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雪林猎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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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康熙三十八年，深冬时节。
风比前两天小多了，这雪却仍是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纷纷扬扬下了五六天，及目之处，白茫茫的晶莹一片，洁白无暇，琉璃世界，银妆素裹，正是：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然则在这寒气袭人之时，能有“坐看青竹变琼枝”雅兴之人，怕是不多。
云雁川十八岁，却已读了十六年的书，早中了儒家深毒，平日里本来最喜呼朋斗酒、围炉赏雪之乐事，这几天却是烦闷之极，别说是无此雅兴，几乎动不动就想要出拳伤人了。
这几天，云雁川除了郁闷还是郁闷，郁闷只因一个原因，两个字：亲事。
林知府家的小姐林宝蕊其实挺不错的。从小到大不知见了多少次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林小姐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对自己更是情根深种。也许是闲书看得多了，也许是不喜欢她娇生惯养的性子，也许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之云雁川就是喜欢不上林宝蕊，不想和她成亲。
难道，就这样被决定了终身大事了？就这样要与林宝蕊那丫头成亲了？就要与斯人朝夕相处、与之终老？我不喜欢她，也没一点自主权？
知府林平如，字晚村，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与云雁川之父云士宣一通寒喧之后，放下心中的茶杯，开心的笑道：“伯佑兄，晚村此番前来，雁川与蕊儿之好日子，就订在腊月二十四，这可是个黄道吉日啊，你看可好？这事本不是我来提的，可拙荆请人看了日子，你我又是世交，事儿也是前番商定好的了，只待这大喜日子，晚村也就厚着脸皮，先提出来了。”
云士宣也是呵呵直乐：“甚好，甚好，晚村贤弟如不嫌弃犬子愚劣，那咱们就是亲家了，啊不不，自订亲之日起，咱们早就成了亲家了。”
两人同时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的晃了晃，呵呵直乐。
林平如望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云雁川，知道女儿一片痴心，早就深系在这人身上了，此时见他脸上虽无笑意，却是直坐如松，显得体格欣长，模样极是清俊，人材自是上上之选，对这将成为自己爱婿的年青人，心中亦甚是满意，当下抚掌哈哈一笑道：“雁川贤侄十六岁已成院试魁桂，高才无两，人物俊彥，还是小女高攀了，高攀了，哈哈。”他也是说了实话，如此美满亲事，可谓美谈，心中不由甚是得意。
云雁川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朝林平如和云士宣作了一揖，急道：“林大人，父亲大人，雁川未成一业，年岁也小，此时应仍以攻读为主，这事迟两年再定好了，还望林大人成全。”他知道反对已不可能，便借用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之策，希图中止此事。
林平如也是一方大员，向来都是言出必成，闻此一言不由大愕，脸上却甚是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由朝云士宣望去。
云士宣猛的一拍桌子，怒道：“竖子无礼！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你胡言乱语！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此事等我想好再说，否则恕难从命！”云雁川也极为执拗，低头顶了一句。
云士宣一听，直气浑身哆嗦，火冒三丈，怒不可抑地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你……你……你这孽畜！气死老夫了！这事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了！”
林平如心中一叹，暗想：“哼，这小子怎么回事！弄得我蕊儿好像一定要倒贴他似的！难不成真以为自个是天上的星星般，是什么稀奇物事么？难不成我便一点面子也不要？云雁川这小子啊，真是不知好歹！”口中却劝道：“伯佑兄，伯佑兄，息怒，息怒，雁川贤侄既作此想，此事便不提也罢。”言毕站起身来，边朝堂外行去，边朝云士宣拱了拱手，“伯佑兄，贤侄，晚村多有搅扰，告辞。”
云士宣连忙回礼，送了出来，陪笑道：“贤弟，逆子无状，失礼了，失礼了，明日愚兄定到府上赔礼赔罪，宝蕊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贤淑端方的好孩儿，能下嫁云家，已是祖上积德，我云家又岂能让此等美事错过？愚兄定让雁川那无状小儿认错，以愚兄拙见，还定腊月二十四日好了，还请贤弟成全！”
林平如尴尬一笑，口气却已是疏远多了：“好说，好说，云兄请回，林某告辞了。”言毕拱了拱手，乘轿而去。
云雁川见父亲从门外往回走来，知道肯定还得被大骂一通，不如溜为上策，便由小门急急往后院小跑而去，一入后院，正好遇见六儿，忙道：“一会儿大人问起，你就说我出去打猎去了。”
六儿刚才听到了些什么，明白是怎么回事，嗤嗤一笑：“知道了。”见云雁川惶急奔走的样子，低声叫道：“公子，其实林家小姐挺好的啊，你为何……”
云雁川不等她说完，已伸手轻轻敲了下她脑门，没好气的道：“小丫头，她好，那就让她嫁给你好了！”却怕父亲进来，不敢久留，不等六儿发完楞，拔腿便走，背后还听见嗤嗤的笑声，知道这小丫头肯定又在朝自己扮鬼脸了。
云雁川拿了佩剑和一张弓，提了一箭壶，牵着马，悄悄出了侧门。一出门，便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喝了声：“驾！”那马儿已甩开四腿，扑哚哚扑哚哚哚的朝后山急驰。
云雁川纵马驰至山脚，雪厚路崎，那马已越来越是难行，只好跳下马来，将马缰栓在路旁的一株大树身上，佩好长剑和弓箭，独自朝山上行去。
他边悻悻地走着，边悻悻地想：“哼，我去打猎，只能打些飞鸟野物，却不知自己也像猎物一般，躲着父亲和林家父女呢！他们张着网等着，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却比真正的猎物更难逃脱，哎……”
风仍未住，雪却似是越下越大了，天空灰蒙蒙的，好像随时要塌下来一般，让人不由的心情压抑。云雁川一步步的进入山林之间，长呵了一口气，这一口气竟让眼前喷出一柱白雾。他本已满心憋屈郁闷，此时见天色不好，时尔听见大雪压断树枝的“咦——呀——卟嚓！”的怪响，之后，便又雪落无声，四野一片静寂。因下了几天的雪，林子中也是到处一片雪白，光线不至于太暗，他向来自诩胆大，这一片的松林又是素所熟悉，此刻却不知为何，竟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几许莫名的恐惧来。他悄无声息的将长剑慢慢地抽了出来，警觉地四处张望，轻轻地呼吸，惟恐自已呼吸得太快生出喘息来。喘息声会影响耳朵对其它声响的辩识，也会影响反应的速度，无论是打猎，还是对敌，这种错误都不容轻犯；否则，这毫厘之差，便可能让猎物逃之夭夭，便可能让猛兽对自己造成严重伤害，或让敌手瞬间制胜。
他虽是个儒生，却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人，向来对孔夫子所言的“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均有涉猎，这其中的“御”是骑马驾车之术，“射”便是射箭的技术，他更引伸开来，为了强身健体和自保不受人欺，跟府中的护院学了些拳脚技击，早已可力敌三五常人了。
云雁川再细想了一番：此次上山打猎，本非所愿，只因想躲开父亲的雷霆霹雳之怒，没叫人跟随上山，再者从未在这种坏天气下进山打过猎。
“有什么好怕的！”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摇头一笑，“或许，那些猎物也和我一样的心情呢！”壮了壮胆，要自己放下心来。
云雁川为了不吓跑猎物，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在林子里走了里许地，未出林子，却见前面一片空阔，数十步之外，一只灰白的狐狸人立着，似是听到了什么异响，正四处张望着。
“哟嗬，胆子还挺大的啊！”云雁川心中暗道一声，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那狐狸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那叫声似狗非狗、似猫非猫、而是介乎狗猫之间的声音，叫声未歇，已应声倒在了雪地上。
云雁川听得毛骨悚然，却为了壮胆，打趣了一句：“这家伙的叫声太难听了，《史记》有云：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中箭之后却叫错了！重叫，重叫……”话音未落，却听得左侧林中响起一声欢呼，一人飞快的自林中跑了出来，跑到狐狸身前时，“哦？”了一声，便是一脸的愕然，四下张望。
云雁川哈哈一笑，现身出来，也快步走到了那人跟前，却见那人约莫十三四岁，生得面如冠玉，两只眼睛十分精神，更显生气勃勃，手持一张长弓，身上挂着穿着一件虎皮大氅，似是十分华贵，一双牛皮马靴，满是泥雪痕迹。这少年向云雁川侧首傲视，道：“这狐狸同时中了两箭，一支是我的，那么，还有一箭是你射的了？”也不等云雁川回答，便点了点头，脸上有了些笑意，赞许道，“直中脑间，贯头而出，箭法不错、力道不错啊！”
云雁川见这少年比自己小了几岁，露出师傅点评弟子的神色，觉得有些好笑，却也觉得没必要跟比自己年岁小的人计较什么，便忍住了笑意，指了指狐狸：“你那一箭也是一样，你年纪比我小，说这话，是夸奖自己多些吧！”
那少年一愕，仰首哈的一笑，缓缓道：“有意思！有意思！”蹲下身子，细看了那死狐，又摇了摇头，“我这支箭，箭头未穿狐首，劲儿比你的小了。等得一两年吧，也应可以和你比比气力了。”
云雁川唔了一声道：“小兄弟，再过一两年，你肯定胜过我了。不想如此的天寒地冻，你一个小小少年，竟敢独自在山林之间行猎，虽勇毅可嘉，却行之失当了。罢了，这狐狸你拿去便了，早些回家去吧。”
不想那少年猛的站起身来，叫道：“你不也是一样？又凭什么来教训我？”
云雁川森然道：“你我都是来林子中打猎的，似你这般穿着虎皮，要是我视物未清，以你为虎，一箭射去……”
那少年一时之间怔住了，细想之下，如此情形实是大有可能，不觉立感震悚，背脊生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云雁川摇头笑道：“不过，猎人行猎之时，常常饰以伪装，你我箭法均是不弱，定需看得清清楚楚、慎之又慎之后，方可出手，否则便是万死莫辞其咎了。”
那少年吁了一口气，道：“言之有理。此节我倒是从未想过，受教了，”又指了指那死狐，道，“古人有一字师，你也算是我的‘一理师’了，狐狸你且拿去好了。”
云雁川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不小气，比我还大方起来了。你比我小，我却不能占你便宜。”
那少年伸出手来，在云雁川前胸轻轻一击，道：“兄台慷慨豪迈，似我一般，端的非是一般人物，甚合我心，甚合我心！”言毕也哈哈大笑。
两人停了笑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觉有趣，不禁又一起大笑起来。
那少年伸手握住了云雁川右手，道：“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兄台与我虽未知名姓，却已似莫逆于心，不妨一同喝几杯去？”
云雁川见这少年神采勃勃，英气逼人，也甚是喜爱，叹道：“你这一说，却是大美之事。不过，你小小年纪，就喜喝酒？”
那少年正色道：“小看人了！我的酒量，就未必比你差！”
云雁川心中本就有着烦闷之事，早想一醉，叹道：“也好，咱们且去找个乡间野店，将这狐狸烹作几味，来两斤酒，谁说强乐还无味？且对酒当歌，拟把疏狂图一醉！”
那少年脸上登时露出诧异之色，连呼了三个“妙”字，叫道：“白衣卿相柳耆卿原句是‘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何等惨淡、何等消沉。兄台只这前后倒转，一变之下，竟可直舒胸臆，何等慷慨激昂、何等狂放洒脱！不输柳三变啊，真是高才，真是高才！可与温……我五姊一较高下了。”
云雁川暗忖：“这少年的五姊名唤温宪，那这少年自是姓温了。”便呵呵一笑，道：“雕虫小技耳。”略略一顿，又道，“温公子，听你说来，你五姊倒是个文章雅秀、字字珠玑的高人了。”
那少年倒不客气，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我五姊可说是略有才思。嘿，不过，她不姓温，我自然也不姓温。也不必寻名问姓了，我行十三，家里人都叫我十三，兄台也叫我十三好了。”
云雁川见这少年十三谈吐不俗，心想他五姊该是文君漱玉般的人物了，倒真想见识一番，却又不便直说。正迟疑间，却听十三道：“猎得这狐狸之前，我还曾射得一头花鹿，兄台略候，待我去取来。”
不多时，十三便自林间牵了一匹黄马出来，马背上驮着一只梅花鹿，那鹿看来有三四十斤重，竟然也是头部有一箭伤，箭自是经已拔去，鹿头中箭之处血已凝结，早已死去多时。
二人将狐狸也放在马背上，走出林子，下得山来，云雁川也取了马，跃上马背，二人二骑，于雪路中缓缓行来。
云雁川本是性子豪放之人，便故意不去想那烦恼之事，只与十三放声对答，于路说笑，二人兴致勃发，云雁川不假思索，张口便是一首七言诗，且骑且唱：
林间猎得狐与鹿，
慷慨狂歌何所顾。
笑向市井沽淡酒，
十三见他出口成诗，心中佩服，兴之所至，也依着他的曲调，亢声放歌：
漫看马前雪满路……
二人哈哈大笑，齐喝了一声：“驾——”二骑如飞，八蹄溅雪，直朝街镇间飞纵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雪林猎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