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真》童真

26、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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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爱嫦亲眼看着还童乘坐的那趟一个内燃机车头挂着一溜草绿色车箱的普客列车缓缓开动，离开了车站向西北方向驶去，才放心的长吁了一口气，总怕有坏人跟踪的她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等着自己那一直紧张着的心情放松，程爱嫦才开始慢慢地往回走，她的两条腿软得像是棉花棍棒，没精打彩的在路上走了一会，后悔自己有许多很重要的话都没有来得及给还童说，可又觉得千言万语已经在两人的不言中了，她又急着想知道还童的家人怎样了，加快脚步往回赶，她没有一点想要回蜗牛精村自己家中去的想法，此刻她只想为还童去做一些他无法做到的事情。回到还童家时，还伯伯早已被人带走，其他的人全部被召集去参加批斗会了，近汤人家的街头巷尾竟见不到一个大人的影子，这使程爱嫦感到格外孤单和失落，她独自守在还童的家中，一直等到还童的妈妈从娘家回来，这时候批斗会终于结束，镇上一些与还家关系密切的人都偷偷前来安慰、问候和传递一点消息给还童的妈妈，告诉主持批斗大会的那些人权利大得很，硬是逼还光续要把大力宣传近汤人家封、资、修的流氓儿子交出来，否则就不可能放他回来。还光续说这话要从哪儿说起呢，他是个孩子，爱和女孩子相处和爱听堂嫂讲个鬼神故事本是他的天性使然，并一口咬定说儿子是思想是进步的，是他把活鸡腰玉砸了后要与家庭划清界限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还母怕还童的事会累及到程爱嫦的身上，给她带来不好和麻烦，那样岂不是还家的罪过，便让程爱嫦躲进还童的房间里临时回避一下，尽量少接触人。等到外人都走后，还母要程爱嫦尽快离开近汤人家，乘着天色还早，赶快回蜗牛精村去。程爱嫦看着还母一脸焦急无助憔悴忧伤的样子，怎么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她而去，坚持要留在近汤人家多陪陪她，希望能给她分担一些痛苦和忧愁，同她说说话，共同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再说，还母心中便又添了许多感慨，想还家在这近汤镇上世代与人为善，从不敢轻侮这片热土的恩荣，愧受大家许多的推重，平日里无论是兵荒马乱还是饥馑无收的年代，还家人皆能上慈下孝，在这近汤镇上守规蹈矩的谋生也算得上是个幸福之家，不想竟在顷刻之间沦为散沙一盘至此，儿子被迫远走他乡，丈夫已年过半百竟被这帮畜生拉去批斗谩骂横遭凌辱，有家不能归，天呀------，止不住的要放出悲声来大哭一场，却碍着程爱嫦在一旁而不敢声张，怕哭声又会生出事来，只是一种无声之泣而已，边泣边拉住程爱嫦的手抚弄着说：“你这样的孩子，只怕我还家没这福分……”说得程爱嫦也想抽抽噎噎的跟着伤心。后来还母见自己实在说服不了程爱嫦，便安排她晚上在还童的房间里休息一晚和顺带看着家中门户，还特意把家里喂养的那条跟还童关系最好的无畏唤回，关在屋内给程爱嫦壮胆，自己迫不及待的要到镇上去打听丈夫的下落，还母给程爱嫦嘱咐一番以后，匆匆向近汤中学的大礼堂那里走去，有人告诉她丈夫还光续就是在那里被人批斗的。还母走后不久，天空开始慢慢的褪去它明亮的颜色，渐渐进入越来越昏沉的黑暗，程爱嫦身边没有任何人相伴，便觉得这黑暗里面藏着许多神秘莫测的东西如一个陌生人的瞳孔------一种让人看不懂它要干什么的心机深藏不露的瞳孔，令她望而生畏，夜色越来越浓，今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暗，静寂。程爱嫦努力使自己的精神麻木，只为增强那脆弱的胆量，不让自己多想那些无法理解无法面对和无法接受的事情，但是一切人为的增强都是徒劳的，甚至有时候你越想增强它，它就越是要让你害怕和胆小。她回想一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时自己还没有认识还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担惊受怕，什么叫忧愁和烦恼，那时的程爱嫦，想得只是怎样开心过好每一天，三月春浓，学校入口处不远姹紫嫣红，杜鹃盛开，春雨绵绵的时候，自己就躲在花丛下听着雨打绿叶的淅沥声悄悄寻章摘句，构思第一封情书的内容，偷偷沉醉在少女的爱情梦里，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现在的这种事情，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现在还伯伯正在无端的遭受折磨和伤害，还童也因此像一个萝卜被连根拔起，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土壤、气候，远走他乡，还有郭盼盼和她丈夫的遭遇……幸亏还伯伯英明果断，让还童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程爱嫦不时的猜想着还童乘坐的火车行驶到哪里了，断定他的心情现在一定很沉重、很难过。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的他，一下子走这么远，心中是多么的惦记家中的父母和他的恋人程爱嫦？还有那么令他神往的野生杨梅酒……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能很快适应那里的生活习惯吗？等等，程爱嫦想到这里，感到心中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担忧和帮不上还童一点忙的惆怅感。环顾一下还童房间里的物品，墙上贴着的两幅很幼稚的临摹画映入她的眼帘，一幅是《红楼梦人物实录图》，画中贾宝玉的“痴”林黛玉的“幽”和薛宝钗的“乖”贾琏的风流凤姐平儿泼辣和娇俏，此时已不再那么容易牵动程爱嫦那无尽的少女情怀。另一幅是世界名画------凡高的《鸢尾》，程爱嫦上次来近汤人家，还童曾对她讲解过这幅画的曼妙意境，她当时还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瞅看过知识面比自己宽的还童，在心里嘲笑他不该拿世界大师的经典名画来装点门面，故意要让程爱嫦看不懂以显示自己好有艺术修养似的。现在物在人去，程爱嫦站在画前，回味着还童的解说，似乎真的就望见了绚烂的普罗旺斯田间，一个寂寞而瘦黑的荷兰佬身背画夹，倔强地走失在一片淡紫色的鸢尾中，不曾回头，不曾留恋，偶尔停住，抬头目视远方的太阳……此时的程爱嫦是多么希望还童能再来给自己讲解一次普罗旺斯的田野，凡高目视远方的那个太阳……她用手将这幅临摹画轻抚着，思绪开始悄悄的飞向远在中原的洛都火车站，这洛都站地处九朝帝王之家的洛阳城地面。从此，一个遥远的洛阳，神奇的洛阳，曾经出过多少皇上太子的洛阳，就这样突然进入了程爱嫦的想像世界里，她很惭愧，觉得自己对洛阳的了解实在是知之甚少和孤陋寡闻，她只知道洛阳最有名的是牡丹，有甲天下美誉，还有龙门石窟、白马寺，这些地方都是洛阳的千古名胜，对于其它就一无所知了。这时的程爱嫦，恨不能立即就能收集到关于洛阳的一切，因为还童的缘故，她瞬间在潜意识里已经深深的迷恋上了洛阳这座历史名城，就像自己儿时偶尔听到一个来自天外的故事，从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迷恋上一座由糖果和幸福构成的童话城------哥本哈根一样。程爱嫦此刻衷心希望洛阳也有和哥本哈根一样的五彩华灯和快乐的孩童，但愿还童到了那里会被天真感动，忘却所有的烦恼。不管怎么样，程爱嫦都要永远感激一个人，一个不小心闯入黑暗又努力在阳光的街道上奔走的人------安徒生，感谢他给自己带来了一个能在想象中造就一切的天使，使程爱嫦能够尽快的度过这个漆黑的夜晚。这样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见还童的妈妈仍没有回来，为打发因焦急等待而显得很难熬的时间，她像个青年志愿者似的开始主动帮还童整理抽屉，想他这样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又能使用上这抽屉呢。整理好抽屉里的东西，程爱嫦留下一支英雄牌钢笔和几页信纸，将想到的一首情诗写在纸上：“爱情不是开心时的甜言蜜语，也不是简单的海誓山盟，而是灾难来临时，不离不弃的守候……”
　　这样想啊写啊等啊，一直坚守到后半夜，还童的一位本家婶婶来敲门，告诉程爱嫦说，还童的妈妈在寻找丈夫的途中，因焦虑过度而晕倒，现已被送往医院进行救治。这位婶母因还要去为还妈妈送住院所需的钱和脸盆牙膏牙刷毛巾等到医院里去，还妈妈担心自己晚上回不来程爱嫦一个人睡在这空荡荡的家中夜间会害怕，要程爱嫦到这位婶母的家中与其八岁的女儿同住一晚。程爱嫦坚决不答应，说：“我不怕的。”表示今晚一定要替还母看好家门，仿佛不这样今后就不好向还童交代似的。这位婶母走后，恐惧和孤独一齐向程爱嫦袭来，她想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制止这种奇怪的东西在身边到处蔓延，夜越来越深沉，屋内任何一处黑暗的地方，都会使她望而生畏，就像那里会突然走出来一个魔鬼似的。唯一能给程爱嫦壮胆的是还童家里的这条看门的狗，为了不怕，她用被单蒙住头，尽量什么也不去想，只想心中的还童，以便使脑细胞兴奋得累了垮了快点睡去，但是程爱嫦想不下去，总觉得这时的房间安静得出奇，使她实在无法承受这个可怕的夜晚。她一会儿躺下一会又从被窝里窜起来，不停地鼓励自己不要害怕，她十分后悔当初没和那位婶母一起到她的家中与她的女儿同住一晚，现在是过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了。她强制自己凝思一会正在奔赴他乡的还童，一直想借用爱情的力量来战胜胆怯，让“苦思苦想”陪伴着自己重又和衣躺下，但没过三分钟她又像一只惊弓之鸟似的翻身坐起，后来这个动作做得自己都嫌腻，她鼓足勇气决定豁出去算了，要彻底的锻炼一下自己的胆量，以勇气来抵御这个夜晚，永不绝望，永不轻言放弃，以实际行动给还童做出一次坚强的表现让他看看。心想我程爱嫦不但要睡，而且还要像平时那样脱去外衣，像模像样的去睡自己的觉，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程爱嫦这样励志了半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快要睡着的时候，还童家的厨房里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两只猫在互相撕咬时发出的尖叫声，把程爱嫦吓得“呼”地一下从被窝里窜出来，她慌忙穿好衣服，再也不敢睡去了，待一切平静下来，发现并没有什么，程爱嫦的胆子又渐渐增大，打肿脸充胖子的对自己说：“怕什么，不就是两声猫叫吗？”她壮着胆子摸索着下来床铺，想从房门的门缝里看一看外间的门窗是否关牢，蹑手蹑脚刚走出几步远，一直静卧在还童书桌腿旁边的无畏，突然蹿起来露出一付凶相，冲着程爱嫦狂狺了一声不让她再往前走。本来就已胆颤心惊的程爱嫦更是雪上加霜顿时要被吓瘫，她魂不附体的失声叫了一句：“妈妈！”跌跌爬爬哪里还敢再往前越出半步，赶紧又躲回到被窝里，害怕得浑身瑟瑟发抖鼻子酸酸两眼噙泪，哭都不敢哭，惊魂稍定后她很纳闷，想无畏不是早已认识自己了吗，它走在自己的面前不是一直很温顺、很听话吗，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呢？真是怪事，程爱嫦为此感到十分困惑。为镇惊祛怕她抬，手理了理自己那有点散乱的头发，摸摸拖在身后的那条乌油发亮的长发辫时，吓得自己的心中又是一惊，原来枕头上那条绣着史湘云醉眠芍药裀图案的黄色彩棉阔枕巾被卡在发夹上，和辫子拖在一起，把程爱嫦装扮得像是要去作法驱妖的少女道姑，难怪无畏要咬，这模样自己看着都害怕……哭笑不得的她这下放心了，心情彻底平定下来，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跳跃，她把自己在给还童送行时，在他面说过的那句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自己都不哭的话回味了一遍，再去镜子那里照照自己脸上的泪珠，佩服自己真敢吹牛，又笑自己实在没用和幼稚，竟然自己将自己吓成这样，心理上的负担一减轻，她很快便和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