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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刘季 他跟着那爷 ...

  •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原来今天一早,刘季便打发了俩人回来。俩人正奇怪小院里怎么这么安静,就见薄晚踉踉跄跄跨进院门,眼看就要倒下,二人连忙奔过去扶住,将她架到榻上。

      薄晚躺在榻上,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急坏了管弦和赵子儿,两个人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却不见薄晚好转。管弦吩咐道:“云烟,你赶紧去请个郎中,就说我病了。”

      “诺!”云烟答应着就要走。薄晚招招手,管弦和赵子儿异口同声道:“姐姐要什么?”

      薄晚虚弱地说:“别叫云烟去了。我的身体自己明白。”

      管弦还是让云烟去了。郎中来了,也说出个什么所以然。只是吩咐要清心静养。刘季走了,管弦和赵子儿左右也没什么事,便日日守着薄晚。

      薄晚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想来是织室里日夜劳累,就埋下病根儿,到了这里,身体的劳累虽然减轻,可心思却一日比一日沉重,多思本就伤神,再加上突然听闻荥阳被围,一时担忧惊惧,新伤旧疾,一齐引发,自然病势汹汹。

      只是这病根在哪里,薄晚自己知道,却不便说出来,徒劳管弦和赵子儿挂心。薄晚躺在榻上,瞧着她们二人为自己求医问药,炖制补品,一颗心纵使以前对管弦和赵子儿的行为有些隔阂,此刻也消融了。她本是个不愿连累别人的人,眼看两人为自己忙得脚不沾灰,哪好意思白白躺在床上?对郎中的话也只好言听计从,这样两下里一配合,薄晚到底青春茂盛,便一日好过一日。

      管弦却另有一番心思。三人一同进宫,一日结拜的姐妹,自己早早被汉王召去做了美人,就连子儿,不出几日也封了美人,却偏偏漏了薄晚。说实话,管弦是有点儿忌惮薄晚的。在魏王宫,薄晚是正妻,出身魏室贵族,自己只是个被卖进府的婢女,侥幸被魏豹看上才做了如夫人,她一直害怕薄晚最先被召,那自己也许没有机会了——毕竟,薄晚的容貌品格摆在那里。

      汉王召了自己和子儿,独独没召薄晚,她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心里隐隐还有些许高兴。可现在汉王走了,眼看薄晚病得这样厉害,她的心里又生出一丝愧疚——自己也许应该趁汉王在的时候,向他推荐姐姐的,上次毕竟是薄晚救了她的命。只有她知道,这样的机会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次。可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不知道,也许是害怕失去吧?还有子儿,想到这里,管弦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这个丫头,应该也有机会举荐她的薄姐姐的吧?

      两人各怀心思,对薄晚却是比着赛的好。弄得薄晚只好笑道:“如今我倒成了正宗的娘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是我怎么使唤得起两位美人?”

      管弦和赵子儿听了,也都笑起来。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就连云烟和含秀,也雀跃着,说要扶薄晚出去坐坐,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薄晚走出小屋,凛冽的寒风带来一股新鲜活泼的空气,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让寒气在鼻腔里浸润,头脑顿时为之一清,几个月来萦绕在心头的郁闷散去许多。天空中挂着一轮橘黄的太阳,就像一个腌渍已久的鸭蛋黄,散发出温润的光芒,照的人心里暖暖的。她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锦墩上,含着笑看管弦和赵子儿她们堆雪人。

      赵子儿堆了个高髻颔首的美人儿雪人,蹦蹦跳跳过来问薄晚:“姐姐你说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管弦轻手轻脚走到赵子儿背后,一把雪沫儿扬过来,赵子儿的脖子、头发上全是雪,她气呼呼的也抓起一团雪,朝管弦扔去,却失了准头,砸着了自己的婢女含秀,乐的管弦咯咯直笑,薄晚也跟着笑。赵子儿一个扭身,嘟着嘴冲薄晚告状:“姐姐,管姐姐欺负我,你也不管一管!”

      薄晚帮她拍打身上的雪花,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我来帮你。”说到这里她微微有些失神,怔怔道,“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赵子儿以为是说她,羞红了脸:“姐姐!”

      薄晚回过神来,看她粉面含春,有心将错就错羞一羞赵子儿:“你要是有了孩子,我帮你带。”

      赵子儿一跺脚:“你们就是会欺负我!”转过身抓起一团雪朝管弦扔去,院子里顿时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戚懿却没有她们那般轻松。她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沉重,行走不便,只好天天蛰在宫里。到了后来,连脚都肿了,戚懿第一次做母亲,哪里见过这阵仗,便三天两头儿的唤了郎中进来。谁料那些郎中都是两个眼睛朝上的,久久不见汉王回来,就有些敷衍,说什么女人怀孕自古如此,到孩子落地,自然就好了。气得戚懿直哭,她越哭,就越发想念刘季;越发想念刘季,就哭得越厉害。

      旁人还罢了,贾佩兰是她的贴身侍女,少不得扯些话来安慰,前面还好,汉王每隔十天半月,还有一封信简,这快一个月了,眼看戚懿就要临盆,汉王却连一封信简也没有,贾佩兰心急如焚:这汉王,到底在哪儿呢?

      这天傍晚,贾佩兰好容易劝着戚美人出去散散步,谁承想忘了带帕子,贾佩兰只好回去拿。戚美人平日就不喜欢许多人跟着,出门向来只带贾佩兰一个人。眼下她只能一个人扶着肚子慢慢往前走,不过她胆子一贯就大,宫中的路又是走惯了的,也不担心。她一边走一边看着沿路的风景,心情略微好了些。

      刚走到积雪的蔷薇架下,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来:“新封的管美人也是个厉害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封了美人几天呢,就在宫里作威作福,昨天还打了我一巴掌!呸!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戚懿就是一怔:宫中什么时候多了个管美人?

      另一个声音叹道:“也是!想想那天,她被戚美人打的鼻青脸肿,还不是乖乖地认罪?如今得了大王的宠,就仗势欺人啦?要说好,还是那个赵美人最好,看见我们都温柔的不得了,难怪大王喜欢。戚美人也是个厉害的。”

      戚懿听到这里,眼前立刻浮现出两张白嫩的脸蛋,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原来是她们!这些贱人!狐狸精!我不过怀孕几个月,就一个个蹦到大王面前勾引他,果然婢女没有一个好东西!恨只恨自己那天眼皮子浅,看着她们心灵手巧会做新式衣服,就一时心软留下了这几个祸害!不行!我现在马上就去打发了她们,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想到这里,她一刻钟也不肯等,不顾自己捧着的大肚子,急匆匆迈步就往织室走去。“哎哟——”一块结冰的石头突然出现在眼前,戚懿收步不及,一个趔趄,失去重心的身体便往前倒去。

      等到贾佩兰赶到,戚懿的羊水都破了,她急忙唤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婢女,将戚懿抬到寝宫,又打发人去寻稳婆,那边戚美人已经杀猪般的叫唤起来:“大王!大王!贾佩兰,你去找大王回来!”贾佩兰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焦急万分:这大王,到底在哪儿呢?

      刘季现在的情形和一年多前的魏豹如出一辙。他坐在行军帐中,只听探马不断来报:“成皋失守!”“荥阳东门失守!”“西门失守!”“北门失守!”刘季听得麻木了,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金戈铁马,傲视群雄,可转头便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也许是梦醒的时候了。只是,就要这样放弃吗?

      忽然,帐外一声巨响,夏侯婴扑了过来。刘季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刘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毯。他掀开车帘,外面的白色晃得他半天睁不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刘季眯着眼睛,才看清了赶车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身蓑衣,身上头上落满雪花,兀自扬着马鞭,不是夏侯婴是谁?

      刘季心里一松,觉得身子如同一个灌满水的皮囊,紧绷绷的,却没有一点儿力气。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荥阳怎么样了?手下呢?突然,一个苍老的男声和着一个稚嫩的童声,远远传进耳朵里:

      天上下雨了,是云儿哭了;
      树叶儿静了,是风儿睡了;
      夜色儿降了,是夕阳醉了;
      月牙儿弯了,是宝宝累了;
      月牙儿圆了,是宝宝困了。

      低沉苍老的男声和着清脆明亮的童声,令这首童谣分外动人,一字一句落在刘季耳畔,如同一片片雪花在心间融化,将那滚滚热肠浇得冰凉。刘季触动心伤,热泪纵横,再也忍不住,他挑开车帘,径直跳下去。地上积着一尺多厚的雪,刘季差点摔倒,夏侯婴想来扶他,却被他拒绝了。他跟着那爷孙俩,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走着。

      刘季举目四望,只见苍凉大地,一片白雪茫茫,没有了群山起伏,没有了湖泽密布,没有了平原辽阔,没有了森林苍翠,只余两行脚印,孤孤单单,凄凄惨惨,家在哪里?国在何处?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万般悲伤,仰天长叹:“难道我刘邦,今生今世,再也不能逐鹿中原,问鼎华夏?难道我的子子孙孙,仍要世世代代受苦受难?悲兮?叹兮?”

      冷月当空,银光遍地,空山寂寂,树影迟迟。没有人回答他的长问,只有皑皑山谷荡起阵阵回声:“悲兮?叹兮?悲兮?叹兮?”

      那爷爷看刘季疯疯癫癫,以为遇到什么怪人,心里惊悸,停止了歌唱,扯着孙子加快脚步往前走,小男孩儿倒不怕,转过一张清澈明净的小脸,冲刘季灿烂一笑。刘季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边往回奔一边吼道:“夏侯婴,现在是几月?”

      “已经是元月了,主公。”

      “快!调转马头,回宫!”刘季匆匆爬上马车,吩咐道。

      “驾!驾!”一乘马车,迎着北风,疾驰而去。

      “哎哟——哎哟——”雪夜里,戚懿的叫声听着格外瘆人。

      “美人,您忍着点儿,省着力气,待会儿好使劲。”一旁的稳婆忙碌着,嘱咐道。

      “我不管!哎哟——佩兰!”贾佩兰连忙伸过手:“美人,婢女在这里。您别怕。”

      戚懿一把抓住贾佩兰的手,声嘶力竭地吼道:“大王呢?快去叫大王!”

      贾佩兰任由戚懿掐着手,她的心里惶惶的,却又强作镇定地说:“婢女已经派了几拨人马去请大王了,马上就回来了。美人您休息一会儿,大王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贾佩兰用丝帕轻轻拭去戚懿额头的汗珠。

      “是吗?大王——”阵痛渐渐减轻,戚懿的声音低下来,她累极了,慢慢合上眼睛。

      好容易安静了一会儿,贾佩兰歇了口气,悄悄出殿去问新安:“大王有消息吗?”

      “哎!”新安摇摇头说,“一共派了三拨人去请。可都没有找到汉王。前去的人说,成皋已然失守,就连荥阳城,也被项羽破了,派去的士兵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项羽的大兵追了回来。他们找到几个散落的汉兵,说是汉王已经不知所踪。这,这可如何是好?”

      贾佩兰心急如焚:“这怎么办?美人眼看就要生了,若是汉王再不回来,可怎么办?”

      “佩兰!佩兰!”殿内又传来戚懿的呻吟。

      贾佩兰拔腿奔向殿内,边跑边吩咐着:“你再派人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大王!”

      “诺!”新安愁眉苦脸地答着。

      “夏侯婴,快点!”刘季不停地催促着。已经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马累了,人也乏了。刘季却不管不顾,一直催促。

      “诺!”夏侯婴声音嘶哑地回答一声,扬起马鞭,又狠狠地向马儿身上抽去。马儿吃痛,打起精神,向前奔去。

      主仆二人又走了小半天,直到深夜,方才赶到定陶汉宫。刘季跳下马车,一只脚才迈上台阶,就听见殿内响起一串响亮的婴儿哭声。刘季热泪盈眶,来不及抖落身上的雪珠,就向殿内冲去。

      他看到一幅温馨的画面:他的爱人,他的戚懿,满脸倦容,却又满脸欢喜的注视着一个小人儿,那双为他摘过林檎,跳过舞蹈的芊芊玉手,正万般小心的抱着一个包裹,那张为他唱过歌曲的小嘴,正哼着一首低柔的儿歌。她是那样地专注,就连刘季进来也浑然不觉。

      看到这里,刘季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热浪涌过,他扑过去,将戚懿和婴儿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地唤着戚懿的小名,含泪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许久许久,才分开。

      戚懿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珠,又哭又笑:“大王,快来看看我们的儿子吧!”

      刘季小心翼翼从戚懿怀里捧过婴儿,搂在自己怀里,像是搂着一件无价之宝。他低下头,细细端详怀里的小人儿。这小人儿却不害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活至极,好奇地望着他。

      刘季的心头蓦地一软,这个孩子,跟自己太像了!他爱怜的逗弄着,一时竟舍不得放下。戚懿也早早收拾了眼泪,倚在榻上,含笑望着这一幕。

      过了好久,刘季开口问:“懿儿,你看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好呢?”

      戚懿托腮想了一会儿,笑着说:“他是大王的儿子,自然是大王取名。”

      刘季抱着婴儿在室内踱了好几圈,他想到彭城惨败,成皋失守,荥阳破城,自己的人生,总是那样波澜起伏,眼看胜利在望,转眼间一腔心血却又付之东流。这个孩子,可断断不要像自己,只愿他的人生,永远平安喜乐,万事如意。想到这里,他转头问戚懿:“你说,我们的儿子就叫如意,刘如意,可好?”

      “如意?如意?是个好名字!”戚懿伸手接过婴儿,一脸幸福地说:“愿我们的如意能让他的父王心心如愿,事事如意!”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天地间万籁俱寂。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刘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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