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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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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又过了一站,熙熙攘攘的人声之后过道上终于安静。
二层铺悉悉索索,是柏煜下床。他穿上鞋,在我床前站了站,又探下身,按了按我床上的被子。
我走过去,轻声问他:“你找什么?”
他被吓一跳,转身,看看我手中的杯子,再看看床上的被子,问道:“你没睡?”
我摇摇头:“睡不着。”又指了指窗口:“到那边去,不要吵醒大家。”
柏煜走过去,懒懒靠在一边窗台上,额发有点凌乱,声音是刚睡醒的不饱和状:“坐火车不习惯?”
我点点头。
“那你睡二层,我睡一层。”当初上车的时候,大家担心我没坐过火车不会爬上铺,让我睡了一边下铺,另一边下铺因为许欢吵着要睡就让给了她。
我继续摇头:“不用了,人上人下,吵得睡不着,我看看外面的风景就好。”
柏煜瞧了瞧黑漆漆的窗外,转过头来对我说:“车厢冷气足,你去穿件外套。”
我扬了扬手中的杯子:“我抱着热水呢,不冷的。”
柏煜又说:“那换条厚点的裤子。”
我苦了脸:“亲,牛仔裤不都一样厚的嘛。”
柏煜哦了一声,又转头看向窗外。火车声隆隆,外面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飞驰而去,这种飞驰感,叫人心慌,流年如梭,太短,太短。
柏煜依旧看着外面没出声,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到了敦煌,看了戈壁,你就没有遗憾了?”
我也看着窗外,感慨:“起码,会减少点吧。”
柏煜似抓住关键字,快速问道:“那还有什么遗憾?”
我垂下眼:“看不完的风景,吃不玩的美食,聊不完的话题。”忘不掉的人。
柏煜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一定要回上海?留在西安不好吗?”
“我爸妈要我回去。”
柏煜有点不耐烦:“你的生活应该由你自己做主。”
我说:“学长,我们很多时候不理解父母的言行是因为我们还没到那个年纪,到了那个年纪,自然而然就知道,他们是对的。所以,他们的要求,我听。”
柏煜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明明灭灭,寂寂然然。他伸过手来摸摸我手中的杯子,拿过去:“水冷了,我帮你到点热的。”
我说好。
那时占了座,我们三个常一起在自习室看书。有一天,旁边的一个座空了,徐翩就搬了过来,我们四人小队正式成立。
这四人小队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就是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臭味相投。男生吃饭快,马倩倩性格爷儿们,吃饭比男生更快。我们四个一起吃饭,我每次一半还没吃完,他们已经捧着空碗看着我,叫我非常不好意思。有次吃晚饭,我从进食堂大门开始就在内心无限循环播放:快速吃饭,快速吃饭,快速吃饭……
买了饭,我也没等大家,直奔座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徐翩坐我旁边,稀奇道:“尔珥今天吃饭很有气势嘛。”
马倩倩不冷不热回一句:“人家一下午帮你把所有作业都做完了,能不累不饿吗?”徐翩这个人,为人不够大方,而且因为太瘦,说话娘气有点重。娘气有点重的他,不知怎么的暗恋上了太不娘气的马倩倩,还给人整一条告白短信,被我们全宿舍笑坏了,从此马倩倩便没什么好脸色给徐翩。可是徐翩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直拿热脸孔贴马倩倩的冷臀部,还特意跟柏煜打得火热,是以能在我们小分队中站个脚后跟。平常我们四个一起,徐翩对马倩倩的冷臀部又爱又怕,一跟马倩倩说话就浑身进入戒备状态,一般只敢跟我或者柏煜开开玩笑,吃饭也只敢坐我俩旁边。
徐翩被马倩倩说的尴尬了,放下筷子,拍拍我后背,肉麻地说:“谢谢亲亲尔珥。”
我塞了满口的饭菜,听了一阵哆嗦,这一哆嗦,就把饭米粒给哆嗦到气管里面去了,低下头猛咳嗽。
马倩倩立马给徐翩一个白眼:“徐翩,你就人如其名,干的事儿都偏着,你这是感谢人呢还是恶心人呢!”
徐翩爸妈帮他起名儿时估计怀的是翩翩佳公子的想法,被马倩倩曲解成这样,徐翩蔫了,埋头吃饭。
马倩倩又转过头对我说道:“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发现食堂饭菜对胃口了?”
我窘迫着脸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我平时一低头一抬头,你们半碗饭没了,我再低头再抬头,你们都抱着饭碗等我了,我今天就是也想抱着饭碗拿鼻孔看你们而已。”
柏煜噗的一下,喷了我一脸米。我黑着脸看过去,柏煜一脸尴尬,连忙掏出手纸。我们四个人中,我偶尔随马倩倩走爷儿们路线,不随身携带餐巾纸;徐翩走节约女性化路线,随身携带卷纸;柏煜走考究路线,用妮飘特制婴儿面纸。
柏煜拿着餐巾纸到我跟前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歉意道:“你以前吃饭的速度正好。”
我狐疑:“不是我吃的太慢?”
柏煜继续擦我头发上的米粒:“是我们吃的太快了。”
我又看向马倩倩:“你吃那么快做什么?”
马倩倩一脸莫名,柏煜又肯定地说:“个儿大,饿的快。”
原来如此。
吃了饭,晚风习习,没有课,心情惬意。我们干起了无数大学生最常干的事情,逛操场。
西边落日,晚霞飞红,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扑从头顶飞过。操场中央足球队员享受着一群小女生的殷勤,不知道何年马月能够走出校门代表学校参加一次比赛。我们四个,三高一矮,闲晃操场,周围跑步的人一个一个超过我们,也有人停下来,对着柏煜,送上一串秋波,甜甜地叫一声“学长”,再留下一个婀娜的背影,一滴香汗,一缕长发。
柏煜大二,是学生会的中流砥柱,大一刚进去的小学妹们争先恐后、挤破脑袋地向他献殷勤,这献殷勤的开始就是拉关系,拉关系的开始就是示弱,示弱的开始就是这声学长。
马倩倩砸摸着嘴巴调侃:“这声学长,情谊不浅呐。”
我插话:“不对,这声宛转悠扬的学长,何止情谊不浅,简直如滔滔黄河水,你看我们三个人都快被淹死了。”
柏煜咳嗽一声:“你们想太多了。”
这时旁边来了一个肌肉男,他跑过几步,停下,又退回来,看到马倩倩,热情喊道:“学姐,在这也能碰到你啊!”
马倩倩尴尬挥挥手:“是啊是啊。”
我继续调侃:“又一声铿锵有力的学姐,哎,逛个操场都要同时被黄河水和长江水涤荡。”
徐翩这回出声了,对着我:“你想太多了。”
我拍拍徐翩的肩膀,沉重道:“前路漫漫其修远,不要上蹿下跳没着落啊。”徐翩再一次沉默的蔫了。
柏煜走到我身边转移话题:“尔珥,你怎么不参加学生会?你要参加了,我们去年这会儿就在这逛操场了。”
马倩倩嘿嘿一笑:“说来话长,学长想不想听。”
柏煜转向她:“求之不得。”
我瞪圆眼睛威胁马倩倩,马倩倩拍拍我肩膀:“尔珥,大家都是好朋友,说说没关系的。”
徐翩也很感兴趣地说:“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柏煜两眼晶晶亮地看着我,显然也很有兴趣。
我大一刚进班级,旁边坐了一女生。我们和周围人交换了姓名电话,就开始相互搭话,她见我桌上笔袋,拿起来看了又看:“你这个笔袋很贵耶。”又看到旁边的手机,叫到:“苹果!你居然用苹果二代!”这声叫把班里一个男生的目光吸引了。他从此开始了对我无休无止的探索,我所用的每一件物品的价格他都要打听到,公布于众,他是一个福尔摩斯,叫我毫无隐私可言。他是这蝴蝶效应的小小一扇翅膀,班里的人,周围的人,看我都戴上了有色眼镜。我没法去参加竞选,因为人们心中的天平从来不是完全依靠杠杆原理。
柏煜沉着声音问道:“后来呢?”
马倩倩哼地一笑:“后来?后来我们的大小姐生气啦,下了课拉着人家男生一二三点谈了谈,人家男生就不敢明着纠缠她了。”
我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天边,那里有杈杈枯树枝和蔼蔼夜暮气。柏煜转头看我:“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好笑:“不然,打他一顿?”
柏煜皱眉,不说话。
马倩倩恨恨道:“何止打他一顿,两顿都是应该的。”
我说:“你们有没有听过一首诗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马倩倩依然不服气:“你不难过?”
“难过的。可是我一难过就要把这么点小事告诉我爸妈,让他们赶过来帮我处理?我也大了,可以自己承受。”
大家都没有说话,远方一片黑混混的迷茫,冰轮东升,夜风骤起,操场上还腾腾蒸着热气,两气相交,吹得人不舒服。
柏煜靠近我身边,帮我挡去这吹得人难过的风,他看了我,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