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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六) ...


  •   循王胤翰掌一盏八角琉璃宫灯,自去了馥馨园。

      眼前的白雪红梅皆似是自梦中来,美得虚幻。胤翰不由想起两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的月景,一样的梅香。梅树下的女子盈盈含笑地许愿:“梅树仙啊,求你把我变成有钱人吧,这样就可以穿好多漂亮的衣服了…”他听得好笑,含笑问道:“你的愿望这样简单?不用求梅树仙也能实现了。”

      他负手立在暗处,树下的女子看不清他的模样,又惊又羞:“你…怎么偷听啊?哎呀,都怨你,我许的愿不灵了!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这样讨嫌!我要告诉你家主子去!”

      胤翰静静从暗处走出,月光下的面容俊朗似玉山。那女子见他身着王爷服制,慌得磕头不起。胤翰笑着扶她起来:“你是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那女子惊慌失措:“奴婢失言…罪该万死,求…求王爷饶命…”胤翰越发好笑:“你若不告诉本王你的名字,本王就送你去领板子。”那女子泫然泣下:“奴婢…舒南薇。”

      南薇?好名字,他心想。如水的月光泻下,南薇这时正抬起了头。她的眼里充盈细碎的琉璃珠,一滴滴自腮边落下,嘴唇因害怕而发白,且微微颤抖。

      后来的南薇总后悔初见时就让他看到自己最难看的样子,偏他还盯着她不放。其实后来的胤翰也后悔为何要多看她一眼,正是那一眼将她的纤柔尽收眼底。就像有一汪清泉从他干涸的心上流过,他又闻见了花的香气。爱上一个人是荒唐的、无定数的,他花了一年时间来试着爱江蓠,可他做不到。偏偏在这个很冷很冷的冬夜里,他爱上了这个小鹿一样灵动怯弱的南薇。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心中的清泉顷刻变成了汪洋大海将他温柔地淹没,但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只需一瞬,甚至连一瞬,都嫌久。

      而他,就深陷这样一团迷雾里,欲罢不能。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眼前依旧是“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的梅景,却平添了一分“人面不知何处去”的苍凉。何处去?她就坐在升平殿里,泯然于他哥哥的一众姣花软玉似的妃嫔之中。她仿佛一个不知所措的跳梁小丑,在他面前给人肆意轻视、践踏。她的惶恐、委屈他悉数看在眼底,可他除了暗暗咬牙、频频添杯之外什么都不能做。她为何不肯再等他一等呢?他的苦楚她并非不知——当初太后将定山侯幼女、若琳公主驸马之妹许配给他,狂妄的定山侯欺他无权无势,逼他答应江蓠过门后前三年他不许纳妾。定山侯手握重兵,而他不过是孑然一身的挂名王爷,太后见他十九岁尚无王妃才出于嫡母的关爱为他定了一门“好亲事”。他能如何?摔碎了手里的青瓷酒杯,最后还不是去向太后谢恩,向定山侯低头?

      江蓠于他,是朋友,是妹妹,可不是妻子。成亲那晚,他揭下她的盖头。烛火通明下她的脸庞丽得惊人。她含羞叫他“夫君”,他心想阿蓠真是变得快,对他的称呼一下子从“循王哥哥”变成了这一声柔情蜜意、回环婉转的“夫君”了。好吧,命运已做了主,一个宫女生下的皇子能娶到这样美丽高贵的王妃还能有什么奢望呢?他闭上眼吻江蓠的额头,觉得她的脂粉味道简直刺鼻,不由皱眉。阿蓠忙忙地向他道歉,说以后再也不用这样重的脂粉了。阿蓠何必这样小心地和他说话?该低声下气的是他才对。他微笑着说没关系,解开了自己的外袍。他感觉到了身旁的阿蓠在微微发抖,她害怕。其实他也怕,可两个人总该有一个是镇定的。结果他推说头疼,和衣躺下。阿蓠的大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惊惶,她轻轻问道:“夫君是否不喜欢我的脂粉?我现在便去沐浴可好?”他微笑说不必了,只是我累了。

      假寐的他感觉到了阿蓠轻柔地替他盖好被子,轻轻用手指抚过他的眉眼。阿蓠说:“循王哥哥,你不要不喜欢我,我好怕你不喜欢我。因为我喜欢你,十五岁就喜欢你。为了嫁给你我求了爹好多次,爹都不允。我当着他的面用簪子划破了手腕,他吓坏了,搂着我哭了好久。我对不住我爹,本该嫁给一个显贵宦达之人来更耀门楣,不想却嫁了一个闲散王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喜欢你呀…”

      他静静地听,在心底叹气。阿蓠真可怜,喜欢上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她本是身份尊贵的侯门娇女,却在自己的爱情里心甘情愿地卑微成芥子。或许是他无情,或者是她用情太深,总之这场不能称之为“爱情”的爱情里充斥着对她的不公平。他到现在都未曾碰过阿蓠,最亲密的举动只能算是新婚之夜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其实阿蓠真的算是个好妻子。她亲手为他做他爱的香菇菜心,油溅到娇嫩的皮肤上烫出一个个小泡,她也不告诉他,她关心的只是他是否喜欢自己的手艺。那日他路过她的房间,见她的侍女菱语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心疼她的不小心,她却笑道:“王爷说他喜欢我做的菜呢。”他心疼她,可并不喜欢她,只是出于内疚的心疼罢了。她喜欢他成了习惯,他不喜欢她也成了习惯,也许这种习惯将一直延续到天荒地老。她一厢情愿地做着白首韶华的梦,梦中她的良人待她如珍如宝,梦外却是一种她不想要的相敬如宾。敬过头了,就真成了宾了。她想要的是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安宁,可这份安宁,他给不了。不是无法给,而是不想给。

      他辜负了阿蓠,他爱上了南薇。一报还一报,不爽不错——他负了阿蓠,南薇负了他。都是自找的,他从江蓠身上得到了些许同病相怜的慰藉。他同情江蓠,也同情自己。他从前总在想阿蓠有没有恨过他?现在他明白了,她永远不会恨他,正如他永远不会恨南薇。爱过头了,只能各自饮下自酿的苦酒。

      他想仰天长啸,可他不能。他开始佩服阿蓠了,她是怎么学会压抑自己的苦楚的?他冷笑,不防被脚下石头绊倒。琉璃灯跌碎了,折射出幽冷的光,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冷。

      身后有女子的声音:“王爷没有事吧?”接着那女子扶他起来。他叹气:“阿蓠,你怎么还是来了?”那女子动作一顿,继而轻轻道:“王爷误会了,奴婢若葵,参见王爷。”

      胤翰狼狈爬起,回头撞上那女子的目光——竟比月华还要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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