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薄晚》疏影浅浅

17、第十七章 薄晚 雪色中薄晚

　　第二天晚上，戚懿毕竟产后虚弱，早早歇了。刘季无事，虽然爱子在怀，也无法阻止心中烦闷，便出来走走。刚下过雪，地上一片泥泞，新安劝道：“大王，地上潮湿，况且也没什么景致好看，美人还生着气呢，您回去吧。”

　　刘季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路旁的树上不时有积雪落下，地上的积雪被脚步踩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微黑的夜色中，散发出一股颓败的气息。刘季抬头望了望天，黑沉沉的，没有星光，没有月亮，风带着阵阵寒意吹在身上，刘季打了个冷战，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柔顺的狐毛轻轻掠过颈脖，带进细微的风，刘季感到一股细碎的寒意如同蚂蚁一般钻进身体，更冷了。他缩着脖子，袖着双手，在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新安隐隐猜到刘季的心思。大王这次回来，和平日里不一样。戚美人生了三王子，大王高兴是高兴，但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在他的身上逗留。戚美人可能没有发觉，自己跟着大王这些年，是知道的，大王一定是遇到了大事，而且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可大王不说，自己一个宦官，是不能开口去问的。

　　新安又想到刚才的一幕：大王正逗着三王子，戚美人倚在榻上，笑盈盈的望着。突然戚美人就生起气来，拿起一个茶杯扔在地上，也不说为什么。大王好说歹说，戚美人才说是因为新封的两位美人，硬逼着大王将她们驱出宫去。真是可笑！自古男人三妻四妾，何况大王还是汉王。这戚美人，也忒不像话了！仗着自己受宠，把宫中略平头正脸些的婢女都打发出去，如今好不容易有两个漂亮点儿的，还要大王也打发出去。大王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你记着，你是我的女人，她们也是我的女人，我可以爱你，但不能只爱你一个。”

　　回想戚美人听到这话的表情，新安心里就偷着乐：看你嚣张，看你纵容婢女，那贾佩兰是个什么东西，差点儿连我都越过了。这下倒霉了吧？他正在窃笑，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呼唤，他赶紧答道：“大王？”

　　“前面怎么有火光？”

　　新安赶紧往前走几步，可不是吗，雪光中隐隐约约透出几束火光，还能闻到一股焚烧什么东西的味儿。“是——”新安正要高声提醒，却看到刘季摆了摆手，忙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不解的问：“大王？”

　　“去看看。”刘季朝火光处走去，“好像是织室？”

　　新安小跑着，前去扶起被雪压弯的花枝：“就是织室。大王，您小心些，新安给您探路。”

　　离织室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刘季停下了。眼前的人似乎没有觉察到身后的来人，专注的从篮子里取出一壶酒，壶嘴轻斜，一股淡淡酒香在空气中散开，那人一边斟酒一边说：“你去吧，到了那里，不要今日楚王明日汉王的，你就做你自己吧，做你的魏王吧。再也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不要做那些虚无的梦。”

　　刘季有些明白眼前的人是谁了。

　　一壶酒眼看倒了一半，那人的语气不复方才的平和哀伤，带着隐隐的埋怨：“我早就跟你说过，刘季能从一个泗水亭长做到汉王，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你偏不信，认为他胸无大志。如今，他还好好地活着，你呢？你是个傻瓜呀，刘季能容你背叛他一次，还能容你背叛他两次？把你留在荥阳，不过是让你做个替死鬼罢了。可恨你，别人给你一根骨头，你就一点儿也不顾念夫妻的情分，投降了，连我也一起献给了刘季。你知道吗？这些天，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压抑的抽泣声传来，那人的肩膀在雪光中剧烈的抖动着，像一朵秋菊花不胜寒风的凛冽，积雪簌簌的从树枝上落下，有声，却如无声。黑夜张开墨一般的网，将四周的一切拢入网中。刘季心有戚戚，觉得自己也如同网中的一条鱼儿，挣扎着，喘息着，却找不到通往河流的道路。

　　好在那人并没有哭泣太久，片刻过后，她掏出一块帛帕，认真的擦了擦眼泪，蹲在地上收拾起东西来。喃喃的语声变得平静，犹如一潭沉静的湖水：“我薄晚不怨你，也不恨你。饮了这壶酒，我们缘分已尽，来生再也不要相见。”说着提了竹篮，脚尖挑了积雪，将火光湮灭，转过身来。

　　“你——”

　　“你刚才说我让魏豹做替死鬼？”刘季直勾勾的问。

　　薄晚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身披大氅，眉如刀削，眼如深潭，两点寒光犹如两簇冷冰冰的火焰，没有一点温度。她有些害怕，但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她情不自禁地回答：“难道不是吗？”

　　“是！”刘季轻轻鼓掌，“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我刘季的下场！”

　　薄晚静默了，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刘季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子：清秀而又带着淡淡哀伤的脸，朦胧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清清冷冷，月光似乎也变成了雪光，一股愧疚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朝前走了几步，离薄晚更近了些，说：“你很恨我吧？我害死了你的丈夫，让你在这汉宫里为奴为婢，你的心里，一定非常恨我吧？”

　　能感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薄晚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语意阑珊的说：“汉王只不过做了你该做的，若说恨，婢女只恨自己不是魏豹。”

　　“哦？”刘季双眉挑起，意外的回答挑起他说话的兴趣，他向前紧走几步，把薄晚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荼蘼架下，才目光灼灼地问：“你是魏豹，又该如何？”

　　坚硬的花枝抵触在后背，能感受到冰凉的积雪正一点点洇湿衣服，寒气丝丝缕缕的透入骨髓，脑中一片冰凉。薄晚退无可退，一年来忍受的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忍！忍！忍！忍是为了更好的活，要是连平静的活下去也成了奢侈，为什么还要忍？她牢牢抓住一根粗壮的花枝，深吸一口气，对上刘季的眼睛：“我要是魏豹——”

　　刘季再上前一步：“如何？”

　　“我要是魏豹，绝对不会弃汗投楚！”

　　刘季的心如同一盏忽灭的油灯被注入新鲜的油脂，呼啦啦燃烧起来，自荥阳大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鼓舞人心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对方的手，却被挣脱了，他也不在意，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说，接着说下去。”

　　对方的气势压迫得薄晚不能呼吸，她再往后一退，哗啦一声，干枯的花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堆积在树上的积雪失去平衡，纷纷扬扬的洒落，落得满头满脸都是，薄晚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刘季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轻声说着对不起，也帮着拍打薄晚身上的雪。寂静的夜色中只听见“啪啪“的拍打衣服的声音。

　　一阵手忙脚乱后，刘季自觉地离薄晚远了些，他还记着薄晚刚才的话，如同瘪瘪的水囊期待活水的注入，追问：“你还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不能弃汗投楚？”

　　薄晚再一次打量着这个男人：身形伟岸，说不上英俊，周身却有着挥之不去的疲倦，一股消沉和迷茫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甚至还有一点儿，一点儿乞求。渴盼的眼神就像来汉宫时的那些因饥饿而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她紧锁的心门突然打开，萦绕在心头多时的话忽然想一吐为快，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说：“我要是魏豹，一定会跟紧汉王。因为楚王和汉王，出身不同。楚王出身高贵，而汉王你，出身草莽。”

　　“大胆！”新安喝道，这薄氏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妄自非议汉王的出身来。谁不知道，汉王最忌讳的就是他的出身。

　　“你才大胆！”刘季怒斥新安，“我与薄氏说话，轮到你来插嘴吗？”转过头冲薄晚讨好地微笑：“说，接着说。”

　　“汉王出身既是长处，也是短处。长处是不惹人注意，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汉王能一举攻破咸阳城，就是沾了这个光。而短处呢，就是号召力不足，兵少粮稀，只要楚王一旦发觉到你威胁到他的地位，集中主力攻打你，汉王就必败无疑。”

　　刘季细细回想彭城大败和荥阳城破，不都是项羽那厮生怕自己一朝坐大，威胁到他，才调集所有兵力，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他大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那你要是魏豹，明知我有这个致命的缺点，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呢？”

　　薄晚嘴角微扬，有些讥讽地望着刘季：“汉王要我直说？”

　　刘季说：“但说无妨。”

　　薄晚被一口气顶着，就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倾泻而下：“那是因为跟着汉王，你若是胜了，我作为你的效忠之臣，自然前程似锦；而你若兵败，我当然会取你而代之，与项羽抗衡。”

　　刘季愣住了：没想到这样一个弱女子，竟然还有这般的丘壑！他突然感到有些幸运：多亏她是个女子！他意味深长的望着薄晚，不甘心地问道：“如果跟着项羽，他败了，你不一样可以取他而代之吗？”

　　月光下的女子被这个话题激发了蒙尘已久的神采，她左手挎着篮子，右手从花枝上捏起一团积雪，手臂轻扬，一个雪球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一棵松树上，惊起一群夜宿的鸟儿，呼啦啦扑翅的声音惊醒了更多栖息的鸟儿，一时这棵树上，那棵树上都成群结队的飞出鸟儿，呼朋唤友，热闹极了。雪色中薄晚的眉眼淡淡的，嘴角微扬，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清澈的眼睛望着黧黑的夜空，旁若无人地说：“项羽是他的家族推举出来的楚王，他败了，自然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楚王；而汉王你，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你若败了，我自然可以取而代之，相信你的部下也没有什么意见的。难道不是吗？”薄晚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刘季，璀璨的光芒让对方不能直视，刘季倒退了一步，突然哈哈大笑道：“一派胡言！”

　　薄晚不理他，提了篮子，径直走了。清风中白衫微动，犹如一朵婉约的白菊花在雪夜里微微绽放。刘季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干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薄晚大家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