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葵》绿绮琼柯

11、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十一）

　　到了猗秀殿，若葵命张清朗在外殿候着，自进内殿通报。见宜妃伏在贵妃榻上吃力地呕吐，顾不得多想，忙跑过去倒茶给宜妃漱口：“主子不要紧吧？张太医现下在外间候着，是否立刻就传？”

　　宜妃刚想说话，却又剧烈地呕了起来。牧兰忙着给宜妃抚背，急道：“传，现在传！”小螺忙忙叫了清朗进来。

　　清朗瞧见宜妃的样子，心下已是明白了几分，请安后便上来请脉。他沉思片刻，问道：“请问娘娘，这几月月信…可准？” 他到底年轻，说这话时脸红得不行。

　　牧兰道：“主子近来心情郁结，月信已迟了一月有余。”

　　清朗长舒口气，拱手笑道：“微臣恭贺娘娘大喜，娘娘这是有孕无疑了。”

　　宜妃怔怔的，似是不敢相信。牧兰喜得磕头道：“奴婢恭喜主子，奴婢恭喜主子。”其他人亦跟着行礼。

　　拾翠自元宵事后，以为宜妃依然失宠，这一月以来伺候得便不怎么尽心。现下瞧来，宜妃十有八九又要重获圣宠，便殷勤道：“主子，是否要去禀告皇上？”

　　宜妃甚是喜悦，闻言又静默下来，半晌才道：“不必，先去告诉静贵妃罢。”拾翠磕个头，喜孜孜地去了衍庆宫。

　　这里主仆几人喜不自胜。宜妃连声吩咐牧兰取一对白璧来，清朗辞了几次，宜妃却定要他收下，他只得谢恩收了。

　　若葵笑道：“主子既有了身孕，可不能再一味贪嘴。孕妇忌辛辣，主子也不许再喝酒。保养身子，替皇上再诞下一位白白胖胖的皇子才是要紧。”

　　宜妃笑指着若葵道：“你们听听，她竟指派起本宫来了。都是本宫素日里把这丫头惯坏了。”

　　小螺笑道：“主子可是冤了葵姐姐，翊宁宫上下谁不巴望着主子平安诞下龙胎呢？”

　　这里几人笑着，春纤自送了清朗出去。过了一会子拾翠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颤声道：“主子…主子！”

　　宜妃笑斥道：“什么事啊？你急成这样。”

　　拾翠跪下道：“奴婢到了衍庆宫，却见舒贵人的侍女绿芙在那儿，说是…说是舒贵人也有孕了，皇上要晋她为良媛，还说…还说…”

　　小螺急道：“还说了什么？快说呀！”

　　拾翠小声道：“还说皇上今夜要留在玉清阁陪舒良媛。”

　　宜妃闻言，不耐地一把将桌上茶盏尽数挥到地下，一时瓷器碎裂，其声脆响惊心。众人纷纷跪下求宜妃息怒，牧兰劝道：“主子，气坏了腹中皇子可是不好。”

　　宜妃冷笑道：“她既有孕了，便去打点些东西赏她罢。左右还有八、九个月，能不能有福生下来还未可知呢！”

　　若葵一惊，抬头见宜妃面容凶狠，大不似往常，忙劝道：“主子何苦同她置气？舒良媛在皇上身边不久，皇上心里一定更看重主子的。不过是念在她初次有孕，起先又并不知主子怀孕的消息，为子嗣着想方才留在玉清阁的。孕中忌多思，主子千万要心平气和。”

　　宜妃闻言，稳住心神道：“是本宫糊涂了，你们方才什么都不曾听见。”

　　牧兰瞥若葵一眼，若葵一凛，忙道：“是，奴婢们什么都不曾听见。”

　　玉清苑内，静贵妃携纯妃、惠妃来向南薇贺喜。南薇懒懒歪在承风亭的美人靠上，将玉碟中的鱼食掷向池内喂鱼。见了几位妃子，欠身做出要行礼的样子，被静贵妃忙忙扶住：“妹妹还拘这个礼呢。对了，皇上不是在妹妹这儿么？怎么不见皇上？”

　　南薇任由静贵妃携手坐下，笑道：“听说西南战事告捷，皇上现下去南书房召见信使了。虎贲将军骁勇克敌，宜妃娘娘又怀了身孕，郑氏一族可谓双喜临门。皇上龙心大悦，恐怕即刻就要封赏呢。”言毕，抬眼笑看静贵妃的反应，小口啜饮着绿芙方才进上的松子竹露茶。

　　静贵妃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笑道：“这是宜妃妹妹的喜事，也是咱们大乾的喜事。如今国泰民安，物阜民丰，皇上瞧着高兴，也就是咱们后宫之福了”，又抿一口茶，笑道：“到底是妹妹风雅，相处这个新巧法子烹茶，清醇雅致。”说罢，淡淡看了惠妃一眼。

　　惠妃会意，笑道：“舒良媛可想吃些什么？本宫着人做来送你。”

　　南薇冷然一笑：“不劳娘娘费心，嫔妾想什么自然会向皇上讨。”

　　惠妃好不尴尬，纯妃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舒良媛未免得意过了头，连对惠妃的礼数也忘了。须知花无百日红，若是似那玫瑰花似的到处扎人，到了凋零时还不定下场如何呢。”

　　南薇笑道：“纯妃娘娘可是冤枉了嫔妾。紫苏都叫人那样打了，嫔妾哪里还敢得意呢？”

　　纯妃气道：“舒良媛这是在怪本宫？本宫是正二品三妃之一，替良媛教管不知规矩的奴才是本宫的分内事。”

　　南薇不理会她，笑向静贵妃道：“嫔妾初次有孕，什么都不懂，也少人照顾。惠妃娘娘晋为主位前是与娘娘同住衍庆宫，如今惠妃娘娘去了九华宫，从前住的昆德堂便空了下来。嫔妾想搬去昆德堂住，一来娘娘福泽深厚，定能庇佑臣妾平安诞下胎儿。二来也是想沾沾惠妃娘娘的福气，能有一个彩彻帝姬一般聪慧可人的好孩子。”

　　静贵妃笑道：“你放心本宫来照料你自是不错，可你这样贸然迁宫，可有禀示皇上？”

　　纯妃见南薇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忿道：“皇上如今最是看重良媛，自是事事顺着你。可你也真真是会拣地方，非要住在衍庆宫，劳贵妃照料。贵妃娘娘每日处理六宫大事，已是劳碌，哪里还能腾得出功夫照料你？”

　　南薇微笑道：“这就不劳纯妃娘娘操心了，嫔妾向皇上建议，惠妃娘娘侍圣日久，且诞育了彩彻帝姬，位高德重，不如由惠妃娘娘协理六宫。皇上已同意了，晚间圣旨便会下来。”

　　纯妃气个倒仰，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瞪着南薇。惠妃喜不自胜，向贵妃欠身道：“嫔妾一定为娘娘分忧。”

　　静贵妃勉强笑道：“如此甚好。”

　　若葵奉宜妃之命去玉清阁贺喜。南薇见她来，笑着起身相迎：“姐姐来了。”若葵将手中几盒物什交给绿芙，笑着福身道：“良媛小主万福金安，奴婢恭贺小主大喜。”

　　南薇使个眼色，绿芙知趣退下。南薇扶起若葵，苦笑道：“大喜？姐姐是明白人，怎会认为这是喜呢？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给不爱的人生孩子，算什么呢？何况我出身卑贱，孩子将来必定受尽白眼。王爷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生母恩常在出身贱籍，如今他只得做一个任人摆布的闲散王爷，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重蹈覆辙，一定不能…”

　　若葵握住她的手，嘴唇颤动：“小主说傻话了，小主如今有皇上的宠爱，怎会如恩常在一般呢？别多心，这是小主第一个孩子，有了他，小主才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南薇摇头：“宠爱？不过是仗着我年轻，又有几分像…我这样轻狂无知，沉不下性子，也不知有多少人恨毒了我，怎会放过我的孩子？我搬去静贵妃宫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静贵妃脱不了干系，她一定会帮我。若是孩子生下来后不能安宁过一辈子，倒不如…”她看见若葵惊恐的神色，又笑道：“罢了，我胡说呢，姐姐别怕。天儿晚了，你回去罢，免得宜妃疑心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若葵点头，自心思沉沉地出来。走至沁芳桥上，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往她手里塞张条子，又忙忙跑了。若葵一惊，见周围仍有人走动，也不敢打开细瞧。只得紧攥着那条子，一路沉默着回了猗秀殿。

　　到了晚间，若葵趁牧兰去洗漱的空当，打开那条子，见上面是半阙词：枕函香，□□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东风，彻夜梨花瘦。明日黄昏侯于扶柳亭，不可失信。

　　若葵心头一跳，暗想清朗实在莽撞，万一被人撞破…但见信上说得恳切，也不好不去，脸烧得通红。牧兰看见她，吓了一跳：“你这是病了罢？脸红成这样。”

　　若葵尴尬道：“不是不是，姐姐别声张，是屋里闷得很，姐姐快睡罢。”

　　牧兰半信半疑：“你明日还是歇歇罢，这几日也累着了。”见若葵点头，方去睡了。

　　若葵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沉沉想着，到了丑时方才迷迷糊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