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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十) 若葵红了脸 ...


  •   雪送冬归,雨迎春回;茜桃凝露,粉杏吐蕊。

      这日天气温煦。猗秀殿内,牧兰正替宜妃梳妆。

      牧兰自黄铜描金凤穿牡丹花式妆盒中挑出一支景福长锦簪,正要替宜妃簪上,被宜妃拦住。宜妃自拣出一支普通的云脚珍珠须卷簪:“用这个。”

      牧兰叹气,宜妃如今像是转了性子,变得不喜奢华起来。

      宜妃听见,苦笑道:“本宫已经不是尊贵的后宫之首了,每日晨昏定省去拜见贵妃时,该藏的风头还是要藏的。”

      牧兰垂下眼,低声道:“主子到底是三妃之首…”

      宜妃摇头:“尊卑从不在于位份,只取决于君恩罢了。皇上已有二十来日不曾翻本宫的牌子了,你到底和张顺全说了不曾?”

      牧兰蹙眉:“说了,张公公吩咐敬事房的人将主子的牌子放在正中,把舒贵人的牌子挪到最末,可…”

      宜妃叹气:“罢了,皇上还为了沈婕妤之事怄气呢。牧兰,你是否奇怪皇上为何对舒氏如此恩宠?”

      牧兰不屑道:“不过是她年轻些,又肯使狐媚手段罢了。”

      宜妃摇头:“论相貌,她算不得拔尖儿,何况宫中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论知书达理,谁比得过静贵妃?温柔婉转,她不敌王嬿姝王婕妤;论善解圣意,惠妃是最好的。舒南薇之所以得皇上青眼,是因为她与一个故人有几分相似。”

      牧兰道:“主子是说袁淑妃?奴婢其实是明白的,虽说她比不得淑妃惊为天人,也没有淑妃那样的内才,可是…越看越像,越看越心惊…”突然惊恐道:“主子!会不会是淑妃娘娘回来报仇了?咱们…”

      宜妃猛地立起,一掌掴向牧兰。长长的护甲划破肌肤,牧兰的右脸上登时浮出鲜红的血印,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甚是惊心。牧兰忙跪下叩首:“奴婢失言…奴婢该死,主子千万别动气…”

      宜妃无力地倒退两步,怔了半晌,呆呆道:“牧兰,本宫不是有心要打你,本宫只是,只是害怕…你说的话是真的…”

      牧兰膝行上前,摇头道:“不会的,奴婢一时胡言,主子别往心里去。淑妃已经死了,咱们亲眼看见的,她已经死了…”

      宜妃回过神来,伸手抚过牧兰肿起的右脸,牧兰只觉火辣辣的疼。宜妃叹气道:“下去罢,叫小螺给你用鸡子揉一揉脸颊,消肿止疼有用的。叫若葵…不,叫春纤过来伺候罢。”牧兰忍痛赢了,自退下不提。

      这里宜妃只觉头昏脑涨,从镜中瞥见春纤过来,问道:“小螺给牧兰敷了脸不曾?”

      春纤点头:“兰姐姐说今日犯困,给主子梳头时扯着主子头发了,都是自己伺候不当心。幸而主子仁心,没再罚她。”

      宜妃听得这话,只觉酸楚,沉声吩咐道:“一会儿还是打发个太医去给她瞧瞧,姑娘家的,千万别破了相。这几日有什么事都不要让她做了,你们留点子心,别一味劳碌她。”春纤诺诺应了,接替牧兰替宜妃梳妆。打点完毕后,宜妃领着拾翠几个去了春泽殿。

      静贵妃慵懒地歪在凤座上,听见太监通报“宜妃到”,忙坐直了身子。

      宜妃今日到的最早,独自对着静贵妃不免尴尬,请安后边在下首左侧梨花木椅上坐了,小口啜饮这青花缠枝瓷盏中的玫瑰花蜜水。

      静贵妃浅笑道:“姜初是否感慨?当初凌驾众妃嫔之上的人是你,风水轮流转,如今却轮到了本宫。”

      宜妃勉力笑道:“珮珺姐姐多心了,姐姐是有福之人,嫔妾不敢有什么想法。”

      静贵妃冷淡一笑:“敢不敢的,也只是在心里头,旁人谁知道呢?妹妹心思深沉,非常人所能解。往日苡柔与咱们情谊尚在时,妹妹不也是如此吗?”说罢,似笑非笑地瞥了宜妃一眼。

      宜妃强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意,镇定道:“姐姐为何这样说?姐姐们怎样想我不晓得,但姜初从未忘记过与两位姐姐的情分。”

      静贵妃正要说话,小太监又通报纯妃、宣贵嫔、王婕妤几个到了。静贵妃与宜妃心照不宣地搁下话头。几人行礼后,各自落座。不多时,惠妃、陆婕妤、沈婕妤、虞贵人也到了。沈婕妤见了宜妃,二人难免有些讪讪的。

      静贵妃因问道:“怎么不见丽贵人与舒贵人?”

      陆婕妤笑道:“丽贵人身子不适,怕是染了风寒,太医正在诊治呢。她托了嫔妾替她向娘娘问安,说待服了药,晚半天好些了再过来,免得惊扰娘娘凤体安康。”

      宜妃道:“若是身子不适,倒还情有可原。那么舒贵人呢?可是皇上昨夜又歇在了玉清阁,她陪的晚了?”

      王婕妤低头道:“皇上昨夜是宿在嫔妾宫里,并未见过舒贵人。”

      虞贵人冷笑道:“哼,舒贵人竟也矫情起来,怕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宣贵嫔掩口笑道:“什么东西呢?下贱的狐媚子罢了。”

      这话说得露骨,静贵妃不悦道:“都是皇上的妃嫔,满嘴不干不净像什么话!雨浓你身为贵嫔,更应当自持身份!”宣贵嫔与虞贵人含愧应了。

      正说着,舒贵人身边的紫苏却打起帘子进来了。她规规矩矩请安,媚声笑道:“小主身子不适,今日告假不来了,特命奴婢前来代小主向贵妃娘娘请安。”

      惠妃斥道:“贵妃娘娘是掌凤印的高位妃子,舒氏不过是个低位的贵人,原该勤谨奉侍娘娘才是。平日推说服侍皇上,时常缺席,贵妃娘娘性子好,不计较也就罢了,倒把舒氏宠出了娇气来。拿乔作势,隔三差五地告假。再有,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介奴婢,也敢代替小主前来向贵妃行妃嫔礼数?”

      紫苏分辨道:“小主真真是头昏,又恶心,直要作呕…”

      纯妃冷笑一声:“她倒娇贵!沈婕妤刚出小月不久都按时来,舒氏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时常推三阻四?”见紫苏欲开口,吩咐道:“文晶,给本宫掌这个贱婢的嘴!身为婢子,不规劝小主守礼,还想顶嘴,该狠狠地打!”

      文晶见静贵妃并不阻拦,左右猛扇了紫苏十来个巴掌,直到紫苏两腮肿起。纯妃厌道:“还不滚回去?该去给你家小主一个警示!”紫苏哭着下去了。

      宜妃抿一口玫瑰蜜,似笑非笑:“纯妃真真有铁腕之风,像足了先帝的穆妃。”穆妃素来心狠,仗着自己生育了沧静帝姬,深得帝宠,脾气骄纵,动辄殴打宫女,后因伺机谋害皇后而被处死。纯妃心头一颤,抬眼望向静贵妃。只见静贵妃不悦道:“你提那些罪人作甚?穆妃已死,这些话若是传入太后耳中,难免又要生气。”

      纯妃自悔失态,忙跪下道:“嫔妾只想教训紫苏,并无僭越之心,贵妃娘娘明察!”

      静贵妃淡淡道:“起来罢,本宫清楚你的为人,断断不会因他人言语错怪你。”

      宜妃轻蔑一笑,只管喝茶,再不发一言。

      宜妃这几日身子不爽,遣了若葵去传太医。若葵行至太极殿附近时,却见循王独身一个打那边过来。

      胤翰见了她,倒是笑了一笑。若葵亦微笑,俯身向他行礼。胤翰随意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若葵,这时要去哪儿?”若葵答了,他又笑道:“本王正要打毓德门出宫,与你顺道呢,一起走罢。”不等若葵答言,抬脚便走,若葵只得低头跟在他身后。

      胤翰突然停下笑道:“你今日这样拘束,丝毫不像那晚的那个放肆的丫头了。”

      若葵轻咳一声:“今时不比往日,宫中人来人往,奴婢不敢僭越。”

      胤翰心下也明白,便与她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走着。若葵随口问道:“王爷一个人么?王妃娘娘呢?”

      胤翰淡淡道:“阿蓠这几日随太后斋戒,宿在明欢的长乐殿。”

      若葵点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胤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宝蓝底墨绦锦囊,递给若葵:“本想下次着人带给你,今日既巧遇,你就现在收下罢。”

      若葵不接:“奴婢无功无能,不敢收王爷赏赐。”

      胤翰笑笑,将锦囊塞入她手中:“你怎会无功?你帮了本王…总之这是本王的谢礼,原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什,你不许推托,否则便是看不上本王的微薄心意了。”

      若葵只得接过。胤翰笑道:“打开看看吧,不知是否合你心意?”

      若葵打开时,见是一枚十分精巧的羊脂玉茉莉发压,那发压以银丝缠浅色翡翠为叶,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为花瓣,黄玉为花蕊,做工考究,素雅大方。若葵心头一跳,迟疑问道:“王爷怎知奴婢最喜茉莉?”

      胤翰笑道:“那日在馥馨园,本王闻见你身上的茉莉香气,想着怕是你用的梳头油的气味。既是茉香的梳头油,茉莉式样的发压才应景。”

      若葵红了脸谢过他,手里紧攥着那枚发压,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来。二人一径到了太医院,若葵向他深行一礼,匆匆别过。胤翰却是目送了她进去,又立了一会才微笑着离开了。

      太医院内,院正张世昌正在训斥儿子清朗,清朗倔强着不肯认错。若葵略有些尴尬地立在那儿,好一会儿清朗才瞧见她,惊喜道:“若葵?”张世昌也回过头来。

      若葵福下身道:“见过张院正、张太医,奴婢是宜妃娘娘宫中的若葵。宜妃娘娘身子不爽,差奴婢来请哪位太医过去瞧瞧。”

      张世昌便笑道:“是”,又回头向清朗叱道:“臭小子!还不随这位姑娘去翊宁宫?宜妃娘娘的脉案在第二层柜子里,你一并带上,做个参照。”清朗喜不自胜,连连应了,忙着随若葵去了。

      二人并肩走在乱红小径上。若葵手中还攥着那发压,此时微红了脸,低头不语。有暖风拂乱了她两鬓散发,长长的发丝轻飏。清朗心下一动,想要替她拢一拢,又恐唐突了她,终究是忍住了。

      走至沁芳桥,见疏香满地,清朗蓦地想起从前看过的那句诗,便喃喃道:“寂寞空庭春欲晚…”

      若葵心口一跳——刘方平的《春怨》是自小耳熟能详的,况淑妃曾经经常念这一句。彼时淑妃有孕,皇帝却以私通敌国之罪处死了淑妃的大伯父——大将军袁连熙,牵连了与袁氏交好的大学士阳全奚。阳全奚被鞭笞至死,全家流放岭南。淑妃命人暗中接回阳氏幼女阳若葵,改姓宋氏,留在了含章宫。揭发了袁氏的郑嵩得升将军,其女郑姜初被接入宫中,封为宜贵嫔。淑妃孕中多思,常身着素服,坐在南窗下写那两句诗——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皇帝终究舍不下淑妃,常让敬贤皇后、静贵嫔、宜贵嫔去含章宫陪伴淑妃。淑妃对宜贵嫔原本心存芥蒂,后见宜贵嫔殷勤,便也渐渐解开心结。后来淑妃难产而死,太后以其为袁氏罪门之后为由,不许其受追谥。淑妃死后,宜贵嫔想要抚养皇长子,却被太后驳回,将皇长子指给静贵嫔抚养。宜贵嫔只得将淑妃身边看重的宫人带回猗秀殿,淑妃的陪嫁宫人明菁却莫名落水身亡了…

      念及往事,若葵不由痴痴道:“梨花满地不开门…”清朗一怔,惊喜道:“原来你也爱这首诗!”

      若葵笑笑,不置可否,却问道:“你怎的也看这些闺怨诗?”

      清朗笑道:“我家老头子打小就逼我念四书五经,烦也烦死了,我就趁他不在时去他书房偷基本杂书看。有一次走得急,未细瞧就顺出来了,不想是一整套《会真记》,结果老头子发现了,狠抽了我一顿。”

      若葵会心而笑,清朗见她笑了,挠挠头,也带几分羞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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