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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出春入夏在这个城市只是一眨眼的事,人们脱下冬装还没来得及适应,夏日的酷热就提早来临。昨夜今晨的一场骤雨并没能浇熄天空与大地间的暑气,反而又添加了些许的闷热。我抹着额头的汗珠走到学校门口,从车站一路走来不过三百多米,但我感觉自己的腿酸疼地要命。
      有多久没有来过学校了,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幸好我还没有忘记去学校的路,门卫也还记得我是这个地方的一份子。八点刚过的校园很安静,我穿越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进空旷的教学楼,正茫然间,听到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
      “韩孝萱,你迟到了。”是久违的教务主任的声音。
      “跟我过来。”
      教务主任在前方走着,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教务主任是个刚过四十的女人,根据我的推算,她应该属马,可是大家都相信她属虎。
      “进去!”她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没有开灯。我在脑海里追忆这所学校是不是还有传说中的小黑屋,如果有的话,岂不正是我最该待的地方。
      我没敢多问,走了进去。教务主任合上门,屋里的灯突然亮了。
      对于司马的第一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也许是受看多了港剧的影响,我心目中的心理辅导师应该是衣着考究得体,脸庞清秀干净,举止优雅得体,从里而外散发着成熟男人那种独特的魅力。他们的眼神饱满而深邃,浅浅的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暖意。也许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说话的时候从容不迫,不紧不慢。他们总能一眼就看穿你在想什么,却又不会突兀地道破;他们总能轻易地建议你该怎么做,却又不会倨傲地邀功。
      可能是我想象地太完美了些,电视剧终究是电视剧,真实的世界里鲜少有这样的心理辅导师,可是要我信服地把司马的形象和心理辅导师联系在一起,我还是不能做到。司马除了脸上的胡子刮得还算干净以外,其余方面的和我内心的标准完全搭不上边。
      司马说话的速度很慢,和我对答时的思维也不能算得上敏捷,他说话前总要先停一停,想一想,然后话音才能从他的嘴巴中脱出口。他说话会结巴,但好在不严重,不知道他是天生如此还是紧张使然。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假如我故意不去注意他在桌子底下局促不安地来回搓着手。
      谈话从我问他答开始,这令我有些准备不足。我原本以为今天自己将会以被审问的姿态出现,在来学校的路上,我已经预备好了几套说辞,只为能安然度过这一门突击考试。对此我相当有自信,见鬼说鬼话是我的专长,见风使舵是我最拿手的一门课,我最担心的是心理辅导师若是个女的怎么办,这样我就不能使出装可怜的救命绝技。可是眼下的情况打乱了我事先的布局,由我问问题的话,撒谎撒娇的那几招就完全使不出劲了。
      无招胜有招,这是我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可是司马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有这种绝顶高手的风范,他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岁。他的眼睛没有岁月沧桑的痕迹,他的谈话没有举重若轻的潇洒,甚至于他的额头都没有哪怕是一条浅浅的皱纹。他实在是太普通太平凡了,随便丢在哪条街上立刻就会淹没在人群中。
      “你叫什么名字?”我选择了最普通的开场白,言简意赅。
      司马拍了下脑袋,咧嘴笑笑,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司马。”说着,他伸出手作握手状,像是在对待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一样。
      我大方地和他握了手,问:“司马?司马什么?”
      “就叫司马,姓司名马。”
      “好奇怪的名字,我还以为你复姓呢。”
      “父亲姓司,母亲姓马。”
      “你多大了?”
      “刚好三十。”
      “为什么做心理辅导?”
      “学的就是这个。”
      “那你结婚了吗?”
      一开始的对答还算流畅,但不知怎么地问到这一题时突然觉得气氛很古怪。我看到司马愣了一下,随即改口道:“我是说,干嘛都是我问你问题,你却不问我?”
      “哦,这样啊?”司马从包里掏出一沓装订严实的纸放在桌子上,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是我的个人资料。
      “我已经知道你的基本信息了,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我安排了十次的心理辅导课,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要互相了解一下。”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都是些档案化的材料,光凭这几页纸,我不信从中他能从中了解到多少。
      “还有一点先和你说声抱歉,事先没征得你的同意,我浏览了一下你的网页,微博啊相册啊什么的,出于工作需要,希望你别生气。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不过我的肯定没有你的那么丰富多姿。”
      这一次我是真的有些不快了,我喜欢自拍,喜欢随手发上一两条状态,喜欢随处签到留名。我突然有一种生活被偷窥的感觉,而窥视者正坐在我的对面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的行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因为他的窥视行为而赏他一个巴掌,或者因为他的诚实而原谅他。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样一个人的个人网页一定很无趣,求我看我都会无视的。
      “你爱看那是你的事。”我冷冷地抛下一句,别过头不看他。
      “那就好,为了可以及时跟进你的动态,我会关注你的,这个你不介意吧?”司马的表情很诚恳,诚恳到我无法说出“其实是介意的”。大不了,我换一个号,反正每次只要我随手晒上几张自拍照,就会多一大票不认识的粉丝。
      “如果你没有多余的问题想问,那我们这一次就到此结束吧。今天算是初次见面互相认识一下,并不计算在十次的心理辅导课中,这周五的下午三点,我会在你放学后等你,如果临时改变时间的话,我会通知你的。”说着,他摇了摇手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讯传送到我的口袋里。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咨询的话,欢迎随时联系我。”司马说完后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注意到我今天上衣的纽扣只扣到第三粒。我不禁有些失望,当我发现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会给我定期上课的是个年轻的男人时,我偷偷解开了锁到领口的纽扣。
      如果他不是块木头也不喜欢男人的话,那他一定有缺陷,或者是在上半身,或者是在下半身。
      “哎,等一下。”我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子,通畅夜店认识的男人如果不是猴急的话,都会在这个时候跟我要电话号码,但是我随即想到司马已经保存了我的手机。
      “这个给你,今天很热。”他从包里摸出一罐凉茶,隔着桌子递给我。
      我准备再试一次,故意前倾着身子去接凉茶,从他的高度和角度上,能轻易看到我半遮半掩的胸口吧。
      “谢谢了,我正好有些口渴呢。”我故意挤了个灿烂的笑容给他看,但是他只是直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衣领下的无限春光于是无睹。
      我故意咬了一下下唇,我知道自己的这个姿势对男人有多少杀伤力。无数次,一直装作正人君子的人就倒在这一招之下。可是司马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只是他没有看到,不然的话保准他克制不了。”我如是自我安慰,不好色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比大熊猫还稀少的濒危动物,我不觉得我能撞大运遇到一头。
      “韩孝萱,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走廊那头,教务主任扯着她特有的洪亮嗓门。
      我极不情愿地挪动着步伐踱到她的办公室门前,私底下我们都管这间办公室叫老虎窝。
      “关门!”母老虎的语气不容抗拒。
      门合上的一刹那,虎啸声已经响起:“学校决定了,鉴于你之前的旷课逃课记录,还有你私底下腐败的生活作风,对你作留校观察处理。”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意外,只要别让我爸妈知道,学校想怎么样都可以。
      “三个月后对你作最后鉴定,鉴定报告由司先生出具,学校会依据这份报告考虑是不是恢复你的学习资格。”母老虎略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说:“如果报告是不合格的话,我们会立即通知你的父母。”
      母老虎就是母老虎,直击要害,不留半点情面。
      “主任,我会认真反省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韩孝萱,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学后都在干什么!”母老虎的食指指着我的脸,我忍住想要一口把它咬下来的冲动,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是装龟孙子。
      “你看看哪个同学跟你一样”
      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样呢!况且,他们就很乖很听话?我隐藏著笑意。
      “你每天都要到学校报道,不准请假,生病了例假了都要来,要是有一天没让我看到你的话,哼哼”看来这次母老虎是动真格的了。
      “每周五放学后你要留下来接受司老师的心里辅导课,不可以以任何理由缺席!学校会以最后的报告为参考决定你的去留。”
      我最讨厌命运被别人左右,但若是非如此不可,我情愿把决定权交给那个看上去傻不隆冬不解风情的司马,而不是翻覆无定的母老虎。
      “现在你给我出去,走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母老虎把一本如字典般厚的书摔在书桌上,我巴不得尽快离开这里。
      转身,开门,关门,一切都只在眨眼间。我庆幸只在老虎窝里呆了几分钟。相比而言,刚刚和司马一起度过的半个小时简直就像置身于天堂一般。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职校的对面是一所市重点高中,顶层的那一排灯火通明,那是高三的冲刺班。
      曾几何时,我也和他们一般坐在教室中,无忧无虑,只管读书,不管读好或者不好。
      而现在,经历过一轮考试的筛选,我们踏上了不同的十字路口。
      如果将人比作产品,在上一次的分选中,已经确定他们是合格品,而我是淘汰品。
      不同的是,他们要面临的是下一次更为严酷的筛选。
      我不要做流水线上的产品。
      我就是我,哪怕是被生活淘汰下来的,哪怕被众人瞧不起。
      我终究是我。
      走出校门的那一刹那,我顿时觉得胸口的一阵烦闷之气消散了。我不由自觉地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司马给我的凉茶。
      口味微甜,沁入心脾。
      我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逃课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了,除非我想被关禁闭,被经济封锁。
      我的胸中有一口恶气,我需要一个可以撒气的对象。
      又喝了一口凉茶,一张木讷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撒气包已经送上门了。

      第二天,我的生活轨迹重新调回了学生频道。
      出门前不用再花上大半个钟头对着镜子化妆,也不必纠结哪条裙子配哪件衣服更好看,我只需要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那样素面朝天地去学校,穿着难看的校服,背着傻气的书包,然后在校园里度过无聊沉闷的一天。
      不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不能时刻用手机刷屏,我只能坐在教室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期盼下课铃打响。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大书特书的时候望着窗外,我羡慕鸟儿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而我却只能关在这间鸟笼里。我的笔记本空空如也,长时间的缺课使我根本就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我装作认真地记笔记,却只是随手在书页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这样下去,只要几天,我画圆的功夫一定会练得很纯熟。
      好不容易度过了煎熬的一天,我原本以为没有什么能比上课还要令我烦恼的了,可是回到家后我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我有整整六本作业要写!
      我翻开数学习题册,上面尽是满页的鬼画符,它们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们。英语作业也是一样,一大段文章里就没有几个我认得的单词,即便是靠着英汉词典的帮助,我也是读得一头雾水,连个主题也没看明白。语文老师倒是没布置什么作业,可是见鬼了明天一早要默写古文,那些字一个个拆开来我都认得,可是组合起来又那么拗口,我刚背完下一句,就忘记了上一句是什么。
      我烦恼地揪着头发,恨不得把头发一根根全扯下来,心里暗暗诅咒那几个老师,还有编写习题册的家伙。可是诅咒也是无济于事,作业并不会自己写好,等着我把它们装进书包。
      我愤愤地躺在床上来回翻滚,这些天的遭遇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击着我,不知道这样的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想着想着委屈便涌上了笔尖,凝聚成一团酸楚。
      我翻了翻日历,还有一个半月就要暑假了。暑假对于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期盼的吸引力,我之前的生活常态不如说是每天都在过暑假。奇怪的是,我好不费力地就回忆起曾经快乐的暑假生活。每天可以睡个小懒觉,起床后能看一会儿电视,一边看一边吃着冰淇淋。隔一两天和比较要好的同学出去逛个街,打一局保龄球。然后在暑假快要结束时相约去麦当劳互相抄对方的暑假作业
      抄暑假作业?
      我心里一个激灵。
      可立刻又萎靡了下来。
      自从升上高中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在学校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学校外的时间占据了大多数。若是放在严格的公立学校,我这样的学生早就被开除出去了。相应的,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即便是难得地在学校度过的时光,我也更喜欢一个人相处,我甚至不能把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的脸和他们的名字对应起来。我给他们的只有一张冷漠的臭脸,和无尽的议论纷纷。女生们觉得我不合群,而男生们更是不敢和我搭话。
      连说胡都没有,谁会给我抄作业?
      我拉过枕头盖在脸上。黑暗中我不停地思考,思考出一个能长期解决作业问题的办法。我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思考一件事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第二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我径直走到副班长胡媛菲的座位旁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数学习题册放在课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打开!”我用身体挡住其余几个同学的视线。
      她皱着眉打开习题册,一张百元大钞静静地夹在封面与第一页之间。胡媛菲和我从小学起就在一个学校,虽然说不上很熟,但是我知道她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
      她赶忙合上习题册,用力地按着,眼神分明是在询问我的意图。我敲了敲桌面,把头凑到她耳边。
      “以后你帮我写作业,我给你酬劳,是不是很公平?”
      这些钱对我来说算不上是负担,爸妈给的生活费本就已经绰绰有余,更何况我自己也有打零工的收入。
      “收好,别让人看见。”她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哆嗦了一下,又把习题册推了回来。
      “其实呢,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一直都是很好说话的,以后我们可以多熟悉熟悉嘛。”我笑着,把习题册塞进她的手里,拍着她的手背说:“可是有时候我会比较冲动啦,生起气来就失去理智了。你不想我不高兴吧?”
      胡媛菲忙不迭地点点头,生怕我会当场发飙。她自然是知道我在外面认识了一票朋友的,而胆小怕事是她另一个我特别喜欢的特点。
      “这样不是很好?你帮我,我会记得的。”说完,我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胡媛菲愣在当场,几秒钟后,她悄悄地从习题册里抽出钞票塞进书包里。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里却一阵得意。只消付出小小的代价,困扰我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脸上的伤痕还没完全褪去,所以晚上我没有去咖啡店上班,我给老板娘打了个电话,就说明天要考试,她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没有打工也没有作业,但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我闲极无聊地上网看电视,手机响了。
      “靓女啊,出来啦!”是宋安发来的短讯。
      我没有回,我已经连续推了他好几次的酒局了,那天晚上的事我至今心有余悸。
      电话响了,我没接。一起疯玩了这么久,我反倒不知道编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推掉他的邀约,总不能跟他说明天要上课吧。如果我这么说了,一定会被那一群人笑话死的。死要面子的我,最受不了被人笑话。
      铃声响了一阵子便停了,我安心继续看电视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假装我的手机不存在。
      过一会儿,又是一条短讯进来。
      “烦不烦啊!”我没好气地抓过手机,两条短讯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显示在屏幕中。
      第一条是宋安的,附上一条地址,以一个鬼脸表情结尾。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韩孝萱同学,明天下午三点,教务会议室见。
      看着短讯,我想起一张木讷的脸,上回见面我根本就忘了保存他的号码。
      收到,我会准时报到的。
      我回复玩这句,顺便将号码保存到通讯录中。
      联系人名字那栏,我思考了两秒钟,在“司马”前又加了个“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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