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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尝神力 再全夙愿 ...

  •   “尊神,凡境布雨的尊神出事了,现在能布雨的小神们暂顶他的职位,却神力尽耗,快撑不住了。”
      少鸢垂了垂眸子,基本猜到氏臣接下来要说的。
      “圣君可作了何吩咐?”
      “圣君言,雨明花为引雨之花,尊神既能召唤雨明,定能不折损过多神力既引来足够雨水,此番……”
      “简言。”
      “还望尊神出手相助,凡境已大旱逾六月。”
      少鸢即刻起身,甩袖便往殿外走去,行色匆匆:“氏臣,给我布雨的术籍。”
      氏臣紧随她身后,递上手中竹简。
      少鸢接过竹简,就消失在了玖仪宫门口。
      少鸢用佛音教她的探路法术寻到银河的尽头,这里四周昏暗,但可见银河水光熠熠,从断崖尖化为瀑布,悄无声息地落入断崖下数万里的云海。云海之下,即是凡境。
      云海上支离地浮着许多如岛巨石,高低错落,个个长满林木,有的甚至还有河流,也都在尽头如白练长坠,汇入云海,捣起一片翻腾的云雾。
      少鸢寻了一株未寄养魂泽的弗星树,摘下一枝树枝,借着弗星光亮研习了片刻术籍,便携着树枝飞上泱泱云海之中的一块巨石。她抬起头,以神力将弗星枝托举于高空,随后闭目施起术法。
      雨明花藤自她身侧破土而出,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蔓延,拧成一股股巨藤,探出巨石。她周身焕出银光,未敛的神泽引来疾风猎猎,将她的墨发衣衫尽数卷入风中。云海上所有的巨石均探起了花藤,向四面展开,长藤相触时便结起。未久,云海上便奇迹般地结起了一张藤网,发于巨石,遍笼云海。
      少鸢指尖柔光荧荧,缕缕轻烟自万千花心升起,在空中旋起团团云雨。云雨成形,少鸢照着术籍施了法,便见云海之上飘起细雨无数,俄而便下起了大雨。少鸢未以神泽护体,措手不及便被淋了个透湿。茫茫雨幕虽让她看不清归途,但她望着自己的巨作,心里极是欢欣,遂仰头阖目在雨里就展颜笑了起来。
      脸上忽然没有了凉意,她睁开眼,眼前是极端俊的一张容颜。
      玗卿拿一件斗篷裹住她,抱着她飞出了雨幕。她看着暗光里他的脸,依旧笑得极开心。
      崖边站着氏臣和布雨的小神们,少鸢敛了神泽,落地时便收起了笑容。
      “有劳尊神,小神们就此……”少鸢止住他们,向着氏臣道:“回吧。”
      又转向玗卿:“臣请告退。”行礼时她拂过衣摆,惊觉它们已俱干了,再拂过发间,亦已干了。看来是他的手笔,少鸢暗想。
      玗卿颔首,转身不见人影。
      少鸢向布雨的小神们交待了几句,便回了青丘。

      神界日子安逸,少鸢又不爱出青丘,她多半时间都窝在青丘山巅上的神殿里。这样的日子日日如年,又年年如一日,一晃便是十余年。
      少鸢的性子倒是渐渐沉静了下来,承邺说她是在神殿里闷久了,说她该多历历世事,或能参悟更多乐趣。少鸢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确实也契合他的建议。然而她每次面对着天君,喊住他时,话却总也说不出口,她数次的旁敲侧击也未引起他任何的反应。
      她想下凡境。
      那是嫔仪的夙愿。她不明白她为何对凡境有如此深的执念,但她想,嫔仪以最后一丝神力保全神泽完整,让它在青丘生养千年,而与孕育中的尊神融合,生而为她,她总要全了她的愿。
      神的生命漫无终期,少鸢一时寻不得机会,就暂将此事推后了。
      青丘景致很好,少鸢不常窝在宫里,不是靠在神宫外古榕木的枝条上,静静眺望着山巅下才有的茫茫云海,就是更了白裳,易了容颜在青丘四处游历。青丘以外,除了圣君和天君的朝殿,佛音的禅寺和学府研学去过的地方,她几乎从未涉足。
      她宫殿前的这株榕木已生了数万年,据说是睢化亲手所植。睢化已殒逝千年,可榕木上却未留下旧主的任何痕迹,像是无论世间风云如何变迁,它都会不以为意,依旧屹立在尊神宫前,泱泱云海上,或许很久以后,自己已殒逝,它又见证数任尊神生来与离去,却仍会是今日模样,少鸢这样想。榕木根深树阔,叶笼为冠,数百条根茎垂落,枝枝曳地。少鸢抓住一根长枝,略微用力,就如轻燕般翻身上了树丛里的一根横枝,随意寻了处靠坐下来。
      偶起小风,抚了抚她颊边的碎发,她像往日一样眯了眯眼,看着云雾兀自翻腾,不知不觉便有些困倦。她拔下发间绾着的雨明簪子,如墨的长发松泻下来,滑到她的衣间,些许随着宽大的衣摆一道垂下。雨明簪变成了一把团扇,盖在她脸上,正好遮住眼前的日光。
      玗卿踏着朱雀越过云海,向着青丘最高的山巅飞去时,就一眼望见了一片浓绿里的纤白,太过引人注目。
      其实他当时很想感慨一番面前的图景有多像一幅画卷,他一去反倒平添喧阗。
      素履轻踏朱雀背间,银袍滑过它的羽翼,它无声折返,而那神祇已稳稳立在了树冠间。三步,两步,一步……他微微俯身,那沉眠中的美人竟毫未察觉。
      一只手缓缓伸向覆面的团扇,即将触及的时候,玗卿却没有站稳,忽然趔趄,枝末的叶丛也随之抖了抖,团扇瞬间滑了下去。
      少鸢惊坐起,迷蒙地睁着眼,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扇子掉了。”玗卿没有看她,自顾自落了地,拾起她的扇子掸了掸。
      “多谢。”少鸢缓过神来,紧跟着落下来,长长的衣帛因为纤薄,落地得比她的双足迟了许多。她伸手抚顺衣衫,此时再看玗卿,他的身影却已隐约在根条间。
      少鸢穿梭在垂落的长根间,试图追寻玗卿,却总也走不近,像是走入了迷阵。
      她反应过来,径直来到了榕树外,温声索要她的法器。
      玗卿握着扇子,含笑着走出来,将扇子放到她手里,挑了挑眉。
      方才他不知为何,行事竟有些戏弄她的意味,那可不是天君的作风,确实也非他本意。待他反应过来时,少鸢已见招拆招,化解了困境,这让他松了口气,有些欣赏她的聪慧,但又有些尴尬,遂准备了一个比较轻松的笑容,才走出树丛来。
      少鸢有些恭敬地行了礼,道:“不知天君此行所为何事?”
      “不必多礼,”他笑了笑,“承邺正命人锻造新一批学府法器,问你有何需要。只管吩咐,我会转达。”
      少鸢手中寒光一闪,那把团扇瞬间变成了一柄长剑。玗卿惊羡的目光还未收回,那柄长剑又变为了一条长带,少鸢用它草草束了些发,摇头回绝。
      “我已有此法器,不再需要别的了。”
      “好。”玗卿转身,面向飞来的朱雀。
      “对了,”踏上羽背时,他回头补了一句,“佛音已去玄境游历,回来后会寻你,这些日子你就不必去禅寺了。”
      少鸢颔首,微仰起头目送他离去,朱雀的羽翼掀起疾风,一瞬间青丝纷乱,帛带翻飞。

      佛音的这趟游历,旷时着实长久。
      少鸢曾造访过佛寺,面对那片绯红的芳海,总觉得空空荡荡,充斥着虚无的寂寥。
      是少了她见惯的那袭白衣。
      心里有些闷闷的,聪慧如少鸢,即刻便能猜想到,不同于平乏的嫔仪记忆,这是她切身所感,她初次体验到的思念。
      年月慢慢,渐渐逾了数十年,她愈发寡言,常年居于自己的神殿,鲜少露面。
      少鸢大约可以算出,当她的门外响起那熟悉的有规律的三声叩击时,已过了三十二年。
      门外果真是那张绝色面容。
      佛音眼底幽幽,蓄着些难名的清浅。
      她这才发现,佛音的瞳色很浅,是背阳的阴影里的灰色,与她门前的榕木枝干的深棕糅合的色彩,异于她见过的其他神祇的乌黑的双眼。
      或许每个人的瞳色都不同,她之前亦没发现过佛音的瞳色如此不同不是吗?
      少鸢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它和少鸢自己的眼睛十分相似,乌黑到不夹一丝异色,她曾险些陷入那清亮却深幽如深泉潭水的眼底。
      佛音进了门来,在她腕上缚了条红绳。
      “赠你的。”
      少鸢合上门,给她舀了杯水,方坐下,认真、沉默地看着她。
      佛音敛眸喝水,细密纤长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睛,在上面打上一片阴影。
      “你这般盯着我看,是想看出些什么吗?”她短促地笑了笑,很是漫不经心,“想知道,便自己去看看。”
      少鸢察觉到她有些异样,但又不知异样在何处,佛音的神色被掩饰得天衣无缝,不露丝毫痕迹。
      “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不妨与我讲讲。”
      佛音听出她语气里的安慰,遂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多年后的笑谈,岂有叨扰,你过虑了。”
      既为神祇,享有凡人所希冀的漫长生命,便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譬如——遗忘。
      时间是世间最难以抗衡的力量,曾经屹立的山河变作焦土,曾经撼动天地的神祇化为虚无,曾经无数的刻骨铭心犹如战后被风沙吞噬的骸骨沦为尘土,曾经的一切……都会沦为多年后的笑谈。
      微若凡人,强如灵生,都逃不过它的掌控。
      但此时的少鸢,只过了仅仅数十年的生命,入世的阅历少之又少,还远远没有明白这些。
      “当真?”
      佛音静了会,道:“我说着安慰自己的。”
      少鸢难得笑了起来,有些料中的得意。
      佛音一手支着下颌,垂下眼,另一手把花瓣在水中搅了搅,道:“我给你说说吧。”
      “好。”
      “我去的是玄境凡界,那里的风光也不比神界逊色多少。我结识了很多江湖人士,其中也有灵生,和我一样敛了灵泽,藏起灵力,扮作凡人游历。在那里我身边多是泛泛之交,很难遇见愿以生死与我相交的。后来我接触权贵,步入朝廷,卷入了他们的官场,”她顿了顿,续道,“自此尽尝人心叵测。”
      佛音抬起手,在空中织出了一张画幕,上面有一双修长的手,拂上佛音的一绺青丝,忽然有人低语出声,少鸢甚至能从他的低语中听到一丝隐抑的情意:“数十年,你竟丝毫未变,究竟苍天对你有多少厚爱,竟让你数十年依然貌如豆蔻。”
      少鸢看得有些呆滞,佛音一挥袖,收了画幕。
      少鸢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若我想下凡境呢?”
      佛音有些惊讶:“凡境?那可没有退路,不过完一生,你便回不来。待你归来,你便与凡生再无瓜葛,纵再下凡境,也寻不到昔日熟悉的人。”
      “是,就是那儿。”
      “纵恩怨了断干脆如斯?”
      “是。”
      “我劝你为自己留些退路。”
      “这是嫔仪生前的夙愿。”
      嫔仪……佛音现在还能想起来唯一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从灵境仙界归来,圣座上的父亲赐她神职,她领命后来佛寺点息,佛音攀住她的肩头,递出长长的香木时,她抬头向佛音笑了起来。
      佛音忘却了很多东西,但还记得那个笑容。
      她似乎天生便有铭记美的能力。
      第二天嫔仪第一次去往神界,路过了青丘。后来她在她父兄和天君赶来前便已香消玉殒,他们只来得及握住一把残存着雨明花香气的夹杂着焦土气息的虚风。
      她对少鸢笑了笑:“好,你去问问天君。”

      “咔。”一声脆响,一枝方点上花色的紫桐便被折了下来。
      “少鸢。”
      折花的银衣尊神回眸,挽着花枝行礼。
      “天君。”
      “寻我何事?”
      少鸢忽然对他躬身行礼,声辞恳切:“恳请天君,准少鸢皆净莲之身下凡境历练。”
      玗卿似乎有些惊讶,但眼里的情绪被漆黑的瞳孔很好地掩藏起来。
      “你可想清楚了?凡境……”玗卿没说下去,但他知道少鸢清楚他要说什么。
      “是。”她的语气显然不容置疑。
      “本君准了。”
      “谢天君。”少鸢再拜。
      玗卿后退一步,旋即消失在了紫桐树荫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尝神力 再全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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