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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关联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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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乔尔如愿以偿地睡了好觉。这里的夜晚并非静谧得如同毫无生气的真空,恰恰相反,无论是海浪冲刷沙滩的低鸣,还是不知名的虫儿在屋子角落卖力的吟唱,都能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显得音色明亮并且穿透力十足。但它们奇妙地没有干扰到乔尔的安眠,反倒像一张隔绝了尘世的网,在埃文斯的小屋里,他甚至因为入睡得太早而错过了好几个上司打来的电话。
“你似乎很享受你的假期,虽然这让仅睡了三小时的我十分嫉妒,但我还是要恭喜你。”鲁克·史密斯的声音在电话那一端显得疲惫又沙哑,让乔尔忍不住替他头上为数不多的幸存毛发担心了一把。“我之前打电话到酒店前台,他们说你几天前已经退了房。所以方便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个温柔乡吗?”
“我找到一个更适合治疗失眠的地方。”他用肩膀夹着电话,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透进来。有几只海鸟正在附近盘旋,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又是令人愉悦的一天。
鲁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希望那地方方便女士出入。艾米丽明天会到你附近出差,她决定来看看你。”
这不知算不算个好消息。他的心理医生如此敬职,而他真希望她如同盖伦·埃文斯所形容的那样专业,也许这个假期确实能让他的状态有所好转。只不过乔尔现在并没有住在酒店,他的现房东与艾米丽曾是同学,他不确定在难得的假期里埃文斯是否有兴趣与老同学叙旧。
所以早餐的时候他提出这事,并且表示如果不愿意被打扰,他可以和艾米丽约在城里任何一处咖啡馆。他们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配一种意式薄煎饼,《弄臣》中的咏叹调像是洒在煎饼上的糖霜一样轻甜,埃文斯用勺子盛了葡萄干倒进碗里,回应的措词是一贯的优雅完美:“哦,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地方与午餐。艾米丽与我在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了,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共同回忆下那些讨人厌的实验课程,还可以聊一聊最新的认知疗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收拾餐桌的时候埃文斯提议下午去钓鱼,如果运气够好,艾米丽就能在第二天的午餐桌上吃到新鲜的鱼类料理。乔尔在这几天中已经从埃文斯的书架上读完了一整本《自我与本我》,碎片化思维令他读得饶有兴味却不知所云,也正需要做些体力上的消耗以作调剂。他几乎立即表示了赞同,却又明显地迟疑着,左手拇指在T恤的下摆处捻来捻去,“我……我不知道,钓鱼这件事……”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惊慌。
“我来准备吧。你只需要与我分摊一些费用。”医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出大门。
乔尔轻呼口气,感激地留在了房间里。他的症状已经愈发明显了,一旦面对头绪纷繁的事件需要处理,他就会变得不知所措,例如钓鱼这件事,他能背出《钓友》杂志全年份的文章,却没法在现实中顺利地决定到底是先去检查出海的船况还是备好需要的淡水。他再度环顾着客厅里精致的陈设,一种颓丧感缓缓从心底爬上来。
关联性。他默念着艾米丽教予他提醒自己的关键词,开始在离自己最近的事物上进行逻辑恢复训练。他面前是埃文斯亲手绘制的几幅景观素描,比较明显的是艾菲尔铁塔和金门大桥,其他则属于街心公园或者居民区某个角落。关联性是什么呢?他朝着脑海里鱼贯而出的真实景观照片们挥了挥拳头,不是它们,他需要更抽象的东西,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要控制飞速旋转的大脑朝着某个更深入的地方再前进一步。但是很难,那些不停滚动的照片们组成了一个颜色斑斓的密闭空间,他身在其中,徒劳无功地寻找着出口。他伸出手触摸那片墙,冰凉坚硬,一丝可能存在的缝隙也没有,乔尔绝望地想要大喊,张开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只长了翅膀,巨大的奇异昆虫忽然停在他面前。
乔尔看着它,它也盯着乔尔,两只复眼映出千百张疲惫濒临崩溃的脸。它长得有些像蜻蜓,一对轻纱似的薄翅正震荡出肉眼看不见的气流,给这个死一般寂静的密闭空间带来一丝活气。它的六只节肢呈显奇异的深蓝色,尾部有一根尖锐的突起,像是蜜蜂随身携带的毒刺。他不敢碰它,而它也没有飞得更近的意图,他们静静地互相凝视着,仿佛彼此是逃离这里唯一的救赎。
然后悬停在空中的虫子优雅地转身,落在了乔尔对面的照片墙上。
嚓嚓嚓。连空气都静止的空间里忽然传出了刺耳的声响,乔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它在啃噬墙面。乔尔惊异地盯住面前奇异的生物,它的节肢有着苍蝇般强大的吸附力,粗大的口器显然力量惊人,但它到底是怎么——
“你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
埃文斯有礼的声音把乔尔从幻境中猛地拽了出来。他睁开眼晴,发现自己正蜷在沙发上,而屋主人正低头凝视着他,一如他满身疲惫来到这间小屋的第一个晚上。
“噢,我,对不起,我应该……应该去帮你。”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种奇异的嚓嚓声。这不是个什么令人愉悦的梦,他同时为自己的失礼感觉非常羞愧。
“没关系,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帮我准备钓具。”埃文斯仍旧体贴地什么也没有问。他已经换了一身工装,与平日里精致三件套的形象相比,显得平易近人许多。乔尔低着头跟他走出房间,关上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墙上几幅素描。
它们仿佛从远古以来就安静地呆在那里。
埃文斯有一条可以出近海钓鱼的小船,小屋东侧的储藏室里则塞了几乎大半间各式各样的钓具。这让乔尔想起他那如同刀具博物馆似的厨房,但凡完美主义者都惯于将极致的精神力贯彻到每一件事情上,这位好厨师一定也是一位钓鱼高手。事实上,那天下午他们确实花费了不多的时间便钓到半桶肉质优良的鲈鱼,还有一条个头不小的石斑鱼。几天来埃文斯做过了红烩小牛膝、柠檬虾与酱腰肉,每一顿饭都精致可口,所以乔尔异常期待今天的晚饭,因为埃文斯同意今晚按照乔尔的偏好烹制清蒸鲈鱼,用一种只有他才知道配方的秘制酱汁。
有那么一会儿鱼儿们懒于咬钩,于是他们聊起了明天将至的尊贵客人。他们都觉得艾米丽·希尔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并没有变化太多,性格依旧急躁,就算与FBI合作的这些多年中阅尽世间罪恶,仍然对人性怀有天真的幻想。她离过一次婚,前夫是个同样容易在小事情上发火的工程师,他们没有小孩。
“她的腿还好吗?”埃文斯问道。
“噢,走路仍然有一点跛,不过不是特别明显。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件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乔尔正侧躺在甲板上,用帽子遮着脸。他想起艾米丽走路的样子,觉得自己为这个FBI首屈一指的心理侧写师感到骄傲。“她说是学生时代受了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埃文斯点点头,墨镜后面的脸露出个有些黯然的表情。
“她被人刺伤过,但一直没找到凶手。”
乔尔一下子坐起来,帽子滑到一边。
“……刺伤?我还以为是摔伤。”
“是的。当时她在学校附近遭遇袭击,但没看清凶手的样子。因为肌腱严重断裂,她停了一个学年的课,去了德国做复健,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这是个悲伤的话题,所以他们很快聊起了别的。由此,乔尔忽然想起盖伦·埃文斯的小屋里似乎从来也没有女主人存在的痕迹,不过事关隐私,他没有问出口。他的房东虽然看起来客气有礼到永远与任何人保持着距离,但乔尔相信,如果他愿意,应该没有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何况他是位心理医生,在洞悉人心上具备专业级别的优势,讨好一个想要讨好的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水面上的浮子猛地沉了沉,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引回到垂钓上。他们忙着将上钩的一只鲷鱼弄上船的时候,海水将夕阳的金光反射成了一片碎钻,几只红嘴鸥嗅到了鱼的腥味,正不远不近地在船的后方跟着。海风轻柔,细浪簇拥着船体,有一瞬间乔尔真的以为这又是在某个梦境中,他的生活中没有充斥暴力的血淋淋的图片文字,他没有被奇怪的心理疾病困扰,没有能将他随时困在密闭空间的庞大信息库更没有永远扰人睡眠的电话,他所感受到的颜色声音气味仅仅属于生活本身。如果这是梦,他宁愿付出任何代价换取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