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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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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几日后下旨晋正八品答应舒氏为正六品贵人。按例,宫女出身的妃嫔须得逐级晋封,胤翎这样做已是破例了。静贵妃见太后不说什么,不敢多话。宜妃因着除夕之事,神思恍惚,懒怠理事。她二人不说什么,余人自是更不好再劝。
这日是上元佳节。昨宵的新雪积了厚厚一层,羊脂玉似的晶莹剔透。青石板的间隙里皆是寒花,映得整一条路青白分明。家家户户挂的花灯又分明为单调的雪景添上一分活泼泼的喜气,整个京都都热闹起来。
胤翰因除夕那夜受了寒气,加之若葵之言让他心灰意冷,缠绵病榻至今未愈。闻得窗外风声,便蹑手蹑脚启轩赏雪。冷风呼啸,惊醒了睡梦中的江蓠。她见胤翰穿得单薄立在窗前,大惊失色,鞋业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关窗:“王爷糊涂了,身子骨还没好透呢,怎禁得起寒风?”
胤翰叹气:“你这样急作甚?鞋都忘了穿,赤足踏在地面上,不凉么?”说着,也不及细想,抱起江蓠回到榻上,用锦被将她裹个严实,自己才又躺回另一床被中。
江蓠脸上全是欣喜,轻轻道:“阿蓠担心王爷的身体。”
胤翰恍若无意地引开话题:“今日节宴我不去了,回头打发李福进宫去禀告一声罢。”
江蓠静静望着他,点头道:“是,那么妾身也不去了。”
胤翰愣道:“今日会有你爱看的戏法,你应当去的。”
江蓠眼中的温柔像一潭静谧的湖水,仿佛能同胤翰这样亲近是难得的福分。她微笑道:“妾身是循王妃,若是王爷不去,妾身也不想去了。”
胤翰叹气,示意江蓠到自己的被子里来:“过来我给你渥一渥,别冻坏了。”
江蓠笑着钻进他怀里,满足地闭上眼道:“你还记得四年前的上元节吗?你带我去猜灯谜,猜对了可以得到一盏花灯。”
胤翰点头:“记得的,你说你喜欢那盏灯,我便替你赢了来。”
江蓠微笑:“其实哪里是真心喜欢那盏灯呢?宫里什么样的花灯没有,我只是想要一盏你送给我的罢了。”
胤翰无言,淡淡“嗯”了一声。江蓠也不在意,依旧笑意飞扬:“然后你领我去街边的小摊上吃元宵。要是我娘知道我在那种地方吃东西,非骂我不可,可我当时顾不上怕。元宵是烫的,你替我吹凉然后喂我吃。我偷偷看你的眉眼,都来不及尝元宵的滋味,稀里糊涂就咽了下去。可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元宵。”
胤翰叹气:“阿蓠…”
江蓠自顾自地说:“小时候爹开玩笑问我们姐妹想嫁给怎样的夫君。菀姐姐说她要嫁给当世的大英雄,我说我只想嫁一个待我一个人好的人。菀姐姐嫁的是定西将军曹典轩,也算是实现了当日愿望。而我…我不知道我的愿望实现了没有。”说道后来,声音已是底不可闻,
胤翰脸上是苦涩的神情:“阿蓠,对不起。”
江蓠苦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要嫁给你,你没有错。嗳,我喜欢你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窗外的晓色透过飞云纱的窗纱一点点渗入,堇色的银绣玉兰床帐上悬着泥金小香炉,里头焚着苏合香。袅袅的香雾缓缓逸出,共冬日特有的清新清晨一道编织出最美的梦景,闭眼轻嗅仿佛阳春三月,陌上花开。
晚间的节宴设在兰林殿。太后斋戒不能前往,宜妃与沈婕妤告病,循王夫妇也告假未至,因此今日并不算热闹。
皇帝右侧一席照例是静贵妃,左侧一席却是舒贵人。静贵妃依旧谈笑自若,底下妃嫔们却沉不住气来。宣贵嫔不满道:“皇上自除夕之后连着三日召幸舒贵人也就罢了,如何能让舒贵人坐在那儿?”
皇帝听见,却不做反应。南薇却是瞥宣贵嫔一眼,妩媚一笑,举起酒樽敬皇帝。
丽贵人狠盯舒贵人一眼,转头冷哼道:“狐媚!”静贵妃轻咳一声:“苧涓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御前失仪可是不好。”
虞贵人笑道:“丽贵人总觉得舒贵人出身卑贱,却不自知是五十步笑百步。”丽贵人气得发抖,待要说话,却被胤翎斥道:“够了!自打南薇得封,丽贵人你就日日生事。你又不是掌凤印的贵妃,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丽贵人昔年得宠跋扈,何曾听过胤翎的重话?一下子呆在那儿,忽然大哭起来。丽贵人一向嚣张,过去众人因她得宠,不敢计较。今见她落魄,巴不得一人踩上一脚才好。尹纯妃鄙夷道:“简直毫无教养。”胤翎见丽贵人撒泼样子,愈发恼怒,令张顺全将她带了下去。
静贵妃忧心道:“除夕、上元都有不愉之事发生,臣妾以为,当严肃六宫风气了。”
胤翎点头:“珮珺所言甚是。那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静贵妃扶一扶直垂至耳畔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簪,郑重道:“臣妾认为,应当让各宫妃嫔各抄写宫规一遍,以时刻提点自己恪守规矩。”
皇帝笑笑,却又转头向南薇道:“舒贵人以为呢?”南薇娇笑一声:“臣妾资质粗陋,哪里知晓这些?不过皇上既然有问,臣妾便斗胆姑妄言之了。铁腕之下方见成效,有违宫规者,轻则罚俸,重则禁足,必要时也可削封号降品级,方能严肃风气。”她今日穿一身流霞色明彩长缎衣,眉眼间颇有宠妃骄色。
众人听她这一番言辞,都变了脸色。惠妃不满道:“舒贵人也忒狠了些。大家都是姊妹,重肃宫闱旨在敦使六宫安宁和睦。若是以你之言,岂不是要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众妃嫔亦纷纷附合。
胤翎却抚掌大笑:“薇儿若是男儿身,朕必定予以重任。杀伐决断,颇为果决。但既身为红颜,就安心做朕的宠姬便是。六宫之事,便依静贵妃所言罢。”南薇淡笑,不以为意。
猗秀殿内,宜妃吃了小半盏桂花元宵便歇下了,牧兰伤势未愈,便由小螺与春纤在殿中值夜。若葵被暖阁里的炭火熏得头昏,便系上一件藕荷色的素纹披风,掌一柄八宝宫灯,打算去散闷。拾翠正坐在菱花镜前梳头,见她自暖阁出来,笑问道:“这个时辰了,姐姐哪儿去?”若葵说了,拾翠笑道:“我也正无聊呢,不如姐姐带上我同去?”见若葵应允,松松绾了个发髻,便欢快地挽着若葵出去了。
她二人沿着幽僻的青石路一径走着。暮雪轻寒,枯藤霜染,兰林殿的方向遥遥传来礼乐之声。碧萝色的软缎绣鞋轻轻踏过霜雪,不觉到了一处衰败的宫室。琉璃瓦上新雪堆砌,紫金墙沿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柱,融化的雪水滴答在殿阶上,泠然作响。墙角有几簇枯死的野草,在冷风中寂然萧索。檀木宫匾上,“含章宫”三字金漆剥落,露出暗红色的底,越发显出这座宫室的颓然。
若葵心下一酸,直直挂下两行泪来,无声落在脚下雪地中洇开。
拾翠劝道:“姐姐别伤心。皇上怕故地重游徒添伤悲,平日总不敢打这门口过。那帮狗奴才见皇上如此,竟敢不打理修缮含章宫!明儿我告诉贵妃去。”
若葵摆手:“不必。人没了,宫室自然没了生气,修缮再华美也是无益。”
拾翠感慨:“含章宫与翊宁宫是宫里最繁华的所在,如今含章宫如此,咱们主子又失势,翊宁宫也是门可罗雀了。倒是玉清阁日日管弦呕哑,热闹得紧。”
若葵道:“皇上不过瞧舒贵人年轻伶俐,性子活泼,难免在她那儿多逗留几日,过不了几日还会召见主子的。”
拾翠撇嘴:“姐姐哄人呢,我瞧主子这次真是失宠了。南薇那狐媚子有什么号?成日霸着皇上。”
若葵示意她噤声:“贵人名讳岂是你我能叫的?”
拾翠冷笑道:“我知道姐姐心里想的什么。你与她交情好,不便说她。我与她素来不睦,索性翻了脸,免得人说我趋炎附势。”
若葵不言,二人沉默了一会子。拾翠又问:“姐姐与那张太医如何了?上回你说了我,牧兰姐姐也不曾向主子提起了。”
若葵松口气:“小祖宗,主子不晓得便是我的福气了。”
拾翠奇道:“这可为什么?主子知晓了便可替姐姐赐婚了啊。是了,姐姐看不上那呆子,对不对?可是姐姐也不小了,寻常人虽嫌他高攀不上,可张太医也算青年才俊,他既倾心于你,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若葵笑道:“看我不撕你这蹄子的嘴!满嘴胡诌,一会儿呆子,一会儿又是青年才俊的。我想不了那么远,能安稳侍奉主子,便是我的福气了。”
拾翠悄声道:“姐姐如何想不明白?虽说主子宽待下人,可做奴才有什么好?况主子现下比不得从前风光,将来还指不定如何呢。”
若葵微笑,轻轻道:“我无所谓的。”
拾翠想她虽如此说,可心里未必真是这样想,也就不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