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婚雅嫁》萝卜草莓

12、事端（下） 徐沐昀，你

　　正厅的梨花木椅上坐了陆氏，下首坐了正主持中馈的儿媳张氏，内宅密事，男眷并不参与，连伺候的人都只留了几个心腹妈妈丫鬟。曹姨娘和沐音跪在地上。陆氏是动了真怒的，一个茶盏便砸了过去：“好好，我竟不知道，你们母女这几天的殷勤都是为了去奉国寺设这么大一个套！”

　　曹姨娘先前只跪在地上哭，见侯爷没来，也不再哭诉，只是平静地盯着陆氏：“夫人息怒，奴婢也不知好好地拜菩萨会成这样，”又自嘲笑笑“夫人是不乐意音儿有好去处吗？”

　　“好大的口气！赵王就是好去处？”陆氏转头看向沐音，“你竟然也真敢，败坏门风！”

　　“母亲，您别怪姨娘，是我自己不小心湿了衣裙...”沐音立刻磕起头来。

　　“自己都沾了一身泥还想把别人洗干净，”陆氏抬手叫了李妈妈，“把她拉住。”

　　“曹妍容，是我小瞧了你。原本以为你只是个爱争风卖乖的，不想还有这个本事。”陆氏吩咐了梧桐，“敢做就得敢认，你身边的曹妈妈买通了陈胜家的，又使曹平出去打听了别人行踪，几十板子下去，她们都招了，你还不认？把人带上来，让曹氏看看清楚。”

　　梧桐下去叫了几个粗使婆子架着三个人扔到地上又退了出去。这几个都是挨了板子，身上有不少伤，一时间厅里流动着淡淡血腥味。

　　“妈妈，”曹氏看见曹妈妈便扑了过去，“打伤哪里了？”

　　“没有，奴婢没事，夫人只叫人打了几下，奴婢没说。夫人又把曹平领了来，”曹妈妈冲着曹氏一叩头，“奴婢没用，她们当着我的面打你奶兄，奴婢实在是...奴婢招了。”

　　曹姨娘自小在官乐坊长大，早不知道生母是谁，都是曹妈妈一手带大，眼下见曹平被打得皮开肉绽，曹妈妈也受了不少罪，一时大哭起来。

　　“主仆情深的戏码回去再演，曹妍容，你这下不再喊冤了吧，”陆氏嫌恶地看着曹姨娘，“犯下这么大的错，家庙和庵堂你自己选一个。”

　　“母亲，你别处置姨娘，姨娘也是为了我，”沐音忽然膝行至陆氏脚边，“母亲，您也曾养过我一阵，您就当可怜我，姐妹都有好去处，我也是良禽择木而栖。”

　　“沐音，”陆氏看着自己脚边的沐音，想到平日丈夫也是喜欢这个女儿的，“这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语气里满是痛心。

　　陆氏突然就站了起来，直指着地上的曹姨娘：“曹氏，你当初小产就再没怀上，日哭夜哭求着侯爷要自己养沐音，要是知道好好的孩子让你养成这样，我就是顶着侯爷，也不会同意的！你知不知道聘为妻奔为妾，好好的大家闺秀，现在要去作别人妾室！这就是你谋得好去处？”

　　曹氏突然就抬了头，眼里都是惊异，“妾室？”

　　“那赵王，有一正二侧三个妃子，就算人家肯要，沐音也就是个庶妃，”陆氏似乎是不愿再多说，“罢了，我去问老爷给你挑个好去处吧。把曹氏和沐音带去她们自己屋子，宁心，你把剩下这些人处置了吧。”说完，扶了梧桐便去了书房。

　　张氏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胆战，那个被买通的陈胜家的正是自己的陪房，沐音这样一闹，好端端的小姐上了柱香就要嫁了人做妾侍，谁不得想想徐家门风，不仅皇后娘娘没脸面，连着沐昀的婚事也要耽搁，只怕婆婆丈夫都会因此心里怪罪。再看向陈胜家的，只觉得怒由心生，立刻就发落起来：“曹妈妈和曹平家的，一人打五十板子卖出去，二小姐身边伺候的浮香玲珑给我一人掌嘴一百一块卖了，至于你，”张氏看向地上的陈胜家的，“拉出去，仗毙。”扶风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刚走了两步准备去叫行刑的人，又被张氏叫住，‘把这几个都拖到院子慢慢打，让下人都知道，管好自己的嘴。”几个人还没哭出来就被堵了嘴拉了下去。

　　沐昀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细节，自从寺里回来，沐音就被禁了足，而曹姨娘被送到了京里的一处庵堂里。她再见到沐音，是一个月后，那天七月初七，她只领了扶笔去了沐音的院子。

　　开门的是新拨来的丫鬟画眉，见来人是三小姐，立刻引了进去。

　　沐音正坐在窗边一架躺椅上，下午的日光不是很足，窗外有有一棵树，沐音整个人都在阴影里。沐昀几乎要认不出来自己的姐姐，她消瘦的厉害，脸颊陷了下去，从前的娇柔眉目现在也蒙上了一层灰一般不再清亮。只穿了件茶白无花的褙子，拿着绢扇的手无力地垂在椅背上，只有指头上的一枚烧蓝戒指偶尔还发出一丝亮光。沐音就这样呆呆地没一动不动，沐昀来了，也不曾转过头，沐昀就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想不到，第一个来的是你，”沐音突然开了口，不过似是许久没说过话，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喑哑。

　　“明日是姐姐生辰，我来送份贺礼。”沐昀叫伏笔把两个的首饰盒子递给了画眉。

　　“呵，难为你还记得，”沐音看也没看就把盒子放到了一边，直盯盯看着沐昀：“你看我这屋子，像是要及笄的女孩的屋子吗？就是死人的灵堂，也比这里热闹些。”

　　“这是二姐姐自己求来的，怨不得别人。”沐昀也回看回去，那边扶笔领了画眉退了下去，“今日，赵王妃来了，姐姐心愿得成。”

　　沐音并不说话，又把头转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爹爹白了多少头发！”沐昀突然就有些生气，拽了沐音的袖子，“你一个人干的好事，却要连累了家里。”

　　“爹爹？爹若是真的肯为我白了头发，何必给我寻个五品官的婆家。”沐音看着沐昀，吐出一句话。

　　“那位冯大人的二公子已经过了乡试，只等今年的会试过了，就能做个翰林了，你若是嫁了过去，他们家全赖父亲和嫂嫂娘家提携，怎么敢亏待你。”沐昀顿了一下，“你出了这种事，父亲为着家族名义，原可以把你一同送到庵里，再者，为了名节，一死以示清白的小姐也有，可是父亲舍不得。你当赵王为什么同意，他不过是想让咱们府丢人罢了，皇后娘娘的妹妹成了他的庶妃....”

　　“哼，说来说去，你是为了你那亲姐姐抱不平来了，”沐音突然就打断了沐昀，“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是嫡出的。”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沐昀也生了气，“你姨娘一向得宠，这些年，我娘她，不过守着佛堂过日子了。我有的东西，你哪样没有？那年在蜀地，你染了热病眼见不好，父亲是堂堂贵胄子弟，却亲自向那个目中无人的四川总兵求了药来医你。你只想着嫁高门却不想想，你姨娘是从官乐坊里出来的，真正的大户人家谁看得上？那些不是真心求娶的，爹爹哪里放心。”忽然又指了指被沐音放在一旁的首饰盒子，“里面有个夜明珠做的珠钗和耳珰，是爹爹早就寻来预备当生辰礼给你的，爹爹那日还说你的及笄礼不能打扮，委屈你了。”

　　沐音拿起盒子，上面的纹样都是自己喜欢的喜鹊登枝，又看到里面浑圆饱满的夜明珠，不禁掉下泪来。

　　“沐昀，你知道吗？从小我就知道，我跟你比不了。”沐音好半晌才开了口，语气有种悠远的感觉，“那一年，我也不过六岁，刘妈妈看你个子小，就寻了只羊养着，要你每天早起请安的时候喝羊奶。我也被分到了一碗，第一次喝，真是腥，刚想放下碗不喝了，几个丫鬟婆子就看过来，悄悄说我挑三拣四，我就忍着慢慢喝起来。这时候你来了，刚喝一口就吐了回碗里，一屋的人给你漱口递茶擦脸。那个吴妈妈更是把你吐过的羊奶喝了，当成赏赐一样。沐昀，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虽然咱们俩都是徐家小姐，可是，咱们不一样。你是嫡出小姐，你当然不知道，若不是我和姨娘在府里要强，日子会是什么样。爹和夫人是不曾亏待我们，但是，这满府的下人，有几个是把我们真的当主子。看看陈姨娘，你就该知道，对于妾室庶子庶女，爹爹的宠才是府里说话的分量。”沐音说着有些口渴，喝了口茶，“你和你娘，从来都不需要争什么，因为你们什么都有。”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当别人妾室，你想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日子吗？”

　　“我没有想当什么妾室！什么赵王，那是出了岔子，我从一开始，想要的是父亲给你寻的人家！”沐音大声地打断了沐昀的话，“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抢你的亲事罢了！”

　　沐昀一时震惊：“什么我的亲事！”

　　“父亲夫人想把你许给靖海侯世子，这也是那个陈胜家的说出来的，靖海侯世子来京报灾情，二十那日去酬了神，二十一日便要带着银子粮食回福建了，所以我才急急去了奉国寺，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沐音似是嘲讽地笑了笑。

　　“不可能！我不会..我不去什么福建！”沐昀只觉得心口热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你别唬我！”

　　“徐沐昀，你知不知道我最烦就是你这副样子，明明是我求而不得的，你却还嫌弃。”沐音一脸厌烦地看着沐昀，又有些开心沐昀的不情愿，“我没唬你，那天来的胡夫人还记得吗？她是靖海侯世子的婶婶替靖海侯夫人来看相你的。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出了国孝，你怕是就要嫁到福建了。哦，不对，是得把我先送出去，你才嫁去福建。”

　　“二姐姐还是想好自己吧。”沐昀再也坐不住，几乎有些踉跄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