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归》念云舒

6、手中紧握的，终会忘记 京郊别院，

　　叶离一时失语，心中却五味陈杂。突然间很想不管不顾她的情绪，一吐为快的跟她倾诉：“宛若，怎么会没关系呢？这三年来大大小小你病了多少次，我的心就要痛多少次。如果说在你第一次病倒醒来时，我已经做好你不再记得我的准备。那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之后的每一次，我都会一次比一次痛的更多一点。从没有印象，到慢慢肯接近肯对我笑，再到突然的某一天再病倒再忘记，然后睁开眼茫然问我是谁－－－－－－－宛若，怎么能没关系？我每次都在想，是不是少对你好一点，下次你忘记时我的心就能少疼一些。可是偏偏做不到，因为太贪心，总想看着你对我笑。不计后果也要尝一点点眼前的甜，哪怕甜过之后又会苦的翻江倒海。宛若，你看，这样周而复始的重复，怎么会没关系？”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忘记就忘记吧，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记得，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哪怕你不断不断忘记，我也能走下去。这是从一开始我就选的路，一路走来，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微红了眼眶，喉头轻动，不管她是否会闪躲是否会尴尬，低下头就吻上她凉凉的额。“没关系，忘了我也没关系。我总会在你身边陪着的，忘记了，我就让你再记起来。”
　　如歌这时端了午饭正要进门，看看桌前一座一立的两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叶离见如歌候在门口，深吸两口气平复情绪，“如歌，中午吃什么？备了我的饭吗？”双眼却暗自去看宛若，见她脸上怔怔的，不知是因为刚刚那番话，还是因为那个来不及拒绝的吻。
　　如歌笑着进来，快言快语的答“当然备了，将军日日在这屋里吃饭，奴婢哪儿敢不备。只怕明天我们去了别院，不再备将军的饭，将军从此是真要茶不思饭不想了。”说完偷眼看了宛若一眼，果然见她红了耳根。
　　叶离被如歌打趣，也不在意，朗声笑说：“谁说去别院就不用备我的饭？我一有空就会去的，如歌你这丫头可别偷懒。”说完拉着宛若坐下吃饭。
　　　　次日，宛若几人就要动身去京郊别院。叶承恩去了太医院不在府里，所以不用辞行。叶离告了假没去上朝，这时也坐着马车陪宛若去京郊。如歌和几个小丫头坐在前面一辆车上，小孙和几个男丁骑着马跟在车后。
　　宛若坐在车里，见叶离神情有些落寞，一只手紧紧裹着她的手，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惯常的笑容。
　　说实话叶离笑起来很好看，他本就生得清俊，笑的时候唇角上扬星眉入鬓，更是显得英气逼人。这会儿默然坐着，倒让宛若觉得冷清，想想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于是她轻笑着打破沉默的气氛，“又不是从此天涯永隔，你做什么苦着一张脸？”
　　叶离侧脸看她，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不是说有空就去别院的吗？骑马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又不是很远。”宛若笑看着他状似无心的继续说。
　　叶离闻言，豁然一笑，眼眸星光闪闪，“你的意思是我常常过去你也不会嫌烦喽！”
　　宛若不好意思的躲开他灼热的视线，随手掀起窗帘，抿着嘴轻笑。
　　叶离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欢喜的想：宛若没有跟他说要静养，宛若说骑马不远－－－－－－－意思是，他真的可以不必担心她嫌他烦，真的可以有空就赶过去陪她的。他看着侧身看窗外耳根正淡淡红起来的人，胸口泛起暖暖的甜意。
　　马车行的慢，到京郊的别院已经是午后了。
　　叶离扶着宛若下车，牵着她进去。别院虽不似京城的将军府邸，却是样样都秀气精致。绕过正厅，穿过亭台回廊，便见一处安静的院落，假山砌成一道拱形石门，上面黛色的三个字：留云苑。
　　宛若停住脚步，眉目柔软的看着叶离轻笑。叶离捏捏她的手背，“进去瞧瞧！”就带人进了门，只见院里一片青翠，绿的树荫下放着石几石凳，墙角有一排开的正好的栀子花淡淡飘着香，精致与将军府里的留云苑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靠墙根的树荫下架了一架精致小巧的秋千，静静的垂着。
　　叶离噙着笑看宛若，知道她是喜欢这里的。“你喜欢安静，这处院子最好。林荫也多，不会太热。这下就是有人满院子跑，至少也不会那么热了。”
　　宛若脸上一红，心想这人肯定又是拿昨天的事打趣自己，含羞瞥了他一眼作势不理他。
　　“好了好了，快别恼了。”叶离讨饶般涎着脸，推她进屋，宛若走进去后见屋里的一应摆设，桌几床凳花瓶熏炉都与府里的留云苑一模一样，倒像是找着模子做出来的。心里有些感动，知道他是用了心。
　　“我是想着在熟悉的环境里，你能住着舒心些。”身边那个声音适时响起。
　　几人在房里用了午饭，叶离看着宛若喝完药。“今天走了太远，你也累了。趁中午刚吃了药小睡一下，养养神。”说完拉着她到里间的床上，“缺什么你让如歌她们几个去买，或者递个信儿让家里送过来。你先在这边住着，等夏天过了我们就回府去。“
　　宛若不置可否，“我挺喜欢这里的，暂且就住下吧。”
　　叶离看她是真的喜欢，不及多想，两指就自然而然亲昵的捏了捏她秀挺的鼻梁，“好，都随你，你开心就好。”
　　宛若脸一红，不自然的低头说“你不是还要去营里吗？已经耽搁半天了，你去忙你的吧。”
　　“我看你睡下了再走，那边不急，我骑马快着呢！”叶离扬眉笑，看着她含羞带笑的样子，一颗心瞬间变得柔软。
　　午后，知了在树上一声一声鸣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宛若根本就没有睡着，等着叶离一走就起身去了院里。她坐上树荫下的秋千，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晃，丝毫不觉得热。
　　她想起刚醒的时候叶离那张布满疲惫焦灼的脸，；想起他说“我是叶离”时脸上划过的痛楚；想起他未落在唇上的吻；想起深夜里他对着院子凝视，想起他微红着眼眶的那句“忘了我也没关系”，最后她看着一院子一模一样的景致，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如歌从门外进来，见她独坐在秋千上。“怎么不去床上歇一会儿，这会儿跑出来玩儿秋千，等下暑气上了头，又要难受。”
　　她看如歌貌似生气的样子，笑嘻嘻的说“睡不着，就想在院里乘乘凉。你快别拉着一张脸了，一点儿都不好看，丑死了。”
　　如歌作势生气，过来挠她痒痒。她在秋千上嘻嘻哈哈的左躲右闪，笑声清亮。
　　疯了一会儿，如歌怕她闹出汗，就停下来帮她推秋千。
　　她漫不经心的问如歌，“如歌，你说，叶离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歌说，“将军啊，本来也是个足智多谋杀伐决断的人，现在统领着京畿驻军。京里都传他年少就带兵出征，戍过几年边打过几年仗，三年前说还以少胜多战过苗疆人。”然后她停了一会儿，抿嘴一笑，“可是他啊，一到某个人这儿，就唯恐她气了恼了不顺心了，硬生生的把疆场杀敌的将军变成个好好先生，还得像个宝贝似的顺着哄着。”
　　宛若被她形容的“扑哧”一笑，“就你嘴贫，少说一句会少块儿肉呀？”
　　“瞧瞧，明明是你问我的，这会儿又怪我。”
　　静了一会儿，宛若轻声问，“那我和他是怎么回事？”语气里透着小心和疑惑，似乎觉得连这样问也是不对的，像是亵渎了叶离的一片真心。“我根本不记得他，他却还这样不管不顾的。如歌，我看着觉得好心酸。”
　　如歌停下不再推她，绕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宛若，我一路陪着走过来，看的清楚。你病了他又急又怕，急你的病，衣不解带的守着想让你快些好快些醒；你醒了他又怕，怕你转眼就不记得他不记得之前的事；他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你恼了他比你还气，你笑了他就什么苦都忘了跟着笑。我想，只要是你愿意的，他没有什么不能给。宛若，他是真心待你的。”
　　宛若苦笑着，“可是，你看，我什么都不记得。”她的眼里有一抹淡淡的哀伤，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如歌，“我都不知道下次会什么时候忘记。从头开始一点点靠近，然后再忘记。周而复始，不知道结局。如歌，含笑说我没有心没有脑子，也许是对的。我的心里盛不住人脑子里记不住事。总有一天，握在手里的又会不留余地的全部忘记。”
　　斑驳的树影在她苍白的脸上轻轻摇晃，她的眸中隐现星星点点的泪光。
　　如歌轻轻环抱她的头，“别怕，他会一直陪着你的－－－－－－，即使真有一天他累了不在了，我也会一直陪你走下去。”
　　“为什么？”
　　“什么都不为，你救过我的命，我起誓要一生伴在你左右。”如歌低声回答。
　　宛若听如歌说过，三年前一次病愈后，在街上遇到浑身是伤强行被人送往**的如歌，是宛若开口求叶离救下的。自那以后，如歌便和她形影不离。
　　可是她并不曾知道，如歌在一个人的病榻前被要求以生命起誓，有生之年要常伴她左右。太多的事情她都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没用，因为总有一天就会突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