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葵》绿绮琼柯

8、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八）

　　皇帝既不许郑宜妃出升平殿，牧兰、若葵只得随宜妃一同跪在地上请罪。清朗见了若葵，心头一颤，忙稳住心神，自药箱中取出参片来让沈容华含着，便开始为她把脉。

　　若葵见清朗来到，稍稍安心了些。但见他眉头紧蹙，知道沈容华怕是不好，又将一颗心悬起了。

　　静贵妃轻声问道：“张太医，沈容华到底如何？你但说无妨。”

　　清朗面色凝重，半跪在地上道：“皇上，贵妃娘娘，容华小主腹部遭重创，孩子一定是保不住了。”

　　静贵妃怔怔道：“是，她撞到了殿阶…”胤翎呆呆听着，并不做声。

　　清朗又道：“容华小主失血过多，请皇上再请几个有经验的接生嬷嬷过来引下死胎，否则小主恐怕会血崩，将来都无法生育了。”

　　静贵妃闻言，忙遣了杏贞去了。宜妃跪在地上拼力摇头：“不会的，她不过是摔了一下，哪有这样严重？”她突然膝行至榻边一掌掴向清朗：“一定是你医术不精，救不了她便赖在本宫身上！”
　　清朗吓得呆了，直直瞪着宜妃，动弹不得。

　　胤翎大怒，猛的推开宜妃：“郑姜初！你瞧你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个疯妇！张太医，朕要你治好沈容华，你快去！”清朗不敢怠慢，忙开始救治。

　　胤翎等人因不欲惊扰沈容华，移步至外间。胤翎望着宜妃，犹不解恨：“朕素日瞧你贤良，不想全是装出来的！你害得容华小产，张太医是无辜之人，你竟这样狠辣！好一个宜妃，朕看错了你了！张顺全去传旨，郑氏御前失仪，着褫夺封号，降为贵嫔！”宜妃听见，脸色发白，向后一仰，不省人事。

　　牧兰急的狠了，磕头劝道：“皇上！主子近日为年宴忙碌操劳，精神已十分不济，兼之无意撞到沈容华，惊惧之下，才会有如此反应。皇上若是生气，杀了奴婢也不妨事，可主子并非存心，求皇上明鉴！ ”见皇帝不为所动，磕头磕得更是厉害，额上血肉模糊，十分可怖。若葵、拾翠等也一齐跪下。

　　胤翎怒道：“你们这些东西，要主仆一起气死朕吗？还不快滚！”

　　牧兰横下心，大声道：“皇上，西南战事告急，若废妃之事传到前线，虎贲将军如何能安心领兵作战？”

　　胤翎缓缓走近，猛然捏住牧兰的下巴，狠狠向一旁扇去：“好！郑氏当真教出了个伶牙俐齿的好奴才！后宫不得干政，你主子未曾教过你吗？你主仆二人既存了这般想法，其心可诛！”

　　牧兰浑身发颤，哆嗦道：“这全是奴婢一人想法，与主子无干。”

　　若葵心里一动，磕头道：“求皇上听奴婢一言。奴婢当年在含章宫伺候时，淑妃难产，宜妃…郑贵嫔守在淑妃主子榻前，亲侍汤药，皇上都忘了么？郑贵嫔若心肠歹毒，何必衣不解带守在含章宫？皇上，今日之事只是意外，主子也并无干政之心，方才牧兰之言不过她一人愚见，作不得数，求皇上仔细裁度。”

　　胤翎眉心一动，喃喃道：“淑妃…”，又看着若葵道“对了，若葵你是伺候过她的，朕差点忘了。张顺全，不必去传旨了。”

　　牧兰长舒一口气，膝行至宜妃身边架起她，轻唤道：“主子，没事了，主子…”胤翎瞥见牧兰，又怒道：“牧兰虽是一心护主，可出言不逊，罪当处死！”

　　静贵妃劝道：“牧兰不过是个忠心的奴婢，情急之下为了宜妃才口无遮拦。皇上一代明君，不该为一个婢子之言动气，传出去未免落人话柄。”

　　胤翎沉吟片刻，冷笑道：“牧兰不能好好看顾主子，害容华小产，带下去打三十板子，再革一年份例！猗秀殿上下其余人皆革三月份例，以示惩戒。”

　　牧兰暗松一口气，含泪向若葵轻轻点头，又向皇帝、静贵妃叩头谢恩。

　　清朗这时从内闱转出，拭汗道：“皇上，死胎已经引下，微臣立即为容华开补气止血的药，想来服下便无事了。”胤翎这时才冷静下来，轻声道：“辛苦你，去罢。珮珺，盈珞没了孩子，朕怕她伤心，打算晋她为婕妤，作为补偿。”静贵妃颔首：“皇上所言甚是，沈妹妹突遭打击，的确需要安抚。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开解她，让她放下心结。若是沉溺悲伤，不能好好侍奉皇上，便是她的不懂事了。皇上也别太伤心，后宫妃嫔众多，一定会有有福之人再为皇家开枝散叶的。”

　　胤翎疲倦地问：“什么时辰了？“小安子恭谨答道：“回皇上，寅时了。”静贵妃劝道：“龙体要紧，皇上请先行回宫歇息罢，臣妾会着人照拂沈婕妤。”胤翎点头，自回太极殿沐浴更衣。

　　太极殿的浴池内，胤翎麻木地用生绢擦拭着身上的血。从沈婕妤腹中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用力擦着有生硬的疼痛。热气氤氲，他恍惚记起当年自己也是这样，擦去身上的来自苡柔身体里的血液。苡柔的血本是温热的，他木木地抱了她一晚，直到她的血已与他的皮肉融为一体。血早已冰凉，如同他的心。

　　胤翎仰头望着满室的雾气，喃喃道：“苡柔…苡柔…”声音轻柔，一如当年。他慢慢将自己浸入水里，看着水一点点漫过自己的下颔、嘴角和眼睛，最后淹没整个自己。

　　张顺全在门外轻声问道：“皇上，需要奴才服侍您穿衣吗？”几遍后仍未得到应答，忙推门而入，见胤翎颓唐地靠在浴池的边壁上，闭着眼，轻轻仰头叹息。张顺全心下一沉，正要劝他，他却淡淡道：“朕想去舒答应那儿。”张顺全一愣，吞吞吐吐道：“皇上，这个时辰，舒答应恐怕已经睡下了。”胤翎苦笑：“朕不过想去瞧瞧她。”张顺全知他今日烦闷，不敢多言，自躬身去备车辇。

　　南薇朦朦胧胧之中又到了馥馨园。胤翰轻轻拥住她，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扫过她的脸颊。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南薇？”她惊惶回头，身后竟是胤翎。她慌乱推开胤翰，却已是迟了。胤翎发怒道：“你怎敢与循王有染？”她慌忙辩解：“不…我没有…”胤翎手中忽的多了一柄长剑，狠声道：“贱婢竟敢□□宫闱，朕现在便杀了你！”话音未落，剑已出鞘。鲜红的血渗入雪地，不一会儿脚下的白雪尽成了血色。南薇看着缓缓倒下的胤翰，痛哭失声——胤翰为她挡下了这一剑。

　　南薇又惊又惧，大声嚷着“不要”，从梦中惊醒。却见胤翎坐在她的床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做噩梦了？”她没想到他竟在这儿，呆呆问道：“皇上怎的来了？”胤翎叹气：“朕实在累了，想好好眠一眠，只有你这儿能让朕安心。”南薇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惊惶，轻轻道：“那么皇上歇下罢，不要多想了。”胤翎点头，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睡下。

　　他在梦中仍是轩眉紧锁。南薇想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胤翎忽然道：“别走，苡柔…”南薇一惊，皱眉望着他。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苡柔”是谁的，她把自己从浣衣局救出来，给了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自己还来不及报答，她就猝然离世了。

　　袁淑妃的死绝非意外，南薇心想。她望着胤翎与胤翰有五分相似的脸庞，一滴泪直直落在鸳鸯锦被上。她若无其事地拭去那滴泪，可被面上依旧留下了水印。她咬一咬牙，狠心抽出自己的手，挪到床内侧背对着胤翎躺下了。

　　他们在各自的梦里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