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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楼斗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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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得镇甸,见一酒家酒旗飞扬,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十三大声笑道:“这店名起得忒也俗气,只这大雪天的,也将就好了。”云雁川应了声“好”,便跳下马来。
店小二早已迎了上来,躬身陪笑道:“二位爷,小店名是俗了些,可大师傅的手艺着实不错呢!”
十三也笑:“也好,就试试你们大师傅的手艺,将这花鹿和狐狸做几味下酒菜上来,做得好了,重重赏你!”
这镇甸虽则不大,却因离京城不远,来往的达官显贵富人豪奢也自不少。店小二早就炼就了识人高低的火眼金睛,见这二人气度不凡,知道是来了有钱的主,十三“重重赏你”这四字一出,小二只觉得眼前这两人便如佛殿上的菩萨一般,全身直冒着金光,忙找另一小二牵了马去喂料,朝十三点头哈腰的媚笑,道:“得咧,楼上雅间,小的侍侯二位爷,包爷满意!”
十三听了只觉反胃,却也知这小二故意逗趣,便故作恶相:“你还以为你是园子里的花魁?还‘雅间侍侯、包爷满意’的!”
云雁川一愕,回过味来,只顾摇首直乐。
二人进了雅间,十三便高呼:“小二,先上两个小菜,热一壶好酒来!”
“爷,得咧,棒槌果子儿、馓子麻花儿,这两样儿,跟外头的不一般,那可是又酥又香,下酒最得劲儿了,爷您看?”这小二口舌利索,神情却一贯的哈腰媚笑。
要在往日,十三早已把小二斥了出去,此刻却心情甚好,呵呵乐道:“看来你这小耗子偷吃得不少,被掌柜的捉住过吧?”
小二不由神情局促,尴尬的笑道:“那哪能呢?”
云雁川也笑:“那哪能偷吃还是那哪能被捉呢?”
“二位爷,小的可是个实诚人儿,从不偷吃的呢。”他其实两样事都出过了,此时不意被云雁川揭穿,也只好厚着脸皮陪笑。
说笑间,棒槌果子、馓子麻花和热酒已送了进来,小二给二人斟了酒,云雁川便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兄台,十三敬您一杯!”
云雁川也站了起来,笑道:“互敬,互敬。”
二人一饮而尽,小二又殷勤的将两只酒杯续了个满杯,十三再敬,云雁川又喝,如此三个回合,二人已各饮了三杯。
十三突然哈哈一笑,摇头道:“真是怪事!十三只觉与兄台投缘,话也说了半天了,酒也是三巡已过了,真是怪事!”
云雁川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笑道:“你的怪事便是:话也说了半天了,酒也是三巡已过了,你却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吧?”
十三击桌而起,叫道:“兄台既是爽直人,更是聪明人,我说咱俩怎的如此投缘!”
云雁川乐了:“十三,你每次赞我,好像都是在赞你啊!”
十三想起自己刚说的那句话,直拍脑袋,腆腆的笑道:“可见我是笨人!”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云雁川道:“我姓云,云雁川。来,十三,雁川敬你一杯。”
十三竟也不客气,端起杯来,道声:“喝了!”一饮而尽。
云雁川放下酒杯,菜肴已流水价的端了上来:红烧的、爆炒的、烂炖的、香酥的、油炸的、麻辣的、咸盐的、卤煮的、炭烘的、孜香的、热锅的……竟将一狐一鹿做了十数样菜出来,满满的摆了一大桌子,一时之间,雅间内香飘阵阵热浪腾腾。二人在山间转了半天,更添各自空腹饮了数杯,早已饥肠辘辘腹如雷鸣,此时膏脂大肉琳琅满眼,不由得都是各自垂涎食指大动,十三道:“雁川兄请——”云雁川道:“十三,起筷!”二人都不客气,饕餮大嚼,一时之间,酒杯与木筷齐飞,玉面共炉火一色。雁川笑谈,响穷狐鹿之席;十三唱叹,声震醉仙之楼。二人大乐,喝了个壶中酒尽,吃了个不亦乐乎。
十三脱下虎皮大氅,大呼:“小二,再取几斤酒来,拿个小炉来煮着!酒是万万不能断了的。”
云雁川哈哈笑道:“正是。咱且把窗儿开了,饮酒看雪,岂非乐事?”
“最好,最好!”十三应道。也不等小二,便自去将两窗扇都推了开来。
屋外风竟似停了,雪却未住,飘飘洒洒漫天遍野的下着。窗外的凛冽之气,一进雅间,便被炉火烤化。二人望望窗外寒冬雪景,回顾屋中的温暖和熙,两相一比,只觉屋内温暖如春,心中甚是快慰。
“如此良朋美景,直是人生大快之事!”十三击箸道,忽然摇了摇头,不觉趁着几分酒意叹道:“可惜五姊到杭州去了,在十三想来,除了秦川兄,就只五姊能全然配得上此佳时美景了,其余都是俗人!”
云雁川听他又一次提起了他的五姊,益发好奇,倒真想对他的五姊认识一番。忽又想起林宝蕊,心头不由得又烦闷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暗道:“腊月二十四,腊月二十四,只十来天就到了,这事儿,哎——”
十三端起酒杯,笑道:“雁川兄,来,劝君更尽十杯酒!”
云雁川点了点头,道:“干了!”
二人举杯尽滴,十三微微笑着道这:“雁川兄,你皱什么眉呢?有什么烦心事儿了吧?是不是姑娘多了,不知选哪一个好?哈哈说来听听,做兄弟的给参详参详。”
云雁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兴儿的事,不去说它。”
“真没什么难事?哼,要是有谁得罪了你,我来收拾他!”十三倒是对云雁川挺关顾着的,“些许小事,难不着我的,放心好了。”
云雁川的事情却不是打打杀杀就能妥当了的,于他而言,直是流水不能抽刀断、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他自己也颇感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云雁川一声苦笑,道:“也没啥事。”
十三也不发话,只是又举起了酒杯,二人又对饮了一杯。
二人方才还是逸兴豪飞,痛饮美酒,一时之间,却因云雁川的心事,这一杯也就成了闷酒了。
其实见面不久,二人都知道对方肯定不是贫寒之白衣布丁,而是富家公子或官家子弟,但二人都是爽直慷慨之人,而是以性情相交,反而均觉痛快,也就不去问对方身份。
十三再不劝酒,只自饮了两杯,把玩着酒杯,忽望着云雁川慢慢的道:“雁川兄,我想吧,其实天下无难事,所谓难事,如不能正面对敌,岂不可迂回?”
云雁川愕了一愕,似有所悟,他本是极其聪明之人,略一思索,心下已有了计较,点了点头。
十三又道:“再者说了,除死无大事……”
“啪”的一声响,云雁川拍了下桌子,忽的站起身来,叫道:“不错,除死无大事,何况又不会死人!来,十三贤弟,你可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哈哈哈,来,满上!来,喝酒!”
十三知他缓过劲儿来了,自是喜形于色,也跳将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笑道:“我就知你非忸怩婆妈之辈,快来,喝酒!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云雁川喝了,自已提了酒壶,自已斟满了,仰首又是一杯,将空酒杯朝窗外一掷,哈哈大笑:“不错,何必为之烦恼,区区婚事,何足挂齿!哈哈,哈哈!”
十三小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这位雁川兄原来是为了亲事不顺心而烦恼,正欲说话,却听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是吗?区区婚事,何足挂齿!”二人转头看时,却见一大二小的,三位姑娘不请而入,那两个小姑娘十二三岁,丫环装束,长的非常可人,这两个丫环都望着那小姐,一脸的怕急无奈;大的那位看来便是她们的小姐了,也不过十六七岁,瓜子脸儿,身上穿着一身湖绿锦衣,披着一件白毛翻领貂裘,肤如白玉,唇似朱丹,神情间却显得甚是气恼。
十三一见之下,心中暗赞了一声:“好一个美貌姑娘!”
却见那姑娘板着小脸,撅着小嘴,两只水灵灵的眼眸瞪着云雁川,小巧的鼻翼微微颤动,呼吸急促,一泒怒气冲冲的神色。
云雁川脸上一红,愕道:“蕊……蕊儿,你怎的来了此处?”
十三心里忖道:“雁川兄一说婚事,这姑娘便出现了,自她神色间看来,应就是‘说曹操曹操到’,雁川为婚事烦恼,大半也就是为这蕊儿姑娘烦恼了。有这等貌美如花的姑娘作新娘,也想不通他还有何不足,还要去烦恼。呵呵,看来且莫作声,笑看风云,看云兄演的怎样的一出好戏!”本来这等事情,别人惟恐避之不及,他却是少年心性,最喜热闹,此时有热闹好瞧,他自是赶也赶不走的了。
不错,这位美貌姑娘自然便是林知府的宝贝千金林宝蕊了。
只因连下了数日大雪,林宝蕊在府中呆着也是烦腻得紧,却从母亲钱氏口中得知,父亲今天去了云府,正是商定腊月二十四日的喜事,心中不由大喜过望,更在府中呆不住了,便带了两个丫环,命家丁抬了一顶小轿,出来踏雪散心。无巧不巧,一行人竟然也来到了这个镇甸;更巧的是,刚出轿子,便远远的望见了云雁川与一个少年人登楼而上。她知道云雁川素喜饮宴,便也不动声色,进了云雁川他们隔壁的另一个雅间,做了几样菜肴,慢慢的吃了起来,一边却不让两个丫环说话,只管静静的听云雁川他们说话。她自小已在心中立愿,非云雁川不嫁,早当了云雁川是自己未来相公。云雁川二人说话大声,她几乎一字不漏的听了下来,不想听到云雁川竟然为了这门亲事烦恼之时,再也忍耐不住,立时转身出了雅间,急急走进云雁川这边的雅间来。
听得云雁川发问,林宝蕊却不答话,只向小二道:“拿两只大杯来!”
雅间的茶几之上,本有数十只干净备用的大小酒杯,小二见这姑娘神色不对,赶紧取了两只二两杯,轻轻摆放到桌上,正要斟酒,林宝蕊却道:“我来!”小二应了声:“是,小姐。”忙把酒壶递到她跟前。林宝蕊将两只二两杯都斟满了酒,将一只酒杯推到云雁川面前,自个举起了一杯酒,冷冷一笑,仰首喝了一大口,只是酒气甚烈,直呛柳眉急蹙,檀嘴连咳,连泪珠儿也下来了,却连泪珠也不拭去,只等得咳声稍歇,一仰臻首,竟将整杯酒喝了下去,一瞬之间,俏脸上早已春桃也似的,红艳一片,不可方物,又是一动也不动的,只将两只泪眼望定了云雁川。
云雁川虽自小起便常与林宝蕊一起玩闹,可算作是青梅竹马。人的感情却甚是奇怪,可能是太过熟识,他只觉得她像是一个妹妹一般,反无一丝想与之成亲之望。他从未与林宝蕊喝过酒,此时看来,林宝蕊也就是意气用事,酒量极小,并非是个惯常饮酒之人。
云雁川端起酒杯,两口喝了,正色道:“蕊儿,你不能喝,便别喝了。”
“要你管!我偏要喝!”林宝蕊早将酒壶执在了手中,又要筛酒。丫环绮琴和纨扇也快急出泪来了,忙齐声劝道:“小姐,别喝了,别喝了啊!”林宝蕊本无酒量,二两酒入得腹中,早就喉头发紧,其势欲呕,听了绮琴纨扇的话,不由得眼泪又急急流了下来,只管低着头,再将烈酒筛了个满,正要去端杯,却见云雁川将酒杯取了过去,也是一言不发,一扬手,将酒杯全洒在了地上。
见这美貌姑娘一进门来便只顾喝酒流,于此情景,云雁川好像也大感头痛,十三不由心中好笑,也不插话,只管津津有味的看着。
林宝蕊可怜兮兮的望着云雁川,突然神色一变,尖声叫道:“川哥哥……我……我就那么计你嫌吗!”这几个字叫得又快又响,直欲令人撕心裂肺,众人都几乎被吓了一跳。
云雁川心中突然一痛,自忖:“是啊,我真的讨厌她吗?”心中却似有两个声音响起,一个声音道:“不啊,也不讨厌她啊,有时还觉得她挺可爱的呢!”另一个声音立时反驳:“我素来当她是一个亲妹妹一般,当成家里的一个亲人一般,可是要与她成亲,却万万做不到!我想要的夫人不是她,我想要的不是这样儿的!”第一个声音又问:“那你要的夫人是哪般样人?”第二个声音道:“我想要的夫人是……对啊,是哪般样人呢?”这两个声音在云雁川心中不断的交战,却得不出一个答案来,云雁川头痛欲裂,怔忡了许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由的长叹了一口气。
林宝蕊知他是爽快之人,此时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阴晴难分,心下便知他犯难了,自己也便急了,没有酒杯也罢,只管举起酒壶,头一仰,酒液便如泉注,飞灌入口。而刚刚喝了那一杯二两的酒,酒入愁肠,登时尽数化作了伤心泪,泪珠儿如泉涌一般,飞流直下,也混和着酒液,流入嘴中。
十三心中暗道:“哟,这姑娘还行啊,酒量瞬间见长啊!”
绮琴和纨扇却都急得哭了起来,便都去小姐手中抢那酒壶,纨扇终于将酒壶抢在手中,那酒壶中的酒,又被林宝蕊喝了二三两了。
林宝蕊身子摇摇晃晃,只觉眼前的人和物都成了几重影子,不知哪一个才是实体,哪一个是影子,忽然吃吃吃的傻笑起来,一边晃荡着,一边朝云雁川扑了过来。
众人一时怔住,俱是大惊:难不成、难不成林宝蕊竟然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