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容颜》菩提三子

5、出逃 小容

　　小容越来越有名，这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七月份以来新州一直断断续续的下雨，进入八月更是大雨倾盆，听人说新州河大堤岌岌可危。新州河贯穿整个新州，从天平村旁边通过，村民们脸上透着恐慌，看我和小容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连张婶子都若有若无的避着我们。我记起了驱鬼道士的脸，这种认知让我瑟瑟发抖。
　　八月初七晚，秀才爹爹突然从镇里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这是黄大娘，”爹爹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卡在喉里般嘶哑，“我把你们卖给她了，现在你们就跟着她去都城轩辕。”
　　我吃惊地望着他，爹爹眼眶中泪珠滚动，我突然明白了，沉声问道：“爹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爹爹垂首不语，黄大娘开了口：“闺女，我也不瞒你，你们俩的事情我也知道，现在发大水，风水先生说你们俩是山妖鬼怪，你们族里说是要把你们拿去祭河神。如果不是你爹爹求我，我又看你们实在可怜，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带你们走。”
　　祭河神！
　　我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是爹爹，我们就这样跑了你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对付你？”
　　爹爹慌忙摇摇手：“不会的不会的，现在族里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并且只要你们走了，他们拿我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拿我去祭神吧。”
　　“爹爹，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走了，就留爹爹一个人孤苦伶仃。
　　“囡囡啊，爹爹年纪大了，去了轩辕也找不到营生，并且新州是我的根啊，我的阿爹阿妈，妻子儿子都葬在这里，我是不会离开他们的。”爹爹看我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舍，语气却很坚决。
　　我抱着爹爹大哭起来，心里无比凄凉。小容似乎感受到我的悲伤，轻轻的搂住我，安慰般的拍着我的背。
　　黄大娘催促道：“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拉着小容给爹爹磕头：“爹爹，我们走了，你要保重。等过些年，事情平息了，我一定会回来孝顺您的。”这都是混话，此去都城山高路远，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老实爹爹虚弱的摸着我的头，泪眼朦胧：“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要听黄大娘的话，爹爹……对不住你们。”
　　我的眼泪再次滚滚而下：“爹爹，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当夜我们摸黑逃跑，第二天早上便出了镇子，就这样我离开了住了半年多的村庄，踏上了前途莫测逃亡之路。
　　黄大娘是一个牙婆子，因为爹爹跟她说我们能读书识字，所以她打算把我们卖去给大户人家去做少爷小姐们的书童。我求她道：“黄大娘您行行好，我们此去孤苦伶仃，请您一定把我跟小容卖到一处。”黄大娘没多犹豫，点头答应了。
　　黄大娘带着我们一路前行，沿路上又收了几个穷人家的小孩，男女都有，年纪从五岁到十岁不等，我成了年纪最大的被卖人口。
　　半个月后，一行人来到都城，一路走来，到处是屋舍田园、鸡犬相闻。越是靠近轩辕道路便越宽阔，路边有砖石砌的排水沟渠，近岸的桃李梨杏、杂花相间，美景望之如绣。
　　进了城，我们下了牛车，黄大娘带着大家步行。穿城而过，除了我和小容外，所有孩子都是一脸震惊模样。整个城市凝聚着繁华光影，颠沛沧桑，使它显得极度的厚重而深沉。路过几处府院，就会有一两个小孩被带进去，我们的人数渐渐减少，最后在城东头的一处大院停了下来，正对着眼的是一对雄伟的大石狮子，两扇兽头铜环大门，条石砌的宽阔阶蹬，门左拴马石，门右悬灯杆，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气势磅礴的镌刻着“东方府”三个金色大字，周边皆是黛瓦白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高墙深院，飞檐翅角，富丽堂皇。
　　黄大娘带着我和小容从西边的角门进入，她屏声敛息，恭恭敬敬的跟在一个冷脸婆子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是一处大院落，正面五间大正房，两边是厢房耳房，四通八达，轩昂壮丽，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保宁堂”三个大字。门口安静的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丫头，垂首候命。一见我们来了，早已有一人打起帘笼回话：“禀夫人，新州的黄大娘领着新来的人到了。”
　　房里隐隐传来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谈着人情往来之事。
　　就在我们腿脚都快跪麻了的时候，珠帘掀起，东方夫人开始处理我们俩了。“夫人要的孩子，我给您找到了，您看看吧。”黄大娘讨好地说着，一脸谗媚。
　　那东方夫人凤目在我们脸上一扫，停在了小容的身上：“那个男的，抬起头来。”
　　对于投注到身上的视线以及东方夫人的话，小容视而不见，我低垂着头悄声说道：“小容，抬头。”
　　小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只听到几声抽气声，东方夫人也冷下声来：“长成这般模样，莫不是想让我家宅不宁？”
　　小容不吭声，只是望向我，我心头一紧，一咬牙，便大声说道：“东方夫人，我家赵容性情温和，从不惹事。又聪明伶俐，熟读四书五经，给少爷当书童书童实在是顶好的。”
　　东方夫人冷哼了一声：“哦，熟读四书五经？你口气倒不小。赵容是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就把《周易》背出来吧。”
　　我看了东方夫人一眼，您老还真是不为难我们啊，我清楚小容的能耐，倒也不惧，悄声说道：“背。”
　　“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再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小容滔滔不绝，背得行云流水，东方夫人眼底渐渐漫出欣赏的目光。“嗯，是还不错，那你去给三少爷当书童书童吧。”然后又转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名叫赵欢颜，”我伏地回答。
　　“你也识字吗？”
　　“认得的，夫人。”
　　“嗯，那你去给二小姐当书童吧。”
　　我壮着胆子回道：“回禀夫人，我和弟弟是不能分开的，他不大听得进别人的话。”我说完后，恭恭敬敬地拉着小容，额头着地，一片寂静中，我心中忐忑，我这算哪门子烂理由嘛。过了一会儿，只听东方夫人轻声冷笑，大概是被我的话气着了：“你们俩真识抬举啊，东方府还由得你们两个下人挑三拣四了。”
　　东方夫人的声音高贵而冷漠，但我却不能退缩，以小容的性子，哪会同意与我分开，哪怕是同在一个府里。本来我去三少爷或二小姐处都无所谓，但既然小容不肯跟我分开，那我就得护着他。我不想多生事端，只得恭敬地继续争取：“回夫人，试一试总是好的吧？小容才华极好，但性子柔弱，从未曾与我分开过，请夫人成全。我们对三少爷一定是有益处的。如若不行再把我们赶出府去，那时我们便都只记得夫人的好，是我们自己无能，却也是怨不得福薄的。”
　　其实有小容在身边我是不怎么害怕的，充其量就是逃跑而已，只是这样可能会连累到爹爹和黄大娘，但东方府应该也不会为了两个下人过于大张旗鼓。在路上我早已想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实在不行我们就落草为寇，抢劫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嘛。
　　东方夫人沉吟了一会，道：“也好，既然你们如此能耐，那就都去三少爷那里。三少爷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有了好处我总惦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和小容算是有了安生立命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