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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也许只是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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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希尔仍然如乔尔往常见到她那样,一身硬朗的职业装外加一个硕大的公文包出现在车站。乔尔在电话里没有告诉她自己会与谁一起来接她,所以当她看到盖伦·埃文斯从驾驶座一侧钻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夸张到像是与旧情人重逢。
“噢我的上帝,瞧瞧这是谁!有二十年没见了吧老同学!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中国定居了!”她热情洋溢地奔过来,一双蓝色的眼睛剔透如宝石,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受过伤的左腿使得她在下台阶时差点绊了一跤。
埃文斯连忙上前扶住她,在一个长长的拥抱结束后,微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艾米丽,我们一会儿一定要敬格林先生一杯。”他把老同学的公文包放进车里,乔尔则绅士地替女士打开了车门。
“亲爱的,不得不说你的这个假期十分超值。”艾米丽仍然很激动,她坐进后座,仿佛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车内开得足量的冷气似乎也无法消抵她过于高昂的兴致:“我听鲁克说起你状态好多了,原来是因为遇到了我们班上当年出类拔萃的高材生!要是其他人比我更早治好你我一定会觉得很不是滋味,但盖伦一向比我强太多,噢你太幸运了,居然遇上了他!还有你!盖伦,你一定得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了消息!还留在业界内的同学并不少,他们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你到底还有没有干着本行——我就知道!去年《心理学公报》上那篇关于移情作用的论文是你写的吧!虽然你没有署上真名但我认得你一贯写论文的节奏。噢上帝,我真应该好好感谢邀我过来做讲座的那个混帐新西兰人——”
“恕我打断下,艾米丽,我没有插手你对格林先生的治疗,他只是找到了合乎需求的一处住所,所以睡眠得到了改善而已。”埃文斯微笑着说。“回答你的问题,毕业之后我去英国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去了日本和德国,前几年才回来。”
乔尔坐在副驾座上,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虽然埃文斯担心他感到受冷落而好几次故意将话题递到他手中,他也没有过多参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自从艾米丽出现之后,埃文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或许在熟识的同学面前,一个总是绷紧了仪态的人会自然地感到放松,就算生性克制的埃文斯也不会例外。
但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事隔二十年之后一见面就称呼对方的首名字,这真不像埃文斯会做的事。
车内的音箱正放着德彪西的《月光》,乔尔静静地听着两个分外激动的老同学叙旧,不无惊讶地得知了不少属于过去的趣事。比如埃文斯居然还是位技术不错的钢琴演奏家,而艾米丽当年曾经是校芭蕾舞团的领舞。
“腿受伤之后就不能再跳芭蕾舞了。不过也好,这令我从此更专心于学业。我比你晚一年毕业,所以拿到了那年的毕业演讲资格,在你之后。”艾米丽的口气中虽然有一丝伤感,但更多是引以为傲的自豪。她显然一直将学生时代的埃文斯当作人生楷模崇拜,这居然令埃文斯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不该提这个。不过我为你高兴,你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你应得的奖赏。”
他们继续聊天,乔尔则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梦魇。刚刚有一句话令他整个人悚然一惊,“腿受伤之后就不能再跳芭蕾舞了。”
受伤的腿。芭蕾舞。他的大脑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打开了某个开关,三个月前便已经被封存的,关于“跳舞的杰克小人”的信息毫无防备地蜂涌而至,令他几乎眩晕。无数缺失了左腿的被害人照片,现场每一个塑料跳舞小人的特写,交替着以每秒5帧以上的速度在他眼前快速闪过。他努力想要控制住他那已经脱缰的思维,但这太难了。
他又进入了那个由无数信息碎片组成的密闭空间。“关联性!”他像是念着一句咒语似的朝自己大喊,隐隐明白这一次是他的潜意识已经开始产生了逻辑关联,所以才会突然之间拽着自己跌入幻境。于是他奋力想用意识力将空间的旋转速度调慢,希望至少能看清滑过眼前的照片到底是什么。
也许这到底起了一点作用,空间开始变得扭曲,原本平滑的表面凹凸成一片丑陋变形的模糊色块。他惊恐地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处凸起,它正变得越来越大。
一只深蓝色的节肢从那里伸出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那只曾在梦里见过的,奇异的昆虫开始一点点地现出全身,像是将自己融化之后再重装似的穿越了那壁信息墙,然后震动着双翼,静静地停在了乔尔面前。
他们依旧对视了片刻。这一次乔尔甚至有种见到老朋友的熟悉感,他向它走近一步,而它并没有退后。
“你能帮助我从这里出去吗?”他无声地询问道。不知为什么,他确信它能听懂。
虫子果然转了身。它贴着空间壁飞行了一圈,似乎在寻找能够更易突破的薄弱处,最后它停在了乔尔右上方某处。
嚓嚓嚓,它又开始啃噬墙面了。乔尔紧盯住它正在工作的那一小块地方,那是“跳舞的杰克小人”案中第一位被害者的照片。
第一位被害者。他默念着这个信息点,一瞬间组成空间壁的色块全部变成了这位可怜女性的照片。他记得她叫杰西卡·阿格斯,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演员,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五官非常漂亮,被害时才二十五岁。她是被刀具割断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而死。
不,这不够。他忘了想要离开这里的初衷,直接扑向满是杰西卡影像的空间壁,开始焦急地寻找某张也许会有意义的照片。他不知道要找什么但他确信自己的潜意识会知道,嚓嚓声愈发大了,而空间的旋转速度又变快了。
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忽然掉下来,啪地落在乔尔的脚边。他弯腰拾起,“噢,就是它!”他冲着空气大喊道,“杰西卡,谢谢你!”
“乔尔!乔尔!你又做梦了?”艾米丽的声音猛地切进来。
密闭空间消失了,梦境消失了。乔尔花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车已经停在埃文斯的海边小屋前,而艾米丽的手正放在他的肩上,为了将他摇醒显然还颇费了些力气。
“杰西卡是谁?”埃文斯在一旁侧着头,看着他饶有兴味地问道。
乔尔用手抹了抹脸。他的手还有些发抖,梦境中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嚓嚓声依旧留在耳畔,而他仿佛还紧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她曾经在某部电影里饰演过一名芭蕾舞者。”他呢喃着,仰倒在座椅背上。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艾米丽听完乔尔的叙述之后,皱起眉回答他。“后面几位受害者与芭蕾舞没有任何关系,你刚刚也确认了,跳舞的塑料小人不应该和这有关。”
乔尔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埃文斯泡好的红茶,一脸疲惫不堪。
“也许吧。我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只是潜意识的逻辑联想?
“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乔尔,这说明你的逻辑思维能力正在恢复。你看,你已经可以对接收的信息进行自主性关联了,虽然还有些吃力,但显然这个假期对你非常有帮助。”艾米丽开心地拍了拍他的手,不过又叮嘱道:“不要再想了,慢慢来,你现在的关联能力还很脆弱,如果使用过度,它可能会再次崩溃掉。”
他们不再谈这件事了。接下来艾米丽去了厨房帮忙,埃文斯打算用那条石斑鱼做一道煎鱼块,而乔尔被勒令躺下放空思维,好恢复力气,等待一个小时之后享用大餐。他又一次蜷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尽力将神思发散至无垠的宇宙内。肖邦的降b小调夜曲在耳边流淌着,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埃文斯时的背景音乐。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雨夜,自己就坐在这里,以全然的放松面对一位心理医生好奇的目光,即使回忆扣动扳机杀人时的情景也并没有太多感觉。艾米丽认为他的应激反应不算严重,并将原因归结为他的大脑中早已储存太多命案信息,以此冲抵了杀人带来的道德上的负罪感和亲手扼杀同类的刺激。乔尔相信了心理医生的判断,并且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早已恢复。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一点上艾米丽没有对他说实话。但三个月过去了,他那几乎已经死去的逻辑联想力居然在这件事上又活了过来,不能不说内心深处对此隐约的不安事实上从未消失过。他曾以为诚如埃文斯所言,造成不安的原因是碎片化思维无法作出行为的合理化推断,但不得不承认,关于杀死乔纳森·克伦威尔这件事,他此时的感受的确就如同当初对着埃文斯承认的那样:那是错的,他不应该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