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夕漫漫》水照

2、第一章 波澜的澜与

　　长安东四坊向来热闹，是长安有名的烟柳繁华之地，坊市中货物琳琅满目，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虽说坊中有几家有名的秦楼楚馆，带来了不少人气，但最为引人的是其中一家酒楼，名叫五味楼。五味楼有几样招牌菜，珍珠软玉汤，水晶肘子，八宝填鸭，有着别的酒楼模仿都模仿不来的鲜香滋味，亦是许多达官贵人钟爱的菜式，因此五味楼的大名在长安城可是响当当的。甚至一些地方官进长安，都必定要在五味楼定一桌席，否则不光京官不会买账，自己回去也不大光彩。
　　有了远近闻名的招牌，五味楼自然日日都是人满为患。最忙的莫过于小二，五味楼的小二个个身怀绝技，一口气端三四个装满菜的托盘不成问题，重要的还是招呼客人，要懂得见风使舵，见着衣着光鲜的，立刻吆喝：“客官楼上请。。。。。。”还要一溜一溜报着菜名，见着衣着朴素的，马上客气道：“对不住客官，楼上阁子满了，大堂里坐坐？”
　　看起来辛苦，这小二却是难得的差事，很简单，月钱多，赏钱多，客人高兴了，喝酒上了头，银子可是流水般给，所以这差事一般人都得不到。
　　这天演艳阳高挂，客人比往常更多，楼中碗碟碰撞声，吆喝声一片嘈杂，人声鼎沸。这杂乱喧天的噪音令本是在后院洗碗的沈澜烦心不已，吵得脑仁都疼了，使劲地用布磨碗，一边的花大姐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碗跟你有仇呢，我说你就别折腾了，怪费劲的。”
　　沈澜叹一口气把碗扔水里，清脆的碰撞声，她又手忙脚乱捞上来看有没有缺口，坏了是要赔钱的。她松一口气，又百无聊赖地拿起一个碟子擦起来。一边花大姐站起身，随意擦了擦手，锤着腰就要走。
　　“啊，大姐，你这么快！我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沈澜抱怨道，“不然你帮帮我好不好？”
　　花大姐自顾自地走：“我呆会儿肯定又有一大盆呢，现在腰酸，先歇歇。”随即进了房。
　　沈澜知道还得靠自己，用湿淋淋的手揉揉额角，继续奋力擦洗。
　　不料大堂的吴掌柜突然火急火燎地走进后院，看见沈澜，皱眉道：“就你一个？”
　　“嗯。。。。。。”沈澜也不知说什么好，本来是有三个人的，可是一个回家看望母亲去了，一个说腰酸休息去了，沈澜暗暗担心，吴掌柜不会说她们旷工吧？
　　“罢了，你，过来。”吴掌柜好像急着干什么，不由分说叫沈澜跟过来。沈澜擦擦手，听到吴掌柜道：“跑堂的人手不够，你去搭把手，要是搞砸了，这个月你别想领月钱。”
　　沈澜一愣，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偏不倚砸到了她头上？她忽略了吴掌柜后一句话，盯着吴掌柜发福的脸，忙不迭地道：“谢谢掌柜，我，我。。。。。。”一下结结巴巴，吴掌柜挥挥手：“快去快去。”她一溜烟跑去厨房了。
　　厨房大师傅用锅铲敲着一个托盘，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送到楼上第一间阁子里，别摔了，你端着一个也就够。”沈澜喜滋滋捧起托盘，轻盈地转身，她觉得自己能飞起来就好了。因为期待这传说中丰厚的赏金，曾经头疼的嘈杂变得悦耳,连上楼梯都是不自觉地踮起脚尖。
　　上了楼，每间阁子都是房门紧闭，沈澜走到第一间门外，蓦地想到从前听一个小二哥说，送菜是要看看客人脸色的，尤其是阁子中的客人，若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一下打断，客人可是不高兴的，所以送菜进去前，要先往门缝里瞥一眼，看清楚了阁中情形再下决断。
　　沈澜深觉此话有理，于是放轻了手脚，俯下身，凑近门缝。
　　还未见其人，先听得阁中一人道：“总有些恩怨要了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声音却是清澈温和，似玉磬清响。沈澜不由屏息，拥有这样声音的，是个怎样的人？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急切，她凝目向阁中窥去。
　　那人正好面对着房门，白衣银冠，不过弱冠的一个少年，容貌却让人惊艳，那样精致的五官，如果有丝毫偏差也是瑕疵，是绝世无双的完美。面容美的人总会偏于阴柔，可他却不失英武，眉似箭，眸如漆，鬓如刀裁。这样的一个人，令沈澜看得瞬间失了心神。
　　这不是梦吧？
　　沈澜不由地屏住呼吸,紧紧抠着木制托盘的边缘,她没察觉自己已经看了很久,她不知是震撼还是别的什么，竟使她痴望了这么久，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曾察觉。
　　然而他一直垂着眸子，似是望着手中的茶杯出神。他背后的窗户透出微白的天光，映着他的身影，恍若谪仙。
　　可下一刻，房门毫无预兆的猛地被推开，沈澜避闪不及，木门狠狠地撞上了她的鼻子，一时酸痛无比，沈澜险些避过气去，手中拿的托盘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盘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地，菜与汤泼得到处都是，沈澜满眼泪水，捂着鼻子蹲在地上想，完了，全完了，全毁了。还没等她哀悼完，领子一紧，竟有人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拎进了阁子。
　　沈澜拼命挣扎，那人就是不放，还对仍坐在桌边的白衣公子道：“小言，这个该怎么处置？”
　　沈澜只顾着看白衣公子，竟没想到屋中还有别人，当下硬着头皮接茬道：“大人不计小人过，您老放了我先？”
　　“放？”那人冷笑，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想是她弄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别人，沈澜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这会要她赔多少钱！
　　“带她走。”白衣公子忽然发了话，沈澜这才发现他正望着她，目光中是她看不懂的神情，却令她心中发凉，只是一个眼神，他便比拎着沈澜领子的那个人更令沈澜恐惧。
　　脚步声逼近房门，身后那人忽然拎着沈澜向窗户走去，沈澜脑中“轰”的一声，“带她走”也可以理解为杀了她，难道这两人是亡命之徒，要杀人灭口？
　　沈澜捂住眼睛，她虽然不愿相信，可这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
　　一片黑暗中，沈澜没有坠落的感觉，反而像是在向上飞。她在忐忑中转过一个念头，阁子不高，落下去只要不是头着地，是死不了。
　　感到脚落了地，沈澜才敢放下手，他们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小巷里，这是怎么办到的？阁子窗户下，不是这条小巷啊。
　　彼时的沈澜，对这个世界知道得太少，她自是想不到，还有一种叫轻功的东西。
　　身后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她，带着些鄙夷道：“这就吓得跟软泥一样，我都怀疑唐视是不是瞎了眼，还是我高估他了？”
　　沈澜一头雾水，唐视是谁？
　　“她不是。”白衣公子简洁地道。
　　那人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至于。”
　　沈澜深吸一口气：“请问两位，可以放我走了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
　　但当白衣公子将目光转向她时，她语塞了，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万万想不到他会问这个，说话时他的声音温润，却让她不敢与他对视，犹犹豫豫地道：“我，我叫沈澜。”
　　“兰花的兰？”
　　“不，是波澜的澜。”
　　话甫出口，沈澜便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然而白衣公子神色未变，瞥一眼站在沈澜身后的人道：“我叫唐言，言语的言，他是云青霭，天青雾霭的青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