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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步入世 初心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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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方会很快便结束了,少鸢因酒后余有的头疼,便提早向圣君请了辞,先行回青丘休息。
次日承邺带了位不速之客来看她,彼时她正窝在被子里,见到来人差点没跳下床。
这位不速之客是玗卿,天君玗卿。
“令月,备茶。”
“是。”
三人在石桌边坐下,小神很快送来了新煮的茶。
承邺先开了口:“佛音那的酒酿期千年,烈得很,你初次饮酒,可有碍?”
“有劳神君挂心,没什么大碍。”
承邺与少鸢又闲话了几句,天君一直未说话,空气复陷入沉默。
阵阵清风掠过,卷落几片紫桐花瓣。少鸢一抬盏,一片浅紫薄瓣浮在了茶汤中央。青紫相衬,倒甚是好看,她不禁勾了勾嘴角。
这一幕落在玗卿眼里,他敛眸饮茶,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青丘的紫桐开得真好,我日后常来看看,你可介意?”
“但至无妨,我随时相迎。”
“你不是可召雨明花吗?我本想你的殿前该满是雨明的,却是各种神花神草,独不见雨明。”
“你若喜欢,我便赠你一枝。”少鸢伸手,指尖微动了动,地上便裂土生起了一枝藤蔓,次第舒展,长到了承邺身前。少鸢俯身折了一枝带着花苞与新叶的藤蔓,放到承邺手里。
天君突然咳了一声,少鸢手一颤,赶紧又折了枝长势更好的放到天君手里。承邺瞟了玗卿一眼,无奈笑笑,收起了藤枝。
清香四溢,少鸢未收的灵力滋养着雨明花藤,一直攀上了宫墙顶,在微风里徐徐摇曳。
天君突然出声:“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了,免得扰了少鸢的清净。”
承邺狐疑地看向他,玗卿作了一揖,拉着承邺消失在院中。
空中飘着承邺的半声“哎”。
少鸢勾了勾唇,收拾了茶盏回屋歇息。
此刻,天君的苍离宫住殿门口。
“我道你怎就肯主动离开,原来是赶着来种花。”
玗卿抬手,神力沿指尖流向藤枝,一团白烟绕着墨枝,自上而下,枝叶缓缓舒展,根系稳扎地下。神力涌动,藤蔓攀上宫墙,四散枝蔓,渐渐在白底子的宫墙上织出了美丽的图案。承邺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好戏,玗卿却未收手。
看着看着,承邺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墙上的枝蔓交错纵横,渐渐勾勒出少女在风中青丝发带交缠,惊鸿绰约的模样。少女的发间恰开了一朵杯盏大的雨明花,风送清香,愈显清丽。
那是六方会初次晚宴上穿过万顷芬兰,踏云而来的少鸢。
承邺想了想,将自己的那柄藤枝插在另一边,催动神力,让它在墙面上勾了幅玗卿的模样。墙面上,玗卿伸出手,与少鸢仅隔了数尺。
他折下角落里多生的枝蔓收好,退回几步,转头与玗卿的目光交汇。
他一笑:“愿两枝藤蔓交汇时,便是你愿有所成之日。”言罢,院中已不见其影。
长风掠过,枝叶飒飒。曼妙的花盏流溢着银辉,散出花香袭袭。一只纤细的手触上花盏,花瓣微动了动,似乎在应着主人的亲近。风掀起少鸢鬓边的碎发,抚过她清俊无双的眉目面庞,将满墙藤花映入那双清澈的眼底。少鸢将另一手中的雨明花簪化为一条罗带,束了些许垂落的青丝,而后取了许多枝藤蔓,装在竹箧里。
竹箧很快便装满了,少鸢抱着它来到族民们常往来的水桥边,撩撩裙摆,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此时水桥两头没什么人,一位过路的老婆婆走来,问她坐在这是怎么了,少鸢笑了笑,打开竹箧,递给她一条藤蔓。
“拿去种吧。”
“这是……我好像在哪见过……”
“这是雨明花,插在院子墙边,得神力滋养,它会攀上墙舒展开,给院里院外都添一分香意。”
“雨明花……那不是尊神方能召唤出的引雨之花吗?姑娘你怎会……”此时那老妇忽然注意到她的白衣上绣了许多银纹,以及她银色的发带,方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
她面色一变,赶紧肃然行礼。
“免礼。”
老婆婆起身时,少鸢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点点头,拿着花枝转身消失。
少鸢施了术法,掩住自己衣上的银色,又遮了一顶挂着白纱的斗帽,一身白衫,抱着竹箧坐在桥边,倒很是应这青丘景致。
行人渐多,一群孩子围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位妇人。
她笑着说自己是尊神身边的神女,替她来为族民们赠雨明花枝,愿雨明花香气泽能遍及青丘。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她,伸手要花枝。
“我母亲告诫我,平白受人馈赠,需登门致谢。这位姐姐,你为何不让我们看到你的容貌,以便来日造访致谢?”
她正递出花枝的手一顿。
“姐姐长得不好看,况且也不需要你们致谢,所以呀,样貌便不示人了。”
“谁说这位姐姐的样貌不好?她可是三境第一美人。”忽然有谁掀了她的斗帽,她抬起头,除了面前齐齐看着她的神祇们,周遭似乎并无异象。
她侧身欲拾起帽子,却被人先一步捡起。
那人银袍银冠,是天君玗卿。
众人齐齐行礼,有当日去过少鸢的宴席的,亦喊出她名号,群神一片哗然,也跟着赶忙向尊神行礼。
眼见着过来行礼的人越来越多,速速发了花枝,让众人四散了,这才回身望向一直默立在背后的天君,语气颇有些不满。
“你怎么当众掀我斗帽?”
“掀了斗帽,让你的族民见见他们的尊神,未坐在高席上座的尊神,自此你的美誉便传遍青丘,何乐不为?”
“堂堂天君在众目睽睽之下有如此鲁莽之举,不知可有益于你的美誉?”
“哦?你担心我?”玗卿走近一步,少鸢衣上障目的术法褪去,渐露出银纹。
“没有。”少鸢别过头。
“怎么?你不乐意?”
“我只是不愿示人我的容颜罢了。”
“看来这便是嫔仪当年掩以假面的缘由。不过我劝你莫向她学,看佛音上神,也算是倾世容颜,不也好好的吗?”
“佛音亦深居禅寺,鲜少出面。”
“你倒该学学她,沉心静气,不顾旁人的目光。纵观远古与上古,貌比佛音的大有人在,上有九龙族上神怀璎,妖姬竹妗,下有琴仙和尊神画湘,都是一代魁首,一样过来了。”
“我非上古神祇,生性亦与他们不同,岂可同日而语?”少鸢收了竹箧,行礼道:“不知天君尊驾至此,所为何事?若无事,少鸢便先回了。”
“本君是来寻你的。”
少鸢一顿。
“此前青丘一直安定,我不怎么来,千年前梼杌灾劫,此地处处裂土,如今得你雨明花滋养,想是已恢复了当初的模样。我来看看,你既为尊神,自当随从,顺道与我一同体察民情。”
少鸢扬,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诺。”
青丘之地,九尾狐族世代居于此,山高积雪,地平蓄水,广袤的平原上溪流纵横,几座巍峨巨岭耸入云霄,积满厚厚的雪。少鸢的住殿在青丘最高的山巅,扫净了雪,走出殿唯见云海浩渺,此番平原的景致倒也是少见。
碧草丛丛,刚好没过布履,少鸢的阔袖正好曳了地,拂过草面,留下颠倒的痕迹。
玗卿低着头走了一路,一直在看着少鸢的袖袂与草相弄。
“天君莫不是甚少见此广原?或是觉得这草……”
“若水也遍是碧草,此景熟悉,却又不熟悉。”
少鸢起了兴致:“不熟悉?”
“银衣碧草,未曾见过。”
“天君说笑了,你日日银袍,竟言……”
“我说的是你。”
少鸢失笑,垂了垂眸子,加快了脚步。
玗卿默立着,看着她走远,施了术法追上去,一把拉住少鸢的手。
“随我来。”
少鸢一声惊呼,就被他带走了。
静流纤纤,千万弗星流光缕缕,顺着暗河近来又远去。周遭暗无天际,唯见一株株弗星树幽光熠熠,生生不息,缀点着银河畔无涯的黑幕,经世不衰。
少鸢睁大了眼,在弗星树间徜徉,从这里跑到那里,半晌,又在这片幽光莹莹的天地中转了几圈,银白的裙摆如涟漪飘荡开。她站定脚步,忽然露齿笑了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弯。
她抬起手,纤薄的衣袖顺着手臂滑落,玗卿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手如轻燕,一朵弗星悠悠落下,缓缓落入了那双纤瘦的手中。
少鸢微垂首,凝视着自己的手里,眼里映着光,满是惊艳。
玗卿倒是生平第一次见神祇笑得像孩童一般,不禁微怔了怔。他心底忽然有些雀跃,但又想自己怎么如此孩子气,遂抿了抿嘴,正色上前一步,问道:“你没来过这儿吗?”
“没有呀,”少鸢回眸,对他粲然一笑,“不过……方圆百里天色如墨,弗星万盏引众生魂魄,这便是三境闻名的银河吧,此花,”她将手中花化作流光,投入银河,“便是弗星。”
玗卿淡笑:“正是。”
少鸢想了想,步履轻缓走到河边。她俯下身去,伸手欲探银河,却突然被人捉住了手腕。
她惊看向拦下她的人,有些错愕。
玗卿凝视着她,摇头道:“不可触。”
“为何?”少鸢细想了想,并未记起古籍上关于银河水的记载。
“银河承载万千凡生魂泽,它们顺流而下,至尽头时,便入了凡境。天地凡生皆在银河中重塑、轮回,我们不司它们的命途,不司它们的轮回,故而不可涉此河。即便是仅仅触碰,亦会疼痛蚀骨。更有传闻言,唯有得左岳尊神的认可,方可触及银河水。然而此闻并不切实,左岳尊神已神殒数十万年,即便得人重塑,神泽转生,也再无驾驭天地弗星与凡生轮回的能力。”
左岳尊神……少鸢倒有印象。他与当今圣君同尊,是上古四位上圣将军之一,神殒时已有近百万年的岁数。年龄造就他的阅历,而他近乎天赋的种种能力让他几近无所不精,是上古史中的传说,万灵敬仰的天地尊神。他在阵术术法上造诣颇深,当今许多能力强的灵尊皆得其点化。左岳尊神最闻名的功绩便是以弗星承载凡生魂泽,养于弗星树,待成时便入银河,往凡境复开始一场新的轮回,他也以此治好了银河数亿年以来的乱流,从此免去它的灾劫。
他亦发如霜雪,气宇无双。他是上古传说,是天地灵尊心中的至尊。
而他神殒于四十余万年前的三境浩劫,那时万千尊族,万千灵生,以生命为代价,力挽狂澜。
“少鸢?你想起了什么?”
少鸢回过神来,笑了笑:“想着古籍上关于左岳尊神的记载,倒不禁有些神往。”
天君看起来很理解她:“纵他殒逝数十万年,依旧被这世间缅怀,对他的风华气度心驰神往的灵姬更是不计其数。不过也亏得他故去,不然我们这些年轻神君岂不是……”他忽然笑了起来,看着竟有些腼腆。
少鸢看他这样,忍不住发笑:“倾慕归倾慕,哪会奢想着与之相伴。他是古籍里的上古尊神,而你是我面前活生生的神尊。相较起来,不是你更现实?”
玗卿笑得很是灿烂,少鸢续道:“我们的姻缘既是天赐,我已认清这般现实,断不会再生杂念。”
玗卿摊开手,变出一枝若水的花枝,放到少鸢手里,打断她的话:“难为你看清现实。”
少鸢失了笑,看见玗卿一双墨染的眼里映着弗星的荧光,他微敛了目,洒着薄光的面上不知为何笼上了一层落寞。
少鸢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
刹那间,玗卿猛抬头看她,眼里辉映的光亮不可思议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少鸢怔怔看着他,半晌猛然退却一步,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唯余风声浅浅。
玗卿伫立在那儿,站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