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在》忆千游

20、巴别塔 火盛汤

　　火盛汤滚，猛气腾起，面细如线，游水引之，待汤色白如银练，面若春绵之时，放入酸笋、青菜、芝麻、花椒等食材，出锅后放上鸡蛋，淋少许辣椒油。

　　张影潇将面端出，喊她过来吃饭，递给她一双筷子，柔声说道：“汤面比较容易消化，尝一尝。”

　　面白而汤清，冒着的烟气混合着丝丝酸味，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赵清宁夹起面条尝了一口，面拥五味而汤色独清，勾起了那隐藏许久的食欲，面软汤热，好吃到眯起了双眼，满足感瞬间充斥着整个肺腑。

　　坐在一旁的张影潇勾着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她，眉宇间的温和尽显，光影下那沉稳的气息让人深陷其中。

　　赵清宁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耳朵开口说道：“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吧。”张影潇音色温润，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吃吗？”

　　“好吃！”赵清宁笑的眼睛弯弯，不是刚才那般孤寂落寞。

　　赵清宁吃的很快，饭后张影潇在洗碗，赵清宁站在一旁看着，流水声哗哗作响，洗洁精的泡泡越聚越多，男人任由她看着，也不说话。

　　就这样平淡无奇的场景，在赵清宁心里也掀起不那么平淡的波澜，怦然心动似是微风过境，细水长流方是心头朱砂。

　　张影潇收拾妥当之后，牵着赵清宁的手走到沙发旁并肩坐下，低声地问道：“现在和我说一说。”

　　赵清宁看着眼前悄然绽放的昙花，婆娑间清绽，倾尽中永恒，这微甜的气息含蓄而悠远，带着点点若即若离的感觉。

　　“张影潇，你可知道巴别塔吗？”赵清宁没有等待张影潇回答，声音彷徨而不定，继续开口说道：“在消灭人类的大洪水的劫难过去之后，巴比伦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上帝与人们约定，当天空中出现彩虹的时候，人们便不会遭受大洪水的灾难，并且从此以后天下所有人都讲同样的语言，说着同样的口音。可是后来却不一样了”

　　张影潇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话，也不催促也不提醒，“后来哪里不一样？”

　　“后来，人们不再信任上帝了，他们不再相信上帝的诺言，于是就齐心协力准备建一座通天塔，”赵清宁喝了口水，眼神中似有难过的神情闪过，“上帝被惊动了，上帝不允许人们怀疑自己，就如同我们不喜欢别人怀疑自己一样。上帝改变的人们统一的语言，于是巴别塔就再也没有建成。当怀疑之火点燃，信任之林就会自燃。”

　　赵清宁无声地哭了起来，泪眼婆娑，声音停顿而轻缓地说道：“每当我一步一步了解医学的时候，我就渐渐知道了各种疾病的变幻莫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读书临证方可为医。有时我都在自我怀疑，病人的生命、家属的信任都交给了医生，我却……”

　　她的声音呜咽，像是傍晚山间古刹的钟声，疏钟泉咽冷，幽微风月清。

　　张影潇抬眼，眼中浮现出心疼的神色，他听见她迷茫而又委屈的声音响起，“张影潇，我怕。”我怕对不起病人家属的信任，我怕病人失望而痛苦的神情。

　　冰冷而晶莹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张影潇的手背上，仿佛可以听见那希望破碎的声音。

　　赵清宁的乐观阳光、从容淡定，一下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内心深处最悲天悯人的善良在此刻方显锋芒。

　　成长的代价或许是失去那纯纯的初心，好似天使坠落人间失去的翅膀，疼痛难忍，被迫成长。

　　而她想牢牢抓住、不愿妥协，所以倍加疼痛。

　　这样一个真实、触手可及的赵清宁，倔强而孤勇，令他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守护那初心，珍惜那信任。

　　张影潇心里钝钝的心疼，一刹那的了然，慌忙将她抱入怀中，小心翼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明白，我相信你，”他抱着她，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声音中饱含着心疼，“不要怕，赵清宁适合做医生。”

　　绝望不可怕，可怕是希望之后的绝望。

　　原来大多数的我们都是要靠那些虚妄的希望活下去，哪怕是望梅止渴也好，哪怕是画饼充饥也罢，总好过坠入深渊，无望无生。

　　“都说难过、悲伤的时候就去吃东西，胃填满了，心也就暖了，怎么到你这里就不管用了呢，”张影潇手指轻轻擦拭着泪水，缓缓握住她的手，面容柔和地缓声说道：“寒冷会使人感到孤独，黑暗会使人迷茫，饥饿会使人无助。现在的你深处在温暖、光明的环境中，并且你刚刚吃饱。赵清宁不要怕，用心感受，我在你身边，是不是没有那么无助了。”

　　赵清宁哽咽地点了点头，感受着张影潇结实的手臂环绕着自己，问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慢慢从崩溃地情绪中缓解出来，窝在他的怀里面，静静地开口说道：“我感到难过的是，不是别人对我的怀疑与不信任，而是因为我自己的自我怀疑与不信任。”

　　张影潇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地安抚着，一手摸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道：“不要总是凝视着深渊，抬眼看看，天空中繁星点点，光明就要来了。”

　　缄默至深声发聩，暗涌至久始见光。

　　赵清宁收拾了一会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张影潇的手，抬头冲着他微微一笑，眼睛虽是湿漉漉的，可是却闪烁着光芒，不是刚才的无神与无助，嫣然一笑的样子又好似平常的乐观，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眼角，“我没事了。”

　　张影潇仔细地凝视了半响，方才开口说道：“到底怎么回事，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此时，赵清宁才觉得不好意思，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一个检验报告出现了错误，我有些接受不了那5%的误差，因为那5%的误差导致一个病人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

　　张影潇听了之后，薄唇轻抿，犀利地问出了一个问题，“这份出错的报告是你检验错的吗？”

　　“不是，这是一份其他医院的病理分析，我一个朋友托我再次检验一下，”赵清宁摇了摇头，“是温澹清帮忙检验的，他是病理检验方面的专家。”

　　说道这里，赵清宁难免有些羞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来，“是我执念了，过分专注于那5%的误差，所以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困境之中。”

　　执念，画地为牢，伤人伤神；放下，方得自在，解脱桎梏。

　　张影潇明白了事情的发生的原因，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眉目沉静地看着她，沉吟片刻说道：“德不近佛者不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以为医。我相信你的善良，你的坚守，你会是一名好医生。”

　　赵清宁莞尔一笑，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唇角上翘落尽温润的男人，她永远记得，这一夜，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地信任她，眉宇间最后一丝孤寂消失，眼底闪烁着灵动的色彩。

　　月色溶溶至幻，光影绚烂至空，昙花香浮至无，她永远都会记得，张影潇的声音，声声如水，丝丝入耳，沉溺其中。

　　我信任你，只因他这句话，在这扰扰尘世中，赵清宁已倍感温暖，从此地不枯天不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