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天生街

1、一

　　这是绵长的西海岸线上颇为不引人注目的一道凹纹，离某处游客攒动的热闹沙滩有六公里之遥。天阴沉着，空气黏黏的，湿到仿佛随时能挤出水滴。
　　乔尔·格林踩着细软的沙粒一路步行到这里，皱巴巴的棉质T恤早已粘在身上，和汗水、空气中的湿热以及海浪翻腾起来的咸雾一起发酵出愈发浓重的酸味。他没有换人字拖，满脚的沙子在棉袜里钻来钻去，每走一步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利刃在脚底划过。
　　他的肩上背着相机，像一个孤高而敬职的摄影爱好者一样尽量远离人群。一路上他的目光直直穿过碧蓝的天和沉静的海，任白色海鸟在头顶上方掠过，却连相机套都没有打开过。他神思恍惚，仿佛自己的思维尽头才存在一帧值得按下快门的景象。
　　这一天将要过去的时候，乔尔终于把自己从某个世界中拽出来。他已经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整个下午，鞋袜濡湿，半长的深棕色头发被海风撩得乱七八糟，浑身的疲惫感、喉间的烧灼感和脚下刺痛终于战胜了脑中嗡嗡作响的各色碎片，迫使他停下脚步，站在细软的沙粒间远眺一片灰蒙中早已看不清形状的夕阳。
　　这里太过安静。海浪声浅浅地拂过耳廓，偶有几声海鸟的鸣叫，撞在不远边黑黝的山崖上荡出一片清脆的回响。这种尘世之外的静谧令他想起自己离群索居的家。
　　然后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栋临海而建的小屋。
　　乔尔朝小屋走过去，单纯地只是想要点水喝。他能听见屋内传出来的细微的钢琴声，甚至分辨出是肖邦的某一章夜曲。敲门的时候他还想着或许还可以问问这里可否出租。他不喜欢被人声环绕的住处，他的上司鲁克一定擅作主张认为他需要艳遇，或者涂好一整背的防晒霜扑进海水中冲浪作为调剂，所以才用公费定了这个城市里自有沙滩最为漂亮的酒店。他出发的时候应该再确认一下，当然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会发现这是他的心理医生的建议。
　　但这让他认识了盖伦·埃文斯。

　　天上已经开始落下稀疏的雨点。门后这位着装精致，举止优雅的中年绅士很自然地邀乔尔进屋躲雨，并且共进晚餐。屋主人大约四十岁，瞳色如同一潭初春的湖水般碧绿深邃，些微的英国南方口音彰显着某种良好的出身，他的态度亲切又热情，令乔尔感到难以拒绝，而乔尔已经被一下午长途跋涉搞得精疲力尽，厨房飘来阵阵炖汤的香味，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阵阵地痉挛。于是顺理成章地，他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屋子里精巧的摆设，纤尘不染的地板和楼上一整壁的书令他感到惊讶，毕竟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天之一隅，能够依然保持着某些持之以恒的习惯是件十分难得的事。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精细入微的景观素描。他啜着主人现泡的芳香四溢的大吉岭，慢慢踱过去观赏，觉得那些线条整齐得可怕。这位主人显然有着体面的职业和良好的教养，过着十分讲究的生活，他的观察力和自控能力一流，有着某种把精神力用到极致的癖好。他理性，精准，耐性十足，有礼却与人保持距离，这让乔尔愈发感觉不安，他极不擅长与陌生人相处，而这位埃文斯先生显然属于生活在一整套社交礼仪中的人，他不希望自己显得唐突和无措，令好心的主人感觉尴尬。
　　埃文斯抱歉地告知乔尔因为食材有限，所以今天晚上只能吃简单的海鲜炒饭配玉米浓汤。稍晚一会儿，乔尔坐在了橡木餐桌旁，看着面前那份堪比顶级餐厅水准的精美炒饭，不禁又为自己逃离了人群感到幸运起来。
　　“所以你只是休假？我也算是。这里很少有人来，多数晚餐时间我都只能一个人面对夕阳。”埃文斯微笑着，将一句客气话讲得如诗一般。“很高兴今天有人陪我。”
　　乔尔强迫自己尽量保持礼貌的仪态，注视着主人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回答道：“是我的荣幸。你的厨艺不比三星米其林的差。”
　　埃文斯的目光在乔尔身上停留了片刻。空气中低吟着愉悦的哥德堡第一变奏曲，伴随窗外哗哗的雨声，令这微妙的沉默略显怪异。
　　“你看起来有些累，想必白天走了不少路。不必担心，晚些时候我开车送你回酒店。”
　　“事实上，确实是。”乔尔啜了一口杯中清香的液体，那是上好的波尔多白葡萄酒。他对此不想多说，但又忍不住提了一句：“真羡慕你可以住在这么安静的地方。”
　　“酒店的房间不够满意吗？”
　　“不，不是说不好，只是对我来说太吵。”他低头继续吃饭，声音已经带上一点局促。
　　埃文斯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我猜你的工作充满刺激。”他的语气温柔平和，像是轻抚过沙滩的海浪：“休假放松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喜欢安静却选了西海岸最热闹的沙滩，想来不是你自己买的机票。”
　　“我倒宁愿是自己买。”乔尔嘟囔了一句，但他更惊讶于埃文斯的敏感：“不错，我为FBI工作。没有那么多潜伏和枪战，但和一般的工作相比，确实也够刺激的。”
　　“我是个心理医生。”餐桌对面的人安静地说。

　　所以他们的谈话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乔尔几乎是立刻收敛起了之前惬意的放松，开始沉默地啜饮玉米浓汤。埃文斯并没有点破，而是巧妙地把话题引开了。
　　他说起了自己因为这个专业遇到的一些趣事，学生时代装病人作弄刚转入学校工作的老师，或者执业时遇到了自己当年的同班同学。他在专业上果然很有技巧，乔尔开始顺着他的话题微笑，但听到艾米丽·希尔的名字，他还是没忍住把一勺炒饭洒出了盘子边。
　　这个名字属于他的现任心理医生。真是种奇怪的缘分。
　　他们已经吃过晚饭，坐回客厅的沙发上，一人一杯不知道加了什么配料，味道好得要命的红茶。
　　“做文职能有这么长的假期，很难得。”埃文斯试着开口。他转动着手里洁白的骨瓷茶杯，像是随便地抛出个新话题，而乔尔几乎是十分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因为……一些事情。”他费力咽下一口红茶，简单地说。
　　“说说。我不会对一个没有预约的客人动用我宝贵的精力，所以你大可以只是随便聊聊。”医生不愿意放过他。
　　乔尔迟疑着，但最终还是说起了别的。
　　“我姐姐曾经以为我会去当一名律师。她认为我把天赋放在法庭过招上能挣更多钱，但好像从来忘记了我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和……并不伶俐的口齿。”
　　“她认为你思辩能力一流，足可手持法典横扫任何对手。”埃文斯轻轻点着头。
　　乔尔垂下目光，焦点停在自己的脚尖上。
　　“不。我资质很一般，只是记忆力比一般人好。她觉得这是能在浩如烟海的判例和法条中取得胜利的利器，可惜事实不是这么回事。我大学念了文学系，她为此整整一个月没有和我通电话。”
　　医生略作沉思。
　　“那么，你在档案管理中心工作。”他的左手支在脸颊处，这令他的微笑看起来有点俏皮。乔尔注意到埃文斯用的是肯定句，于是回应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没错，你怎么知道？——噢，这种问题对你一定是种冒犯。是的，我就在档案管理中心工作，已经快七年了。”
　　他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的管理权限比较高，因为从不会忘记经手过的每一份档案。尸检结果，车辆信息，远在卢旺达的一幢房子里发生了毒品交易，也许也能与白厅里一位高官扯上关系，所以有时会跟随他们去现场，随时帮助探员们调取关联档案以便破案。时间久了，那些信息……”
　　他不再说下去了。
　　埃文斯的眼神变得了然，不过好意地没有接话。沉默把空气中的匈牙利狂想曲勒出了更加清晰的形状，乔尔的呼吸变得散乱，他扭头把视线停在墙中央一幅艾菲尔铁塔素描上。
　　“外部信息过量导致的碎片化思维溢出。”过了很久，医生轻轻吐出一个含义深奥，带着大量修饰的短语。“十分罕见的诱发性心理障碍。你的上司一定过度使用了你的能力，他们把你变成了一个缺乏逻辑判断力的检索机器，就没给你派一位负责任的心理医生？”
　　乔尔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盯住他。
　　“……是事件上的逻辑关联丢失。简单来说，我没办法独力处理一件需要兼顾很多细节的小事，也没办法再凭借一个案件获得的线索进行推理分析。我曾经很爱看推理小说，能背下爱伦坡和柯南·道尔的所有作品，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在任何同类小说中获得阅读快感——作者给出的线索在我脑子里就是一堆异常清晰却毫无关联的细节，无法组成一个令人欲罢不能的悬念。这已经不再是偶发性症状了，我很久都写不出有条理的文章了，甚至没法在礼拜天体面地赶上一场婚礼，因为我不能独自决定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才能不失礼地出现在人前。我还没有结婚，没人能帮我——”
　　他面色泛红，有些急促地喘了口气，努力使情绪平静下来：“对不起，这本不该跟任何人提及，我签过保密协议。不过我有心理医生，她叫艾丽米·希尔，似乎还是你的同学。”
　　这次换埃文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是个很好的执业者，会帮到你的。”他最后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窗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沙发如此柔软，乔尔用红茶勉力撑起自己快要涣散的意识，想要告辞又觉得有些为难。
　　埃文斯则体贴地建议乔尔在这里借住一宿。这提议很快就被困倦的客人采纳了，在他起身为客人准备房间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乔尔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雨声，海浪声，伴着莫扎特降b大调奏鸣曲，将乔尔的梦境浸得如牛奶一般温柔。他躺在一片枝叶枯败的密林中，淡淡的月光从枝缝间洒下来，为铺满落叶的林间地镀上一层银光。干燥略带凉意的空气拂过他的脸，他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架巨大的，发出轰鸣声的机器正在驶近。奇怪的是他的心中一点也没有惊慌，有的只是如水般的平静。
　　然后嗡嗡声像被人按住了静音键般消掉了，一只巨大的昆虫的影子从密林上空无声地缓缓移过。乔尔仰头盯着它蔽住天空的双翼，直到完全消失在天空边缘的黑暗中。月光重又覆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很久没有经历如此静谧的梦境了。
　　感觉身上被人披好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乔尔颤动着睫毛从梦中醒来。埃文斯正低头凝视着他，目光似乎在询问是否需要先洗一个热水澡。
　　“我杀了人。”乔尔将自己蜷进毛毯中，半垂下眼，声音微弱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