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天生街

2、二 我对食物一

　　乔尔·格林三个月前做过一件上了新闻的好事，他协助破获了那起“跳舞的杰克小人”连环杀人案，并且与同事闯进凶手的住所，在凶手负隅顽抗的时候亲手把他击毙。
　　这算是为在案件中无辜死去的七名少女作了一个交代，也为乔尔的职业生涯抹上一道金子般闪亮的夺目色彩。事后，他的老上司鲁克·史密斯谨慎而又贴心地找人为他作了一次心理评估，其结果令所有人都有些担心。
　　“你不能再让他干这种事了。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一个予取予求的信息库，而是个活生生的人！过度庞大的记忆宫殿已经令他的思维能力不堪重负，信息交换过于密集，会抑止他正常的逻辑思维，他正在丢失正常人具备的能力，而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只想要在出现案子时尽可能方便！”艾米丽·希尔有一头漂亮的金色短发，可惜同时有一条不怎么好使的左腿。现在她一瘸一拐地冲进鲁克的办公室，毫不客气地将评估报告朝他摔过来：“你会毁了他，他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焦虑和越来越碎片化的思维行为，甚至表现出了幻视幻听症状，你至少该让他睡个好觉！”
　　鲁克·史密斯想要听到的结论显然并不针对这个方面，他把自己那宽大的身躯靠进座椅靠背里，一只手摸着已经不剩几根头发的脑袋，一只手用笔敲着那份厚厚的报告，像是面对一个舍不得打开的宝藏：“你的意思是，就算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没有令他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
　　“你们每天让他在尸海中扒拉每一个细节，对他来讲这次也只是在案件库中多了一份档案而已。”艾米丽冷笑着。不过她随即补充道：“但他不是没有应激反应，只是与常人不同。他说他和往常一样严重失眠，事实上并没有，一些他以为的、在失眠过程中干的事情只是他做的梦，他正在让自己把梦境当作现实而在潜意识中把杀人这件事虚拟化——碎片化思维溢出的伴发病症，正好成了他杀人之后的应激反应。还有一点，他朝凶手开了十二枪，在他第三枪就命中心脏之后。这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FBI探员所应有的表现，有可能是慌乱，更有可能是某种……自以为是的减压方式。说实话我有些担心，碎片化思维令他的行为已经不能以常规逻辑来判断，我的报告里提到了这一点，他自述有些时候无法分清幻觉和现实。随着病症的加重，他极有可能在现实中做出以为自己在梦里才敢做的事。”
　　“比如，杀人？”鲁克皱着眉。
　　艾米丽点点头。
　　鲁克深思着，把报告推回到心理医生面前。
　　“关于这一点的推理不够令人信服，我建议你最好删掉。”他的语气明确而强硬，同时像是自我安慰似的提到：“乔尔只是需要休假。我同意你的第一条建议，我暂时不会麻烦他再参与案件，让他睡一阵子的好觉。另外我得纠正一点，他不是我的信息仓库，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他健康平安。”
　　他的眼神坚定得艾米丽不得不为之前的语气道歉。

　　所以乔尔被安排坐了一班早班飞机来到这里。他当然不知道他的上司和心理医生关于他的对话，更不知道关于他的心理评估报告确实作了修改之后才被呈报上去。他只知道这是好意，而这让他现在能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就着红茶和古典音乐，略显混乱地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讲述他的第一次杀人。
　　他详细叙述了整个案件经过——它早已被刊登在三个月前的报纸上，网络上也能搜到“跳舞的杰克小人”的详细资料，但显然他面前这位可敬的医生并不太清楚。
　　案件前后跨越了两年，每隔几个月警察们就能在任何地方发现一具缺了左腿的年轻女尸。从各方面看她们都没什么共同特点，除了左腿被人从根部切下带走。这是典型的手段高超的连环作案，凶手在每一处现场都留了一个跳舞的塑料小人，作为炫耀与挑衅的标记，除此之外现场干净得如同刚刚经历过核爆，探员们束手无策。
　　然而在最近一次的现场案情有了重大突破。他们在遇害者的发梢上找到了一种特殊的花粉，经鉴定，那种花粉属于一种极罕见的兰科植物。乔尔那强大的信息检索能力立即发挥了用处：在第三个遇害者尸体被发现的现场附近，住着一位性格古怪的兰科植物专家，乔尔的信息库里有他的询问笔录，当时并没有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第二次询问当然不是乔尔去做的，但结果出人意料。那位名叫乔纳森·克伦威尔的植物专家正准备搬家，当探员询问他搬家的原因时，他的理由是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亲手培育的几株珍贵兰花，为了它们的安全他必须换地方。他对那种花粉毫无头绪，探员在询问中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但对这位植物专家视为珍宝的兰花很是好奇，于是在得到主人允许后，顺手拍下两张那几株价值百万美金的兰花照片。
　　乔尔惊人的记忆力又一次立了功。其中一张照片的左下角处露出一把花锄，而他在第五名受害者的档案资料中很快检索到一样相似的东西：由颈部致命伤口还原的凶器模型之一。那位拍下照片的探员与他立刻赶到乔纳森的住处，结果正撞见他从兰花的泥土中起出一枚人类的脚指头。
　　火并中乔尔击毙了乔纳森。之后警方从他的住所里找到了第七名遇害者残留的部分左腿，这是他那身价昂贵的兰花们得以茁壮生长的肥料之一。乔纳森是个冰舞比赛的狂热爱好者，它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总会留下跳舞的塑料小人。
　　埃文斯静静听完，意料之中地并没有发表什么专业性的意见，他只是用一种询问天气的语气问道：“手上染血令你害怕了？”
　　“没有。很奇怪，杀人于我不是什么很令人害怕的事，他向凯瑞开枪——就是与我一起前去的同事，所以我就向他开了枪。一切像在梦中，扳机的触感，乔纳森的血溅上我的脸，和凯瑞的大喊声，很不真实。但我知道那是错的，那件事不对……只是不对，我不应该那么做。”乔尔揉着眉心，几乎是用耳语般的音量絮絮叨叨。他试图把那种感觉表达出来，但看上去很难。“我也知道自己很不好，一直都不好，我是指精神，这儿。所以并不确定我的感觉……”
　　他又指了指脑子，仿佛那是个根本不属于他，能容人随意摆弄的玩意儿。
　　“你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安静。”埃文斯安详地微笑着，顺手给他续上红茶。
　　“第一次杀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产生愧疚心理无可厚非。而你的碎片化思维已经无法帮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分析案情，作出该行为合理的推断，这正是你难以接受现实的原因。现在你在休假，远离你的案子们，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让你那神奇的记忆力记下更多美好的东西吧。”
　　这是医生的建议，大概也是鲁克的期望。乔尔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向埃文斯道过谢，走进为他准备的房间。他的床上铺着柔软的毯子，床头柜上甚至很体贴地燃着薰衣草味的薰香，他不知道医生的红茶里到底加了什么神奇的东西，让他上床不过五分钟就睡着过去，并且一夜无梦。

　　隔天早上他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铺满了整个房间。雨水洗刷了天空，清透得醉人的空气从窗户扑进来，遥远模糊的海浪声在耳边温柔呢喃，令乔尔恍惚了好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坐起身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埃文斯刚刚结束了在厨房的忙碌，正把两份培根煎蛋摆上桌。他依然衣着精致，容姿整洁，仿佛烟火气从来不能沾上身分毫。他摆好餐具，桌上甚至还有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不过仅两个人享用的早餐，桌上的内容丰盛得令乔尔很是吃惊。
　　“你每天早上都有这么好的心情？”将自己打理完毕之后乔尔依旧坐在昨天的老位置，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瓷器精致，银匙上甚至有G·E的字母缩写。上好的咖啡豆，他在心里说，咖啡机肯定是高端品牌，才会有如此醇厚的味道。
　　埃文斯露出个微笑。
　　“我对食物一向很讲究。培根也是按自己口味亲手制作的。”他将糖杯往乔尔面前推了推，“睡得好吗？”
　　乔尔“嗯”了一声。
　　“睡得太好了，我很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睡上一晚了，这都得感谢你。事实上，我想租住这屋子一段时间，如果你方便的话。”他嚼着香气四溢的培根，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盖伦·埃文斯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乐意与人分享自己私藏品的人，但乔尔决定试一试。他一想到人声鼎沸的酒店大厅就感觉是暴殄了这个难得的假期。显然，他对踏入酒吧施展他的男性魅力并不热衷（虽然他对此不算陌生），对游泳、冲浪或者在床上耗费体力也无甚心思，靠安眠药入眠的日子他已经体味太久，那不算有用，如果休假还需要这样度过长夜的话，每晚500美元的额外开支就显得毫无意义。
　　但在埃文斯的小屋里他做到了。无需安眠药，酣畅没有任何梦境打扰的长时间深度睡眠，对乔尔来讲已经太久没有体验到。他不知道原因是那杯加了料的红茶，床头的薰衣草薰香还是长途跋涉的过分疲劳，总之这地方有神奇的令他安睡的魔力，他不惜开口一试。
　　埃文斯低低浅笑着，递给乔尔一块涂好了黄油的面包片。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这里确实安静，但有时未免太安静了些。你有半个月假期，而我会呆到比你晚一周离开，如果你不习惯和陌生人同住，我会尽量不打扰你的生活。”医生礼貌地提出，然后看到乔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愉快地吃完早饭，之后由埃文斯开着他那辆低调贵气的捷豹去酒店拿回了乔尔的行李。他们沿着海滨公路往回走，阳光在他们身后。车厢中飘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天空晴朗无云，海天相连的一线此时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