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七) ...


  •   胤翰自嘲地笑:“这石头真是可恶,怎的横在这路上绊着了本王?” 若葵静静道:“石头自做不得主,被人搬弄也非本意。有时人亦如此,身不由己。”胤翰苦笑:“可是有人未必身不由己却违背初衷,又该如何?”若葵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王爷以为她是心甘情愿,却不知道她的无奈。王爷愿意听奴婢讲一个故事吗?”面对眼前神色清冷的女子,胤翰莫名其妙地应允了。

      “有一个小姑娘,七岁时父母双亡,好赌的舅舅嫌她累赘,将她卖进宫里。进宫那年她八岁,跟着嬷嬷学洗衣裳。冬天的时候双手生了冻疮,又疼又痒,却必须日复一日洗那些倚叠如山的衣物。有一日洗坏了一位娘娘的衣袍,结果给人吊起来毒打。后来一个善心的娘娘看见了她,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宫里,找人为她疗伤。她在那儿认得了最好的姐妹,每天只需干很少的活。可一年不到娘娘就因难产而死,她跟着要好的姐姐去了另一个娘娘那儿。后来她大了,出落得越发漂亮,又是不知收敛的性子,不免遭人嫉恨。娘娘不喜欢她,说她看着就是狐媚样子,又爱打扮,将来必要惹出什么事来。底下的宫人便更放肆地欺负她,有一次有人在她的被子里放了一条蛇,她吓得大哭,结果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她的姐姐面对她遭人欺负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她哭的时候安慰她。再后来她有了心上人,眉眼间的喜气藏也藏不住。那些宫人看不惯她的喜悦与幸福,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处处与她作对。不知什么时候她想明白了,爱情不过是身外物,终究抵不上荣华富贵来得真实。于是她舍下了心,一步步向自己想要的东西靠拢。她说她舍下了,可她的姐姐清楚她根本舍不下,因为除了姐姐,从未有人如她的心上人一般对她好。所以,她的姐姐想要见她的心上人一面,把一切解释明白,让她的心上人忘了她,才不至于害人害己。”

      若葵静静说完,胤翰似乎不为所动:“你的故事很精彩。”若葵挑眉:“这不是奴婢的故事,而是南薇的故事。”耳畔风声萧索,月光将胤翰寂寞的影子拉长。胤翰道:“本王从前读纳兰词,中有一句‘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当年不明白他的心境,而今总算懂了,一语成谶。也许她有她的苦衷,本王不能怪她,本王只想晓得她当初的十分真心,如今可还剩半分?”

      若葵垂眼:“剩与不剩有什么分别呢?定局无法更改,这时有真心倒不如没有。”胤翰苦笑:“她竟凉薄如此。罢了,本王不也一样…因果有数,怨不得谁。”

      若葵自袖内掏出那块玉佩。在她袖内笼了半天,此时玉佩带了温热的气息。她将玉佩递至胤翰眼前:“多谢王爷深明大义,那么这信物…”胤翰接过:“人都失了信,还要信物何用?”若葵深行一礼,转身欲走,却被胤翰叫住:“你叫若葵,本王记下了,多谢你。”若葵抿嘴笑道:“该是奴婢多谢王爷。奴婢今晚所言皆是大逆之言,王爷不罚奴婢,奴婢感念在心。其实就算王爷要生气处置奴婢,奴婢也要冒死向王爷说明。王爷可知奴婢之名的含义?‘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奴婢人微言轻,所言或许不能让王爷信服,但奴婢答应过南薇,就一定会尽力去做。幸不辱命,她可以放心了。”言毕,又深行一礼,静静离开了。

      梅花盛放的园里,似有一丝幽浮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萦绕在胤翰身旁。他怀疑地深吸口气——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茉莉香?

      若葵回升平殿时,南薇正在奏琵琶。从前与若葵一同在含章宫时,她跟着若葵识了几个字,又学回来奏琵琶,也算是身有所长。若葵低首回到宜妃身侧,牧兰悄问道:“哪儿去了?去了这样久,白教我担心。”若葵愧道:“劳姐姐挂心,闷得很了,到处逛着,竟忘了时辰。”

      南薇一曲终了,胤翎只点了一点头。丽贵人笑道:“我还以为舒答应琵琶弹得多好呢。现在看来,舒答应那句‘献丑’倒不是谦逊,是大实话呢!”胤翎瞧她一眼,略带不满薄责道:“苧涓,你喝得多了,吃点果子醒醒酒罢。”丽贵人还要再说,王婕妤忙笑道:“丽贵人,这蜜桔味儿很好,妹妹不妨尝尝。”丽贵人方才住口。

      南薇尴尬地坐在殿中央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尹纯妃笑道:“若论琵琶,惠妃才是一等一的。不如惠妃弹奏一曲,让我们饱饱耳福。?”胤翎抚掌而笑:“蕴音的确堪称琵琶国手,就弹一曲罢。”惠妃微笑起身:“那么,舒答应让一让罢。”南薇怔怔的,并不晓得惠妃说了什么。宣贵嫔唤道:“舒答应,快起身啊。”南薇这才醒悟过来,慌忙站起,不慎踩到长长的裙摆,跌倒在地。众妃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南薇又窘又急,挣扎着站起,却听身后一个温润的男声道:“舒答应没事吧?”

      胤翰着一身月白祥云纹锦袍负手走进,眼神淡淡扫过南薇,拱手向胤翎道:“皇兄,方才臣弟在门口碰见了肖公公,他说焰火备好了,请母后、皇兄挪步。”南薇恍惚地听着他的声音,他二人分明相距咫尺,中间却横亘了一生的时光,无声地流淌。胤翎笑道:“甚好,那么先去观焰火罢,回来再细赏惠妃得琵琶。”

      妃嫔们虽身份尊贵,可也只有年节时才能看焰火,因此诸人十分兴奋,叽叽喳喳交谈着。南薇依旧呆在当地,麻木得没有一点反应。皇帝行经她身边时瞧见她眼底的泪,心下有几分不忍,牵过她的手道:“随朕去看焰火罢。”南薇听得此言,眼泪簌簌落下。胤翎一怔,恍惚中似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他拥着怀中的女子,仿佛拥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沉声道:“苡柔,袁氏一族私通敌国,证据确凿。朕也是无法才处死了你伯父。你尚且有孕,不要多心,不要…恨朕。”他替苡柔轻轻拭去泪水,她却不动声色地避开:“臣妾是罪门之后,有愧于江山社稷,不敢承受皇上的话。”当年的遗憾如一柄利刃,他望着眼前的女子,蓦然心酸,轻拭去她脸上泪珠:“别哭了,薇儿,别哭了。”

      他这番举动,惊住了店内所有人。太后缓缓立起,口中喃喃:“太像了…她太像了…”静贵妃呆了一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似乎见惯了他的深情,尽管那份深情不是对着自己。宜妃怔怔的,耳边回想起他曾经唤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苡柔”。那样温柔的声音,是自己一生追求的梦景。胤翰暗自捏紧了拳头,却被江蓠轻轻挽住手:“王爷脸色不大好,是否方才受了凉?妾身吩咐菱语去御膳房取些姜汤来让王爷服用罢。”胤翰轻轻摇头:“不必,多谢王妃挂心。”江蓠眼中神采蓦地黯淡了,渐渐松开了挽住胤翰的手。

      众人各怀心事,胤翰却回头扬声道:“张顺全去取貂绒大氅来,薇儿穿的单薄。”说罢,再不理会众人,替南薇披上大氅后小心翼翼揽过她,一径出去了。

      大氅上的风毛轻轻拂过南薇的脸颊,她的呼吸都温热起来。胤翎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朕都知道,这几日委屈你了。”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仿佛早春时节的梦,带着浅微的甜香,萦绕在心头,久散不开。她含笑,仰头道:“只要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不委屈。”胤翎替她理一理松散的鬓发,无声地笑了。

      肖忠平立在殿前,不敢抬头。好久,惠妃才笑道:“皇上好会哄人,把臣妾们哄出来哪里是看烟花呢?皇上再不下令,彩彻恐怕要哭了。”彩彻帝姬忙跑上去扯住胤翎的袍角,娇声道:“父皇,我要看焰火。”皇帝心情甚悦,命肖忠平点燃烟花。那金色的“天女散花”先是绽出一朵巨大的金菊,瞬时又化为一颗颗闪烁的星子一路从天上扬下,众人都拍起手来。

      宜妃定定瞧着皇帝的背影,莫名湿了眼眶。她看着璀璨的烟花,突然眼前发黑,一个不稳,重重倒向一旁的沈容华。沈容华立在台阶之下,正笑着与宣贵嫔闲谈,忽然惊呼一声,被宜妃撞倒在台阶上。沈容华大声呼痛,宣贵嫔惊呼:“血,血!她流血了!”

      沈容华疼得几乎昏死过去,黄绫裙上已是猩红一片。皇帝大呼一声“盈珞”,一把推开宜妃,急道:“太医!快去找太医!”张顺全哆嗦道:“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了,太医们…恐怕已回去了。”皇帝一脚踹开他:“狗东西!容华若是有三长两短,朕杀了你陪葬!”张顺全一僵,忙忙遣人去了。静贵妃极力稳住心神,颤声道:“先把她送回殿里,来人!”不等她说完,皇帝打横抱起沈容华,大步向升平殿内冲去。静贵妃吩咐杏昭备车送众人回去,便急急入了内殿。

      太医院里今夜只张清朗一人。清朗之父张世昌乃是太医院院正,一心想让独子入仕,不想清朗执意从医,宁愿与家里闹别扭。今日虽是除夕,清朗也不敢回家。正一个人闲着无聊,忽听外头嘈杂,几个小太监嚷嚷道:“不好了!沈容华小产了!”清朗吃了一惊,背着药箱便冲了出去:“快带我去救人!”那为首的小安子见了他,喜得趴在地上磕了个头,一行人领着清朗跑到升平殿。到了门口,便听见沈容华的呼痛声,只是气若游丝。张顺全见了他,大声向内喊道:“张太医来了!”皇帝一连几声“快进来”,张清朗忙躬身进去。满满一屋子妃嫔都在,清朗略有些尴尬地俯身请安。胤翎急道:“你快来瞧瞧”,回头见了众妃嫔,怒道:“都在这儿做什么?若你们能治好容华,朕也不用请太医了。都出去!静贵妃和郑氏留下!”

      这一声“郑氏明显说的是宜妃了,宜妃小腿一软,瘫倒在地。众人自散去不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