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在》忆千游

11、梨花伤别离

　　晚上七点，正是城市里车流量的高峰时段，人声、车声、喧哗声混杂在一起，耳边传来的全是声音却是什么也听不清楚似的，马路上充斥着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的生物，十几分钟的前行十几米，红灯一个接着一个，无不挑战着开车的人的耐心与素质。
　　偶尔可以看到一只不知是谁家的小狗欢快地在他们的车前左突右撞，摇着尾巴一溜烟儿地跑来跑去，时不时地停下来扭动着小尾巴，还开心地“汪汪”叫上两声，顿时“我操”声一片，于是，叫骂声，喇叭声，说着那红绿灯的十八代祖宗，说着那路上时不时拍照的黑心交警，在这现代化的城市里，四个轮子的汽车竟然不如四条腿的小狗跑得快，这是什么世道，这巨大的心里落差真是令我们……每一个开车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地来消磨着无聊、无趣又无奈的堵车时间。
　　相对而言，一辆安静的甚至宁静的银色Porsche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宁静不仅取决于耳外的声音，还包括了自己内心的感觉，有时候在人群之中所获得的宁静，可能有甚于一个人在独处时候，因为那种宁静感更深远、更厚实。
　　车的主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生得一张俊美非凡的脸，水光潋滟的双眼，微微上翘的唇角，身体慵懒地陷在车椅里，左臂靠在车窗边上，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托着下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周围的嘈杂声衬托得车内越发的宁静，目光沉静看向车外的繁华，从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的神情。从旁路过的行人望向那张惊艳的侧脸时，无不减缓前进的步伐，留下一声感叹：这真是什么样的人开着什么样的车呀！碰瓷之人诚不欺我。
　　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声音性感而沙哑，带着些许疲惫地说道：“你到了吗？我这边堵车了，估计是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
　　“还没有到，还在路上。”张影潇好脾气地打趣道：“苏辰寒，你这是也为他人着想吗？”
　　“恩……你可以这么认为。”苏辰寒没有否认，又接着说道：“我先练习一下，我打算向她坦白，……算了，见面再说吧。”
　　“坦白？”张影潇顿了三秒，醒悟过来，继续说道：“行，我快要到了，见面再说。”

　　包间内，橘色的壁灯照的室内明亮而柔和，26度的室温让人感到舒适而惬意，张影潇看着眼前慢慢的沸腾的江河水，连珠的水泡渐渐上浮，涌向那还算平静的水面，待到水面泛起珍珠般大小的水泡时，将早已准备好的适量的茶叶倒入，用竹夹在沸水中转圈搅动，白沫泛起，似积雪般明亮，似水晶般光彩，等待茶汤颜色浅黄时，房间内已是余烟袅袅，香气四溢。
　　闻到清新的茶香，看到白而微黄的茶色，张影潇慢慢将煮好的茶倒入白瓷杯中，瓷杯底部是一副素心兰花图，灯影打在波动的水面上，微微颤动着水底的兰花。

　　房门轻动，只见进门的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装，Bottega Veneta量身细致裁剪的西装恰当地彰显着主人低调而深沉的气场，外套并未系上一颗扣子，白色衬衣的袖口恰好伸出一厘米，严谨而不呆板，奢华而不夸耀，若没有一定的身份和身材，决计是不会这么穿的。
　　“你倒是来的恰是时候，算着时间进门的吧。”张影潇看了他一眼，继而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邻座的茶碟中。
　　苏辰寒到是很配合的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时间，摊了摊手，缓缓开口道：“还有一分钟，我没有迟到。”
　　“我没有说你迟到，茶好了，饮茶吧。”张影潇说着拿起了面前的白瓷杯轻轻呷了一口。
　　苏辰寒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白瓷杯，眉眼笑的弯弯，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白似玉，明似镜，薄似纸，声似磬。你心情不错嘛，这套茶具都舍得拿出来了。”
　　张影潇放下了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脸，挑眉看向他，感叹道：“这么明显？”
　　“何止是明显，恨不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苏辰寒端起茶杯，看向那杯中摇曳着兰花，清澈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缓缓说道：“静若止水，心若如兰。赵清宁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张影潇莞尔而笑，眼神直直地落在眼前的水中的兰花上，微勾唇角，表情温暖而干净，“在我即将枯萎而活，她回来了。”
　　所念之人，远在他乡，乡不得去，情不得解。
　　所思之人，近在心旁，心有所依，我归吾乡。

　　张影潇的心结和问题，这么多年跟他交往甚密的苏辰寒自然是一清二楚，苏辰寒对他笑了笑，开口调侃道：“你当你是花，还枯萎呢，枯萎了是谁在说话。”边说还边将茶杯递到张影潇面前，“来，帮我再满上一杯。”
　　张影潇抬手就给……他……满上了一杯。
　　显然，张影潇此刻的心情真是很好很好的，否则也不会把这套茶具拿出来请苏辰寒喝茶了，当年两人差点因为这套茶具而打了一架！！！
　　苏辰寒勾了勾嘴角，眼神注视着张影潇，声音低沉地问出了一个犀利无比的问题，“那你还恨她吗？”
　　张影潇愣了愣，凝眉微皱，抿起了嘴唇，眼睛直直看向苏辰寒，并不言语，忽然间房间里寂静的似乎连那沸水都已静止不动，空气中只弥漫着清远的茶香。
　　许久，张影潇若无其事地笑了，明白了好友的好意而暖心，明白了好友为何而困惑，笑容淡的几乎是看不见，声音沉稳而决绝，一字一顿开口说道：“恨，哪能不恨，可是再次见到她之后，我的脑子里却只剩下那要和她共度余生的温情，再次看见她，不再迷茫，不再彷徨，就像听到了Siren的歌声一样，纵使知道那是旋涡，也甘愿迷醉其中，”张影潇轻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继而说道：“更何况当年的事也不是她的错，她出国，失约，也不是她可以左右的。”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回来，在我身边。
　　苏辰寒听后笑了起来，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那你要把真相告诉她吗？”
　　“不告诉，”没有任何迟疑，张影潇的心中早已笃定，继而将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轻描淡写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告诉她？”
　　苏辰寒慵懒地倚在椅子上，优哉悠哉地翘起了二郎腿，没有回答，轻启薄唇缓缓说道：“为什么不要告诉她？”
　　张影潇并不答话，手指摩挲着茶杯，水中兰花微微晃动，为什么呢？理由太多了，因为不忍心看见赵清宁那双明亮的眼睛落泪，因为不忍心看见赵清宁落寞的身影，因为不忍心她为这些事情而伤神……张影潇看向苏辰寒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珍宝。”
　　声音飘荡在两个人之间，听得苏辰寒浑身一震，似是突然醒悟了什么，眼睛中闪过了坚定的神色。苏辰寒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初识他的时候就是如此，没想到的是经年流转，这份情义竟再次让自己震撼，让自己做出了一个左右自己生活幸福的重要助推力。这个男人一直是清冷而自矜，举手投足之间都有张有弛，就连喝醉酒了也是进退有度，无不是优雅得不动声色，疏离得恰到好处，只是总是少了一些烟火气息。又怎知他会将爱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重。
　　“谢谢你，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苏辰寒嘴角上扬，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缓缓说道：“我本以为一个人要想相信另一个人，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却没有想到在你这里看到的另一种答案。”原来你的眼里只有她。
　　“所以说，你决定了，你要去坦白。”张影潇也是听懂了，肯定地说道。
　　“是的，我本来还有一丝犹豫，一点不安，可是这本就说明了我不够信任云希音，”苏辰寒笑的明亮而招摇，本就精致的面容越发的艳丽，一派温和地说道：“隐而疑，言而信。”
　　张影潇挑眉笑了笑，把一张纸递了过去，言语轻快地调侃道：“我既然当了你的情感专家，也不能白当吧。”
　　苏辰寒看了一眼纸上的文字，挑眉看向张影潇，忽然一脸认真地问道：“最近你是有了闲钱，怎么打算投资房地产了？”
　　“不是，”张影潇笑着摇着头说道：“要是有了闲钱，投给你也比投资给房地产赚钱。”
　　“这话听着舒心，星辰希小区？”苏辰寒笑着点头，进而疑惑地问道：“这个小区离你工作的地方不算很近，你怎么打算在这里买房？”
　　“因为……”张影潇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丝丝暖意，眼神专注地盯着茶杯开口说道：“这里是赵清宁的家。”
　　“这样呀，什么时候要？”苏辰寒一脸了然的神情，将纸张叠起来收到口袋中。
　　“自然是越快越好。”张影潇以一种很随意的口吻继续说道：“还有，是一层楼我要她隔壁的房子。”
　　“……要求还真多，”苏辰寒摸着下巴感叹道：“行，我尽快给你消息。”
　　苏辰寒从身旁的袋子拿出来一个陶瓷瓶放到桌上，双手一摊缓缓说道：“你来打开，借点你的好运气，我去坦白的时候也能……”
　　张影潇一听也没有推辞，一股淡雅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动作一顿，缓缓地思量起来，片刻之后，言语肯定地开口说道：“梨花酒，苏辰寒这可是茶间！”
　　“……”苏辰寒并未说话，表情温和，从张影潇手中接过陶瓷瓶，动作不慌不乱却带有一丝精致从容的气息，语气平淡，一丝起伏亦或是波动都没有：“怎么，不敢陪我喝？”
　　苏辰寒嘴角一翘，笑的妖娆而无奈，梨花香，情缘结，醒时是你，醉时是你。
　　“有何不敢？”张影潇倒是一派悠闲自得将杯子推了过去，声音中无不透露出一丝掩藏的嚣张气息，“快快满上，一醉方休。”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苏辰寒越喝越清醒，张影潇早已是混混沌沌，本来要借酒浇愁的人还是十分清醒，那说好舍命陪君子的却是七分醉酒。
　　张影潇平时酒量也算可以，这遇上苏辰寒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张影潇和苏辰寒认识的时候已是业界翘楚了，因此平常的聚会上也没有人敢去劝张影潇，也就是说苏辰寒并没有见过张影潇醉酒的时候。

　　虽说张影潇酒品不差，平时深沉睿智，言辞犀利，进退有度，但喝醉之后倒是有点……文艺……

　　做个简单的对比吧——
　　张影潇清醒时，绝对是对任何事物都是措词准确，逻辑清晰。有一次张影潇和苏辰寒一起合作一个项目的时候，两个人在办公室谈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将一系列项目的具体事项落实到位，苏辰寒看了一眼窗外，就见皓月当空，于是就随口说道：“初月如弓未上弦。”张影潇听见以后也抬头看向外面的月亮，凝视良久，就在苏辰寒以为张影潇不会有什么表示的时候，张影潇沉声开口说道：“月亮偏西，应该移动到了太阳的东边，月亮与地球的连线和太阳与地球连线成90度角，农历应该是初七或是初八，夜空中的星星稀且疏，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苏辰寒听后一囧，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点情调……苏辰寒并未说话，拿出手机来默默地看了一眼日历，是初八，之后就不想再看天气了，这是个什么人，怎么没有点怎常人的反应呢？就这样的情商怎么能够追到女朋友？张影潇转过身来看向拿着手机的苏辰寒继续发问道：“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苏辰寒很是诚实地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而现在，张影潇醉了，脑子也不转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于是画风就变了……
　　苏辰寒看见已经不省人事的张影潇，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准备把张影潇送回家。张影潇躺在椅子中，脸色越来越白，眼神机械地盯着面前的茶杯，笑得越来越灿烂。
　　“一起走吧，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苏辰寒优雅的起身，走过去准备扶张影潇起来。
　　张影潇皱起了眉头，晃了晃手指，眼神迷离却又十分坚定地说道：“一生，我只有一个一生，不能给我不爱的人。”
　　“…………”苏辰寒闻言大囧，你想多的了，你爱我我也不会爱你的，平时怎么没有看出来这还是一个文艺青年，看着脸色苍白的张影潇，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华丽浅笑，声音诱惑地说道：“那你爱谁？”
　　“花香离，断愁肠，伤情酒，笑无常，爱纵在，与谁同。”张影潇看着看着那昏黄的灯光，忽然间就站了起来，随意地笑了一下。他累了，想要个温暖的家，不是只有一人独坐听风听雨，清风明月，聚散光影，柔情百转尽思量，空是你。
　　他的情，又有谁知？他的等待，又有谁懂？究竟他与她相识是上天安排的错，还是她注定是他一生的劫……
　　苏辰寒眼波流转，不再言语，下一秒将张影潇扶着，就往外面走。

　　感情这回事，真是毫无头绪，在生命中能遇上一个懂得自己的人已是幸运，能够与她结伴同行那就温柔相待。

　　从黎明到星辰，从春花到冬雪，心中有了爱人，眼里的便全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