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请君为我倾耳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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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请君为我倾耳听
正当两人无奈对视之时，一旁的方声洞怪腔怪调的接了嘴，“怎么着？娶了媳妇不得让老师看看啊！”
林觉民先是一愣，随即大拍了一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林觉民拉起了陈意映的手边向外走，直到了两步之外才想起喻培伦等人，又忙忙的转过身走回来。
方君瑛见他忙乱，想是新婚燕尔乐的傻了，便有心逗他一逗，于是与喻培伦对视一眼，摆起了架子来。
方君瑛双手抱起，站在正堂之上看着走向自己的林觉民，双目带着好整以暇的神色，喻培伦素来知晓方君瑛的做派，便也不横加干涉，只和方声洞在座位上坐好看好戏。
“嗯，你便只管走！”方君瑛淡淡的说，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林觉民与陈意映二人都听了一个清清楚楚。
“…”林觉民站住了脚。
陈意映有些尴尬。却是不知几人平日里都是玩闹惯了的，直道是方君瑛等人有些生气，想到这里，便急忙迈步走到林觉民身侧。
“君瑛姐姐，方才是我怠慢了，还请千万不要生气了才好！”陈意映一边说着，一边想她微微的侧身行了一礼。
“你别理她，不就是仗着年纪大些么！”林觉民见陈意映大家风度，心中疼爱与怜惜之情瞬间就涌了上来，说着便又拉起了陈意映的手想要离开，到让方君瑛一时定在那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要走就走吧，立在这里不动做什么？”喻培伦见几人的脸色都微有不妥，拉了方声洞起来便也向外走去。
林觉民也是乖觉的，也不多计较，带着陈意映一起跟了上去。
陈意映微微挣扎了几下，见他丝毫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意洞？”
“什么？”林觉民回头，一脸的温和笑意。
“那个…你们去见老师，我不便一同去吧！不如我在家中等你回来如何？”陈意映匆匆的抽出了尚在他手心中的自己的手，怯怯地说道。
林觉民看了她两眼，随即轻笑出了声，“芳佩，你在怕什么呢？”
陈意映低下了头，“你胡说些什么！我只是…你知道的，你们的先生已然过世了，像这样祭祀的事，我一个女子怎么好出现？”
林觉民听她此话，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下来，“照你这样说，那君瑛姐呢？”
“她是学生，不同的。”陈意映语气淡淡。
“没有什么不同的！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有心，又有何不可？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况且，芳佩”林觉民脸色郑重的说，“芳佩，你是我的妻子，也算是先生的半个儿媳，难道你也要向别的女人一般这般心甘情愿的将自己拘束在这不知所谓的礼法教训之中吗？”
陈意映看着丈夫脸上的神情，说不出其他的什么话来，略略的停了半刻，方才轻轻地点头。
方君瑛见她神情似乎仍然有些不自在，又走近来挤开了林觉民，拍着陈意映的肩头笑着说，“芳佩，我可和你说啊，不必害怕的，先生是个我们都敬重的人，又十分的惜才和善，小时候我们常常的疯闹，也没见他哪回真的动了气，你这样温柔有礼，举止有度，先生喜欢还来不及！”
喻培伦不接话，只淡笑着，方声洞倒是笑的极欢快，陈意映见大家都如此随意，也就不再多说。
从三坊七巷出去，一路顺着青石铺就的小巷步步缓行，几个人有说有笑倒不觉得时间飞逝，林觉民和陈意映不说话，却默默地牵着手走在几人的最后头，偶尔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方声洞走在前头开路，左看看右看看，一时吃着油条，一时又啃着芋粿，嘴里一直不歇，倒是不再聒噪，安静了许多。
喻培伦仍旧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目光也像是在看着远方，唯有嘴角噙着的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才让人觉得这是人间的人。
方君瑛走在喻培伦的前头，没有看见他温和的目光，只忙着不时的拉着弟弟的衣袖让他不要乱跑，但日头下的那一张侧脸，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整个人都生出了光芒。
走走停停，待到了山包上时，日头早已有些西斜，四周一看，仍是当初那一派萧瑟的景象，芦苇乱草依旧是齐腰的高度，断石残垣也依旧带着乌黑的尚未被风雨洗涮的硝烟。这时仍旧是春日，却未退去冬日里的寒凉气息，这样一圈看下来，竟是让人平白的生出了些许悲凉。
陈意映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其余几人一脸的肃然，也不由得更加郑重起来。谁料半刻之后，林觉民等人均是一动不动，默然无声，陈意映实在无法，只好缓缓的步到几人之前，然后定定的立在那块斑驳的墓碑之前。
敛衣肃容，躬身行礼，陈意映对着墓碑实实在在地跪了下去。
“先生安！小女意映，是先生弟子林觉民的新妇，今日特来拜会老师！古言师者桃李满天下，意映虽然不通人事，却也知晓为师之人，必定值得敬重。莫说化作春泥更护花，单只数十年来，老师对意洞及各位好友的栽培，已经足以让我等一生感念。于意映一个小女子而言，虽然无福与老师相识，受老师教导，但我却真心感念老师的恩情，若非先生的教导，想来我亦不能找到今日的终生的归宿。于陈意映一个国民而言，想来更当心怀敬佩，先生虽不矜名节，但我曾听闻以为姓梁的先生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先生倾尽一生心血教书育人，实实是我中华的栋梁。今日献祭，意映随同前来，无丝竹以奏哀乐，无果品以供祭礼，唯此拳拳之心，聊表敬意，还望先生不弃！”
陈意映一字一句的缓缓说着，却没有看见周围几人晶亮的眼眸，期间是喻培伦的赞赏，有方氏姐弟的认同，当然，还有林觉民沉定平和的温柔。
用手轻轻搭上陈意映的肩头，林觉民此时此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换在素日里，林觉民本是一个机制善变能说会道的人，然而今日，在这个自己心怀愧疚的老师的墓碑之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就这样说出了自己心中翻涌的波浪，她是他的妻!这又让他如何停止爱她？
“又愣着做什么？”喻培伦仿佛看出了林觉民那一刻的激动与窘迫，“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快点儿祭拜，难道让老师等着我们？”喻培伦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方声洞从怀中拿出什么。
陈意映细细地看着，片刻之后终于看清了那东西：几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墨迹点点，仿佛是一片又一片的笔迹。陈意映有些不解，转头向着林觉民看去。
“那是一年来我们作的好文章！”林觉民回答道。
陈意映一呆，回头看看那一堆瞬间成灰的锦绣华章，心中忽然没来由的生出了几分的悲凉，就好像繁华过后终成一梦，这些少年的热火一般的青春竟也可以就这样化为尘土，谁又能不扼腕叹息？
“先生见了这些好文章，也必定十分欣慰的！”陈意映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只好就这样淡淡的安慰。
“芳佩？”林觉民轻轻地捏了一下陈意映的手，仿佛有些轻微的颤抖。
陈意映不出声，只用眼眸定定的对着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其实我…我今日带你前来，还有一事…”林觉民低着头，有些不敢看陈意映带着星光的眼睛。
陈意映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禁一紧，然而她面上仍是那样沉静的表情。回握林觉民的手，纤纤十指包在修长的指头之外，虽看着柔弱，却另有一番坚毅。
“君有千斤担，妾挑五百斤”。
一字一字从艳红的嘴中吐出，却重重的敲在了林觉民的心上。
深深地看了陈意映一眼，林觉民松开了手，又向着芦苇乱丛中的孤坟走去。背对着众人，林觉民沉默了许久。
“意洞，有些话，还是早些说的好！”喻培伦拍拍他的肩膀，挑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坐下。
林觉民点点头，终于开口。
“芳佩，其实自两年前观潮之时，我就知道你虽为女子，眼界胸襟便是许多男子也比不上的，那我如今便斗胆问你一问，何为国，何为家？”
陈意映不解的看着他，却仍是答道：“国是大家，家是小国，家无国不稳，国无家不立，我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说，但却知道无论是谁，无家则悲凉，无国则悲哀，家能给人温暖感情，国能给人精神的支撑，这两样，大概是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舍弃的。”
“你说的真好啊，可是今日的我们，又真的有国。真的有家么？”林觉民苦笑着摇头。
“…”陈意映不知他到底是何意思，只能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请君为我倾耳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