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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午餐进行得十分愉悦。乔尔从来没有这么放松地吃过一顿法式餐,无论是色泽还是摆盘,面前那些食物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都要更讲究,而从某种意义上讲,餐桌上共同进餐的人可以算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两个,所以他坦然地埋头用刀叉对付鲜嫩的鱼肉,任由自己沉浸在某个世界里几乎一言不发,而不是像平常一样充满焦虑地与社交恐惧搏斗。
      埃文斯与艾米丽心意相通地没有再提上午的事,也没有强迫乔尔加入他们的谈话。他们真的聊起了最新的认知疗法,并且惊喜地发现彼此观点一致。乔尔偶尔从自己的世界里溜出来,倾听两位专业造诣颇深的行家谈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除此之外仅负责在埃文斯端出巧克力慕斯蛋糕时由衷地发出赞叹声。他们像是这样相处了一辈子,自然融洽的气氛使午餐的节奏进行得稍慢,直到客厅那座造型别致的座钟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他们才惊觉艾米丽需要准备离开了。
      “我必须要留下你的电话,盖伦·埃文斯,你休想再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孤岛上,回归人群吧,詹姆斯他们一直都很想念你。”艾米丽认真地盯住自己的老同学,语气不容辩驳:“下次聚会我会叫上你,天知道我多希望在认知疗法的问题上有谁能帮帮我,詹姆斯每次都能赢。”
      埃文斯回以微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可以不仅是这件事。”他将这句话说得十分有礼貌,艾米丽接名片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微微红了脸。
      “噢,我想也是,你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有件事我正想请你帮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参与对乔尔的治疗。”她像是匆匆找了个理由,好暂时将这句带着明显含义的话搪塞过去。
      “如果这是你诚心的要求,我会认真考虑的。”埃文斯说。
      他们显然忘了征求病人的意见,但乔尔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只是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简单地建议:“让埃文斯送你去机场吧,我有些头疼,想睡一会儿。”
      他当然不是真的头疼。目送那辆黑色的捷豹载着他的两位心理医生消失在视野中后,乔尔带着一种做了好事的愉快心情开始收拾餐桌。等埃文斯回来,他应该要求一顿最喜欢的烤羊排,还是直接免掉半个月的房租?不,埃文斯一定不会这么爽快承认一些事的,这个衣冠楚楚的隐私狂人,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礼貌的微笑也永远难以被窥见真正的情绪,除了美食与古典音乐,简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他感兴趣。乔尔忽然觉得有点可怕,如果他真像自己所猜测的那样,一直对艾米丽怀有好感,却能够在知道自己与艾米丽认识之后,全然不动声色直到自己主动提及,这样惊人的自制力已足够送他进国会山庄听上十年争吵而毫不爆粗。
      机场离这里很远,来回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乔尔决定找部电影来消磨下难得的独处时光。埃文斯对电影的偏好和他喜欢的古典音乐一样高雅,乔尔在他放碟片的抽屉里几乎没找到爆米花大片,多数是早期的经典黑白片和欧洲文艺电影。他随便挑了部《蓝》塞进DVD机,朱丽叶·比诺什尚且年轻的脸在屏幕上跳出来。
      片子的节奏缓慢而精细,令他很快感觉到困意上涌。午后强烈的阳光被暖黄色窗纱过滤,拂在身上温柔得如同情人的眼神,远处细碎的海浪声渐渐比电视中的对白更加清晰,然后模糊散入涌上来的黑暗。他又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四周的光线暗下来。乔尔仍然呆在空无一人的小屋里,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阳光了,也没有风,唯一的光源是面前的电视屏幕,它正在两帧画面之间跳来跳去,再也不肯前进一分。看来是碟片卡住了。他歪了歪有些僵硬的脖子,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他感受着这奇异的梦境,试着站起来走几步。还好,重力尚在,他甚至能看到在电影开始之前摆放在手边的一杯柠檬水。梦中他没有饥渴感,但屏幕上的光线晃得他眼晕。于是他走过去取出碟片,将它装入包装盒里。
      那个放着DVD碟片的抽屉就在电视机旁边。他记得之前还在里面翻到一部希区柯克的老电影,虽然《爱德华大夫》他早已看过,而且埃文斯说过他的脑子在假期里最好远离案子,但这是在梦里,他有些好奇梦里熟悉的情节会有什么不同。乔尔很快找到了它,把碟片放入机器。
      情节果然不对了。黑白色的英格丽·褒曼变成了一个身着彩色时装的现代都市丽人,而格里高利·派克被一个瘦高的英国男人所替代。没有了精神科医生,也没有了病人,他们是一对雌雄大盗,白天是高级白领,晚上就飞檐走壁劫富济贫。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真棒,自己的梦里居然能编造出如此具有逻辑的剧情,他想起来了,男女主角都是半红不黑的小明星,连名字都叫不太上来,也亏得自己能借了他们的脸来凑戏。
      这时剧情忽然发生转折,他们被人栽赃并被黑势力四处追杀,于是在一位年轻小姐的帮助下,他们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乔尔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上这位娉婷出场救男女主角于水火的天使。那张脸属于杰西卡·阿格斯,他上午才在幻境中见到的金发美人儿,“跳舞的杰克小人”一案中第一位受害者。不同于以往总是金发芭比的花瓶形象,她这次剪了利落的短发,饰演一个舞艺出众的芭蕾舞者。
      他瞪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眼前瞬间冒出无数模糊的影子。他熟悉这个形象,稍高的颧骨,蓝眸薄唇,金色短发,是谁——
      世界在刹那间倾斜了。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唤醒,意识四周出现了白光,那是梦将退场的征兆。他感觉后脑一阵忽如其来的剧痛,紧接着电视屏幕变得漆黑一片,眼前也漆黑一片,意识在瞬间跌入了虚无与冰冷。

      乔尔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窗外日光初歇,客厅亮着一盏小灯,将旁边正坐在椅上阅读的埃文斯剪出一个幽浮般的模糊轮廓。乔尔动了动身子,上面正搭着一床舒适的羊毛毯。
      “你醒了。”埃文斯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乔尔闭上眼睛。“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后脑,那里依旧疼得厉害,“我……我只是看电影看睡着了。为什么……”
      埃文斯好笑地看着他:“我回来的时候你正躺在地上。”
      他望了一眼沙发前面那块地板,伸手把桌上一杯柠檬水递过来:“你似乎很困,怎么都不愿意醒。所以我扶你回沙发上,让你睡到现在。”
      乔尔接过水。“这么说我之前是把自己的脑袋扔到地板上了,然后它现在在折磨我?”
      他摸着后脑一处轻微的肿起,幸好没有出血。真的很痛。他的脑子现在就像被一百只大象踩碾过,无论是摔伤的地方还是神经末梢都一样。
      埃文斯替乔尔检查了一下,告诉他并没有大碍。
      “有什么不舒服要立即告知。我答应了艾米丽参与对你的治疗,明天起将每天对你进行心理探视,希望你愿意配合。”
      乔尔起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这个结果他早已预见到,而房东先生果然只是回以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然后起身去厨房,将已经准备好的晚餐端上桌来。
      他们愉快地分享了一大盘十分可口的意面。乔尔犹豫很久,最终没有在用餐时间提及下午那个古怪的梦。他觉得这一天里已经把自己关进某个小世界太久了,出于礼貌,他不能再在餐桌上提及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而且正如艾米丽所说,他的逻辑关联能力正在复苏但仍很脆弱,如同一根刚刚破土的幼苗,需要时间与耐心呵护,他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他努力压下心底愈发浓重的,关于对杰西卡·阿格斯的疑虑,装作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艾米丽。但医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们一直在讨论他的病情,并且已经达成初步共识。
      “我之所以答应艾米丽,是因为碎片化思维溢出这种病例在实践中并不多见。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一点,我或许是以研究的心态参与对你的治疗,但我和艾米丽都认为你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我们衷心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这个直接而充满善意的评价令乔尔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充满好奇的关于两位医生关系的猜测在一瞬间显得无礼又低俗,而埃文斯从来不像一个乐意与人交朋友的人。乔尔用叉子搅着餐盘里的面条,最终局促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重新观看了《蓝》。埃文斯对电影艺术的鉴赏力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厨艺,通过他分寸适度的讲叙,乔尔终于看懂了这部令他昏睡一个下午的片子,并且深有触动。
      “孤独令人麻木。而你似乎永远不存在这种问题。”他晃着手里的红酒,那是好年份的勃艮第昂贵液体,也只有在酒精带来的醺意中,他才可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同样的,他旁边的医生显然也在好酒和好气氛中放松下来,并没有拿起防备的客气话来回应他。
      “人生而孤独。”他低垂着眼,有些疲倦地靠在沙发上。“人们只是乐于用感情,社交与各色闪着金光的成就感来拼命掩饰这一点而已。自我永远不可能为他人完全认知,从这一点上说,没有人不孤独。”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它。”
      “那正是人们来找我帮忙的原因。”埃文斯啜了一口酒,声音低沉而冷静:“这世上总得有人比多数人保持清醒。我也不喜欢孤独,但我更喜欢清醒的自己。它是一把锋利的刀,人们只有在寻找帮助的时候才会需要它,你不会喜欢,任何人都不会喜欢。真正优秀的心理医生都是孤独的。”
      他的尾音听不到一丝落寞,而乔尔不喜欢这种说法。
      “艾米丽就不是这样。她乐于与人交往,同样也帮助了很多人。”他愤愤地争辩,艾米丽是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这一点埃文斯也承认过。
      “她……至少暂时没法帮助你。”埃文斯露出个微笑,真诚却又遥远。“她的优秀在于体察细微而专业知识扎实,足以厘清大多数人的病因,从而采取正确的治疗方式——从专业上讲她确实应该感谢我。但你的问题并不常见,她难以参透。”
      乔尔直觉医生没有说错。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注视着埃文斯少见的,带着些骄傲的表情。
      “这么说来你已经找到办法了?”
      “哦是的,不过,说出来就不灵了。”
      狡猾的医生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结束这个话题。乔尔愣了片刻,仍然追问道:“但你说你不喜欢孤独,那么怎样才能压抑自己想要摆脱它的欲望?”
      埃文斯顿了顿。
      “我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他朝乔尔促狭地一眨眼,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没有欲望,或者不会让它被人看见。乔尔看着埃文斯将空杯子收拾进厨房,起身去把碟片从机器中取出来。他回味着埃文斯那句话,在轻飘飘的酒意中捕捉到了一丝同样轻飘飘的成就感:无论因为酒精还是其他,这一晚他似乎窥见那个毫无破绽的盖伦·埃文斯露出了心门一角。值得交的朋友,他想起晚餐时埃文斯说的那句话,或许对于一个尘世的俯瞰者,一位天生的内省型人士,这已经算是表示了极大的亲善和相当程度的信任。
      他将碟片放回抽屉,关上的时候多扫了一眼,然后再扫了一眼。
      没有《爱德华大夫》。他把抽屉里不多的碟片全部取出来清点了一遍,没有他在梦里看到的那张熟悉的封面。果然只是梦而已,但他到底为什么会留下印象,埃文斯的抽屉里曾经真正地躺着这部老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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