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风雪萧萧

7、第 7 章

　　“孤也不清楚未央为何不愿意击散巫兽灵珠，未央对孤有所隐瞒，孤也不忍逼问她。”
　　“可是前任神女也曾说过，未央皇后命数与巫兽相合相克，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陛下也清楚神女的寿命……此次一错过，不知又要等多少个十九年。”
　　我听到苏胤离叹了一口气：“孤知道。”
　　“……陛下爱着娘娘，又为何不断动摇娘娘的决定？”过了片刻，我听到有人这样问道。
　　苏胤离沉默了几秒：“孤是北焱之主，自当以北焱为先。所以孤放任宫里宫外人的请愿，用他们的出现扰乱未央的心神。又夸大此次起义的局势，让巫兽的存灭在未央心中成为江山安定与否的关键。但孤到底是……不忍心逼她，所有的决定，最后还是交由她来做。”
　　“那如果……娘娘最终还是不肯消灭巫兽呢？”
　　苏胤离低低笑了一声：“未央要怎样做，孤都陪她。孤当日调时归去南方，虽然是做给未央看，却也表明，若真到了武力镇压一步，孤也不会畏惧那帮民间草寇。”
　　“那，陛下心中，究竟希望娘娘如何抉择呢？”
　　我不禁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闭合的门，双手敛在衣袖中握紧，心中一阵紧张，我也想知道，苏胤离希望我怎么做。
　　我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是剿灭巫兽，永除后患。如此一可以定人心，二起义军失了天命的期号，便成了一帮不义之师，时归除起来也堵上了悠悠众口，三么，此事一了……未央也可专心做孤的皇后，再没有人可以指责她，她也不必背负任何的责任。”

　　我已不必再听下去，悄悄退到殿外，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让他进去通报一声我来了。
　　侍卫虽然不解，却也按我说的话去做了。
　　我站在殿前的台阶下，倚着台阶的栏杆，出神地看着殿前郁郁葱葱的大树。不知过了多久，苏胤离大步走来，笑道：“怎么这么晚找了来？有事情？”
　　我专心望进他的眼睛，偏头眨了眨眼：“明天我就要闭关做最后的修炼了，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我，修炼三天，就到了最后的灵祭。”
　　他面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我知道。”
　　“我突然很想见你一面，就跑过来了。”
　　他笑意加深。
　　“苏胤离，我送你一样礼物你要不要。”
　　“什么礼物？”
　　我从脖颈间取下时刻不离的护身符，那符文是师尊赐予的，我带在身边时刻不离，十几年过去，符文有着她和我两代神女的灵力，我相信它会护着苏胤离避灾除难，一世安康。
　　我笑着替他将护身符佩上腰间，护身符隐在腰带垂下的流苏里，我突然就觉得心安：“将护身符带在身边，它会护你周全。”
　　他也笑，握上我的手。手上传来的温暖还是那么让我留恋。
　　“好了，礼物送完了，我也就回去了。”
　　他握在我手上的力度紧了几分，我抬起头微微有些不解，就听到他温柔的嘱咐响起：“未央，一切小心。”
　　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但是我没有回去。我在池畔边待了一夜，看着天上的星月，想了一夜。
　　刚刚不觉得，但是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大哭一场。
　　我终究是说不出口，让苏胤离和我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封印巫兽，需要神女以自身灵血为印。而消灭巫兽，却需要以自己为祭。因为天地万物有灭有生，有消有长。巫兽一年的隐睡需要灵力作为交换，那巫兽永恒的消失，也必定需要同样的代价作为交换。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若和巫兽的决斗失败，神女就此湮灭，下任神女又未出现，玉汀神殿的灵力将无人继承，自归于天地，再无力量能和巫兽制衡。但我的私心，却是即便和巫兽的决斗成功，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我就此消散，玉汀同样泯灭。无论是成是败，这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必输的赌局。因为……我不想死。
　　我爱着苏胤离，我想看他君临天下，想和他一起守着家国，我想和他一起活在这世间。神女的寿命从来不长，我的确坚持不到下一个十九年，我也清楚地知道放弃了这一次的机会，下一个能消灭巫兽的人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出现。但是……我还是想在这不长的寿命里，自私放纵一回。
　　所以我不断告诉自己，如果苏胤离想要我陪着他，我便活下去。我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如果因为我这一次的自私巫兽有了任何变数，我都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去弥补。我只是……想要再活久一点，想要他再陪我久一点。我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放不下他给的温暖。
　　我必死却不想死这件事，荇微知道，穹苍也知道，可是天下人不知道，苏胤离，也不知道。
　　苏胤离不知道我的苦衷私心，却还是没有逼我，我很感动。可是他又是真的希望能一劳永逸。我也……不忍心他再为民怨劳心劳神，若真起了战事，生灵涂炭也不是我本意。玉汀……也绝不想看到百姓受苦。
　　本来想告诉苏胤离所有的真相，我的私心、我要承担的后果……然后他希望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他想让我陪他，我便陪他，他要天下安定，我便和巫兽同归于尽。可是听了那些话，我终究是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爱我，却也知道他是一个君王，所以他为了君王之责，让我不断碰到请愿的人，让我碰巧听到民间的动乱，让我偶然遇见四大家族的人，让我见到他和时归的对话。
　　他要成为明君，我便为他摒除后患。
　　心中突然沉重却也突然轻松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有了微微的亮色，我揉揉有点酸软的腿，起身慢慢走回了寝殿。
　　荇微担心地迎上前，我朝她微微一笑示意我没事，然后走进了未央殿，关上厚重的宫门，看着殿内准备好的香案，我恍惚走上前，在女娲像前跪下，放空了心中一切杂念，竭力消去心里深处那一抹不甘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