去。

      就在大殿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立在那里,像是定住了,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映在雪地里,显得分外单薄与无助。她踟蹰许久,才见一个婢女急匆匆地过来,说:“美人,您去了哪里?婢女好找!”

      那个背影没有说话,兀自一个人走着,婢女看见,连忙跟着。

      那个背影来到自己的院子里,只见另一个婢女赶上来说:“薄美人,外面的雪这么厚,您的木屐一定湿了,婢女伺候您回屋换一双。”

      薄晚木然的点点头。

      晚上,两个婢女伺候薄晚睡下,退到下房悄悄地谈论:“仙霞姐姐,我怎么发现薄美人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梅林,不要乱说。你忘了新宦官打发我们过来时是怎么说的吗?”

      “可仙霞姐姐,薄美人如果总是这样下去,恐怕会病倒的。你忘了我娘不就是这样一病不起的吗?”

      “姨妈那是受了惊吓才会那样。你不要担心,何况这也不是我们担心的了的。我们只要牢记新宦官的吩咐,少说话多做事就成了。家里还等着我们的钱买米下锅呢!对了,姨妈好些了吗?”仙霞关心地问。

      “前天弟弟还来找我,说娘的病越来越厉害,连他都不认识了,要我拿钱回去抓药,我哪里还有钱?”梅林说到这里,不由伤心起来。

      “姨妈吉人自有天相,只是一时糊涂,会好的。我也没钱,你知道我的爹爹是个酒鬼,如今饭都没得吃,哪里有钱供他喝酒?上个月的月例钱还没到手,他就在宫外等着了。现今我的兜里,比脸还干净。否则怎么样,也要挤出一点给姨妈抓药,我从小没了娘,若没有姨妈,哪里容我长到这般大?”仙霞说着动容,叹道,“我们姊妹俩的命,怎么这么苦?眼看自己的亲娘病了,竟连一副药也抓不起?”

      小屋内,姊妹俩愁眉苦脸,感叹不已。

      一晃半月。仙霞和梅林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只是她们好生奇怪:这位薄美人,既不似戚美人得宠那般高傲,也不似管美人得宠那般飞扬跋扈。每日里只是默默坐着,对她们倒是很客气,每每为她做上一点儿什么,她就要称声谢谢。饭吃的很少,话也少的可怜,瞧着失魂落魄的样子。

      数日后的一天,仙霞起床,推开门一看,薄晚已经坐在正房的石阶上了。仙霞连忙跑过去拿了一个软垫,塞在薄晚臀下。薄晚任由仙霞忙碌,兀自发呆。仙霞一看薄晚的脸,不由魂飞魄散。只见薄晚双眼布满血丝,两片嘴唇惨白惨白,面无一点血色,神情恍惚,定又是一夜没睡。仙霞安慰道:“薄美人,这儿风大,小心受凉,伤了身子,可就难补。我们进去吧。”

      薄晚摇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谢谢你了。你让我静一静。”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展开,原来是枝攒金点翠步摇,递给仙霞,“这是管美人送的,把它给梅林吧。听说她的母亲病得很重,拿去抓几服药。”

      “不!不!不!”仙霞连连摆手道,“婢女哪能要您的东西!”

      “拿着吧!我们原都是一样的人。”薄晚把布包塞在仙霞怀里,“谁都有父母,我的父亲,当时和你的姨母一样,我不想再看到。”

      薄晚说完,缓缓站起身,朝室内走去。

      仙霞捧着布包,对着薄晚的背影行了个大礼,转身就往下房跑去。只是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轻轻敲着薄晚的房门:“美人,婢女和梅林就是这定陶城中人,因为家里苦,才被一齐卖进这汉宫的。恕婢女多嘴,定陶城中有一位名医,很多人夜里睡不好觉都去他那儿看,您要不要去看看?”

      房内没有声音。许久许久,仙霞正要准备离开时,房门开了,薄晚换了一身素衣,走出来,扶着仙霞说:“你知道路吗?”

      “知道!婢女带您从小门出去,碰不见什么人。何况,新宦官他们都跟着汉王走了,宫里只有我们十几个人,别人不会发现的。”仙霞一边引路一边说。

      主仆二人穿街走巷,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堵粉墙,围着一处精巧的院子。院内植满碧绿的湘竹,亭亭玉立,迎风摇摆,雅致天然,清凉宁静,春寒料峭里分外难得。沿着竹林是一条小溪,春水淙淙,活泼而流畅。溪边是木板铺就的小道,弯弯曲曲,伸向一座小小的精舍,左二右三,均以精竹架成。精舍里不闻人声,只听见童子捣药的声音,一缕药香如有若无。

      好个雅致的郎中!薄晚暗暗赞道,心情安静不少。仙霞已经上前招呼了童子,不一会儿,一个才总角的童子蹦蹦跳跳地过来,笑咪咪地说:“师傅有请。”

      薄晚随着童子进入精舍。进得屋内,见正中墙上悬一幅神农尝百草的立轴,两边墙上各张贴着一幅大字,一幅写着“心静”,一幅写着“自然”。左手边一个精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脉枕,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正端端正正席地而坐,一双清澈的眼睛打量着薄晚。

      薄晚心下讶然,恭恭敬敬施礼道:“在下薄晚,有劳名医。”

      那老者点点头,示意薄晚坐下,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脉搭了约莫半柱香的时刻,老者方示意结束,半晌,开口道:“夫人忧思过甚,以致夜不能寐,是吗?”

      薄晚点点头。

      老者接着说:“依在下看,夫人似乎心病大于身病。夫人最近身边有什么大变故吗?”

      薄晚心里辛苦,却迟迟找不到一人倾诉,刚进大门,就觉得心里安静了许多,等及见到这位老者,面容可亲,只觉得如同自己逝去多年的父亲,压抑了许久的话语便要喷薄欲出,她看着老者的眼睛,凄然说:“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无法原谅自己。”

      “罪人?敢问夫人,您杀人了吗?”

      “没有。”

      “那您偷盗了吗?”

      “没有。不,不,我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背叛了自己的心志,是不是偷盗呢?”

      “不是。”老者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薄晚,“若你的行为和你的心志不符,那一定是因为你的心志就是错的。”

      “愿闻先生高见。”薄晚心里一震。

      “夫人,您来时看到老朽院中的溪水了吗?这溪水看似柔弱无物,却能穿山渡林,千里迢迢,逶迤而来,较之世间万物,强了何止千百倍?盖是因为溪水遇高山则顺流而下,遇平原则缓缓荡荡,遇江河则汇合聚流,唯有这样,溪水方能荡涤尘埃,奔赴东海。心志最坚者,莫过于水,夫人以为如何?”

      薄晚若有所悟:“先生是说,我有心魔?”

      “夫人一点即透。夫人之魔,在于心系两端,善恶交战,不能首尾相顾也,所以夜不能寐。其实水过万物,既有洁净之东,也必有污秽之西,但谁又能污染水之本质?君不见,海波浩淼,碧浪滔天,洁净至极?”老者捋了一把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送夫人一句话,顺其自然,最易,勉为其难,最难。”

      薄晚的心豁然开朗,她一直为自己那晚与刘季的行为而自责不已:自己明明是去殉夫的,可不仅没有去死,反而成了刘季的美人,这是多么荒唐的事?难怪管弦看不起自己,就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事后,她也想过去死,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了在魏王宫中的勇气与决绝?

      说到底,自己也许还是一个庸俗至极的人,贪念尘世的温暖,可不死,又该如何面对管弦他们?她的内心如此煎熬,以致只要一闭上眼睛,刘季和魏豹的面孔就在自己的脑海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整夜整夜不得安宁。

      听了郎中的话,她觉得世界突然在自己面前打开了另一扇门:心,原来只要服从于自己的心,就可以了,不用再去猜测别人的想法,顾忌别人的眼色。

      薄晚心结顿解,站起身,对着老者郑重施礼道:“感谢先生为薄晚除去心魔。薄晚今后,凡事必记得先生的指点:事事顺其自然,绝不勉为其难。”说完奉上一枚银锭,便欲离开。

      “夫人请留步。”老者巍然坐在那里,神情端肃地说,“还有一事,想告诉夫人。您已经怀有身孕。此去一定要保重身体,守护心神,平心顺气,静候佳音。”

      薄晚身子一震,复又恢复平静:“薄晚定当谨遵先生所言。若有来日,薄晚——定当携仙霞重谢。告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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