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间距》木栀

2、第二章

　　初春的c市依然保留着冬日里的冷寒料峭，马路两旁的绿化带依旧尚未从冬眠的余韵中苏醒过来。唯一可以证明这个古老的城市已然注入春季的活泼靓丽，大概是要归功于那些勇敢地穿着超短裙、黑丝袜的姑娘们。当然，这样青春的着装对于怕冷的木沐而言，实在是不可想象的打击。
　　木沐是极怕冷的。这倒不是说木沐出生于婉约秀丽的江南，受不住北方的寒冷潮湿。相反，木沐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姑娘，按说在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摧残历练一番，是无论如何也该跟“怕冷”这个词绝缘的。不巧的是，偏偏木沐是个特例。所幸，北方的冬天是有暖气热炕的，否则，单单木沐这个敏感的体质绝对是要出大事儿的。
　　事实上，c市的冬天虽比南方冷上许多，却也敌不过北方的厚重阴寒。但正因为如此，c市的冬天是没有暖气供应的。于是，畏寒的体质不得不逼的木沐在室友惊异的目光中将自己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得恰似一只圆润的皮球，只露出一双小鹿斑比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那造型，一度登上z大校报的头版头条，其热议度，不亚于当时某某当红明星的劈腿婚姻。
　　所幸，木沐本就是个性格冷清的人儿，对于无聊的信息习惯性地选择屏蔽删除，依旧故我地横行。然而，缘分这个东西是个奇特的存在。当所有无聊的人士将此别具一格的穿衣风格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时，放在心上的人儿却已经开始盘算保暖攻略。于是木沐所在的寝室低调而张扬地拥有了一台美的空调。于是，木沐所在的寝室在寒冷的冬日里温暖如春。于是，木沐所在的寝室每日的客流量严重超标。于是，每天清晨总有那么几个抱着枕头的姑娘们满足而哀怨地离开各自回家。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z大校草级的二世祖正在热烈地追求那个出门便成球状的人物。于是，某些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或羡慕或嫉妒的人士，开始在z大强大的校园论坛上猛烈地抨击强权高压下的黑暗。
　　因为，百年来，z大校园的宿舍区是从来没有空调的一席之地！
　　于是，z大众莘莘学子强烈而坚定地捍卫自身拥有空调的合法权益。
　　于是，在z大众莘莘学子望眼欲穿的期待中，校方淡定地无视之。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反压迫运动就这样无疾而终。
　　“你别再送我东西了。”木沐嘟着嘴，圆滚滚的眼睛湿亮而无辜，“都是你自作主张地给我宿舍安空调，这下好了吧，我瞬间从默默无闻一路高歌到红星闪耀。”
　　“你体质受不住寒，我担心你生病。”林默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卡通热水袋，两侧是开口的，可以把手插在里面。相较于单一的只能暖手的热水袋，这款改良版的热水袋倒是确实人性化了不少。
　　“出来前我刚冲完电的，你暖暖手。”
　　“可是宿舍禁止用啊。”
　　“装包里带进去就好了，宿舍的规定都是无病呻吟。”
　　“你都给我装空调了，这个就不用了吧。”木沐舒服地将冰冷的双手插进热水袋两侧的袋子里，果然，比单薄的手套温暖多了。
　　“那你每次出来我冲热了带给你。”
　　“好吧。你冷吗？要不要暖暖？”木沐拱了拱手中的热水袋，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身强力壮的，不用担心。”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那空调……”虽说朋友们很高兴，舍管也没啥异议，学校领导更是风平浪静。但终究是有违规定的，学校论坛那些漫天飞的言论，她不是不知道，但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流言止于智者，所有的惊涛骇浪终会归于平静。比如，校领导采取的不过问不镇压的精明之举。
　　“没事儿。”罪魁祸首倒是满不在乎，“他们眼红就自己去买空调安装呗。”
　　“你这是走后门。”木沐哼哼。
　　林默峰笑得得意，大有以此为荣：“那也要有门可走。”
　　“老婆是要拿来疼的。”林默峰也明白事先未知会她一声，便自作主张地安上空调，确实有些不合适。但是话又说回来，木沐是他女朋友，身为男友的自己怎可置女友于天寒地冻中无计可施？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再来，木沐的小心思他是清楚的，“空调费事我自己赚的，跟家里人沾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这是我和你的共有财产。”
　　木沐无奈。终归空调安上宿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多说就显得矫情了。
　　林默峰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表情有些诡异。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女孩子，四下环视一番，用一种严重不符他本身气质的八卦语气揭秘道：“只要自己愿意是完全可以安装空调的。”
　　木沐斜目，质疑道：“真的不是因为z大的校长是你叔叔的关系？”
　　“当然。”
　　奈何在女孩儿置疑的眼神中慢慢败下阵来：“好吧，是有那么点关系。但是，只要你不影响宿舍的电力供应，多出的电费自己出外，校方是绝对不会干预限制的。”
　　“呃……”
　　那校园论坛的风言风语是为哪般啊？
　　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所有的偶然巧合会演变成是实实在在的悸动。而木沐也从未料想，某一天，安安静静地蛰伏在心底的那抹悸动会被挖掘出来，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至于明媚的阳光之下。“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打着毫无章法的节拍，却足够地悦耳动人。
　　因为，那个叫作林默峰的男孩子，美好的唇角咧开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眉目飞扬。他本就是个耀眼的存在，青春，张扬，魅惑。木沐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男生竟然可以笑得如此美丽。原来那些青春小说里的描述并非只是想象。原来真的有一种笑倾国倾城。原来真的有一类人无关风情，却已绝代风华。
　　回国已经三个月，木沐在一家规模颇大的外企公司谋了个翻译的工作。差事儿相对清闲，工资也很优厚。这令拼死拼活才够养活自己的月光族王茜而言，是个堪称晴天霹雳的打击。于是，不定时的蹭吃蹭喝以一周四次的频率被王茜坚定不移地抱着从一而终的信念贯彻着。木沐有些郁闷，难道抛弃高富帅的男朋友跟孤家寡人的自己吃饭很有成就感？
　　“喂，你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在我这儿蹭吃蹭喝才抛弃男朋友的吧？”
　　王茜白她一眼，继续埋头奋斗盘子里的糖醋排骨。
　　木沐叹气，这家伙老说自己缺心眼，她才是吧！那么一个俊朗潇洒的男朋友不陪，整天蹭在自己身边，她又不是行动障碍，更不是弱智孩童，何须一天24小时地绑在身边当做重患病人看护？她自然是开心十年未见的朋友日日陪伴自己，但是，如果这是以插足别人幸福生活为代价的话，却是万万不可的。木沐足以预见，那个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自动降为隐形人的男人是如何哀怨地望着自己，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人偶，用闪烁着寒光的细针狠狠地扎着。木沐只觉得背脊蓦然地生出一种阴森感，这是罪孽啊罪孽，破坏人家家庭果然是要遭报应的！木沐苦着脸，她大把的青春还未挥霍，可不想就此英勇就义啊。
　　待吃饱喝足，木沐颇为享受地打了个饱嗝，揉着撑得珠圆玉润的小肚子，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窗外阳光明媚，岁月静好。真真是一大快事儿啊。
　　良久，王老佛爷恩赐一般地抬抬眼皮，瞄了眼对面神色恍惚，明显走神到不知云里雾里的木沐，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拉回了她在女孩儿心中眼里的地位。
　　“你这厮竟是这般的小气！只是吃了你几顿饭，为何摆出这样一幅快要破产的表情？尔可是囊中羞涩？”
　　木沐泫然欲泣：“奴家孤身在外，本意做些活计贴补家用，但求平安度日。王大官人贪图奴家美色意欲强为，家中悍妻泼皮，可怜奴家势单力薄，恐有性命之忧。”
　　“说人话！”
　　“你不觉得最近有冷落你男朋友吗？”木沐正色道。
　　王茜疑惑，手托着下巴想了想：“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木沐怒其不争：“你们最近见面的频率是不是少了？电话也没见你打几个，你就不怕你那完美的女朋友怀疑你红杏出墙？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所以，为了减少我的罪恶感，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尽可能的少出现在我面前！”
　　“啧啧啧，”王茜摇头叹气，“你这是红果果地卖友求荣啊。”
　　“奴家红颜薄命，本不愿做此忘恩负义之事，无奈家有老小亟待照料，万不得已出此下策。望请官人念在你我同窗多年的情分上，宽宏大量。”略显苍白的指尖滑过眼角，真真是我见犹怜！
　　“有这么严重？”王茜敲敲脑袋瓜子，“但我每次说陪你，他都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模样啊。再说了，你十年未归，我思友心切，日日相聚，偶尔冷落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王茜好爽地摆摆手，“他不会介意的啦。”
　　木沐垂着脑袋彻底无语，这个智商高情商低的笨蛋！她现在是不是应该考虑给自己的生命安全买份保险？
　　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支离破碎的琉璃。摇曳的轻风，斑驳的树影，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束缚住自己。挣脱不开，也前行无能。
　　“你回来了。”
　　低沉醇厚的嗓音，牵着一抹转瞬即逝的压抑。
　　风，轻轻地拂过耳际，带着春天的气息，融化了丝丝的凉意。是谁的声音，停住在了耳畔，仿佛穿越了时空，仿佛经历了千山万水的阻隔，仿佛消弭了时间的隔阂，终于追寻到彼岸。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怎么办？”女孩儿任性地撒娇，问着漫无边际的问题。
　　“那我就去找你，”男孩儿的眼睛恰如黑曜石般闪亮，满满的宠溺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超出它所能承载的容量而倾泻出来。修长白皙的手指，仿佛精工细作的上乘艺术品，优雅智慧。轻柔地理顺女孩儿被风吹乱的发丝。
　　“但是你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啊？”
　　女孩儿拉过男生拥抱住她的手，像是对待心爱的玩具，细细地把玩着。
　　“那我就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追寻你的足迹。”
　　“那要是还没有找到我呢？”女孩儿再接再厉。
　　“那我就回到你离开的地方，站在原地等你。”
　　“你会等我多久？”
　　“等到你回来。”
　　“如果我永远也不回来呢？”
　　“你我就等到永远。”
　　女孩儿猛地抱住男孩，在男孩饱满的额头印上柔软的嘴唇。良久，女孩儿望着男孩那双盛满了无限爱意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请你不要去寻找我。你只要站在我离开的地方就好，因为知道有个人在哪里等我，我便舍不得离开太久。”
　　对不起，即使知道你会一直在原地等我，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回来。直到离开，我才发现，原本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我让你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