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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紫薇星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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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湮沿着青石街走了许久,熙潮河上花船众多,嫣红姹紫一片,周遭莺莺燕燕之声,婉转如啼。
忽然,闻得一曲悠扬的瑶琴声,时而空灵如烟,时而清长如鹤唳,时而悠远,时而皇丽,十二湮听得有些入神。
她循着琴声而去,在熙潮河的望月桥下,寻得一艘木兰花船,那琴声,正是由木兰花船中传出。
她点足一跃,御风而行,轻轻落在木兰花船头。素手挑开月白色的纱幔,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黑衣老者,席地而坐,膝上搁着一把梨花木琴,正在闭目弹奏。
轻扬的音符自他指间划过,散碎在空气里。
老者睁开眼,看见十二湮,也不惊讶,只是轻轻一笑,向她点了点头,手下依旧奏着那首曲子。
十二湮亦坐下,托着腮闭目聆听。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是本就相约在此的故人一般自然,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许久,老者开口道:“姑娘会弹琴吗?”
十二湮摇了摇头:“不会。”
“看姑娘的模样,却像是个懂音律之人。”
十二湮淡淡地笑了笑:“我时常听我家公子弹琴,他兴致好的时候会与我说上一二,我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一些。前辈这琴,弹得很好。”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家公子的琴,也弹得很好。”说罢,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向清泠如雪的脸庞上透出几丝柔和的笑意。
老者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一声:“痴儿。”
“前辈这曲子,晚辈从未听过,敢问前辈,这曲名叫什么?”
“千凰引。”老者的唇边泛起一丝意味深明的笑。
“千凰引?”十二湮若有所思:“我从未听说过,可是前辈所创?”
“凰者,王也。凰之一啸,百鸟来朝。这千凰之音,自是由人中之龙凤所创,又怎会是老朽所著,老朽只是将其记载入谱罢了。”
“哦?那这人中龙凤又是谁?”
“人中龙凤,自是千百年来,在这中洲大陆上谱写传奇的帝王将相,东越朝的始尊帝如是,九国的开国君王亦如是。他们的传奇故事,便是这千凰之音。不过——”说到这儿,老者唇边泛起一丝神秘的笑:“近日紫薇帝星大曜,这千凰曲引又将有新的千凰之音了……”
说到这儿,老者停了演奏,抬头望向窗外,悠悠道:“三颗王者之星皆已现身,聚于今夜。这中洲九国天下的格局,又要变了……然而,最终能登上那九重宝座的,却是……”说着,老者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十二湮,一拂袖,一个移形换影,却已消失不见。
“前辈!前辈!”十二湮亟亟呼喊,然而,那老者再不见踪影。
十二湮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清泠如雪的素手拂过蚕丝的琴弦。脑中依然回想着方才那老者所言,千凰之音,帝星大曜,难道……想到此处,她心中蓦然一紧。
她犹自怔忡,忽然,耳边传来几丝轻笑,带着几分轻佻:“美人竟也在此!在下与美人还真是有缘得紧。”
这声音……
十二湮起身,撩开月白纱幔,对面那芙蓉花船上的,果然就是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个神秘男子。藏蓝锦衣,墨色玉冠束发,狭目薄唇,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嘴角含着几丝慵懒的笑意。
十二湮冷冷道:“果然是你!你一路跟踪至此,究竟想做什么?”
“呵……”男子轻笑出声:“这天缘佳节人人都可前来,为何美人认定在下是跟踪美人前来呢?为何不说在下与美人在天缘节相遇,着实是因良缘天定呢?”
“我从来不信缘分一说。”十二湮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是偶然还是有意,我只问一句,把我的簪子还给我。”
男子斜睨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之色:“那支旧簪子就那么好么?劳美人如此记挂?”
十二湮微微扬起头,冷冷道:“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好的。”
“哦?”男子纵身跃至木兰花船,走到十二湮跟前,自怀中取出一支半旧的黑玉簪,握在手中把玩,嘴边浮起一丝戏谑的笑:“美人想取回簪子,在下自然是双手奉上。只是,还需美人用芳名来换。”他抬头,笑望向十二湮:“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十二湮双眉微微蹙起,许久,冷冷地抛出了三个字:“十二湮。”
“十二湮?”男子轻念着这三个字,摇头:“这名字不好,着实不像个姑娘的闺名,美人可有表字?”
“没有。”十二湮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男子却不以为意,抬头望着当空明月,道:“你气清质冷,泠如秋水,皎如明月,不若取字‘泠月’,如何?比起‘十二湮’三字要雅致许多。”
十二湮冷哼一声:“区区贱名,不劳阁下费心。十二湮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不需要什么表字。”
听得此话,男子反而笑了:“或许美人今日喜欢十二湮这个名字,但或许明日就会喜欢我取的‘泠月’,世间之事变幻莫测,美人可不要太武断了。”
十二湮并不接他的话,伸手,道:“我既已告知你我的名字,那你是否也该兑现承诺,将簪子还给我?”
“美人不问我名字么?”
“你的名字,与我何干?”十二湮的眸光冷淡而漠然。
“我姓慕,叫垣宇。”男子自顾自道。
十二湮瞟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讥讽:“既不是真名,又何必告知?”
“你又怎知这不是我的真名?”男子颇有兴趣地望着她。
“你衣襟上绣着狴犴兽纹,那是缙国人才崇尚的图腾,而缙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取单名。”十二湮淡淡道。
男子望着她,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很聪明,聪明的美人,我更喜欢。”说着,忽然笑了:“不过,我的表字确是‘垣宇’,我没有骗你。”此刻的他,目光竟是十分得诚挚。
十二湮没有说话,只是上下审视着他,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那个自称慕垣宇的男子忽然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冰雪聪明的美人,跟在那般不解风情的人身边,真真是可惜了。”
十二湮的脸色忽然变了,她厉声道:“你的废话真多!该把簪子还给我了吧!”
慕垣宇冷笑一声,望着她:“你就这般在意这支簪子么。”说着,手中一使力,那支黑玉簪登时从中断裂。慕垣宇故作惊讶,道:“真是不好意思,手劲大了些,这簪子都折了,美人还想拿回去么?”
望着断成两截的黑玉簪,十二湮顿时大怒,袖中的银色长鞭已然探出,直卷向慕垣宇的脖颈。
慕垣宇一个闪身躲开,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十二湮手中的银鞭已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的唇边带着一丝冷傲的笑:“一支旧簪罢了!美人何必如此动怒,美人若是喜欢,我再去寻更好的给美人。”
十二湮的武功不弱,在这中洲之上已算是高手,寻常人在她手下过不了三招,然而这个男子一招就将她制住,这个人,不简单。
她冷冷道:“别的纵然再好,也不是我喜欢的!阁下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说着,右脚猛地踢向慕垣宇握鞭的手,慕垣宇一惊,手一松,那银色长鞭已被十二湮收回。那根长鞭在十二湮手中舞得如一条灵巧的银蛇,封住了慕垣宇所有的退路。
慕垣宇在她的猛烈攻击下连退十步,忽然,右手银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然握在手中,短刀破空划过,击在银鞭之上,十二湮被那凛冽的刀气震得连连后退,身子重重得撞在船舱之上,而慕垣宇则一个纵身,跃回了自己的芙蓉花船。
木兰花船的船舱遭十二湮的撞击,船上挂着的木兰花灯登时落地燃烧,火苗窜上了船舱周围的纱幔,不过片刻,那只木兰花船已成了只火船,十二湮被围困其中。
“发什么呆?快出来啊!”慕垣宇见十二湮一副呆滞望着四周的模样,不禁皱眉,厉声喝道,以十二湮的功夫,从这火船逃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令慕垣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十二湮的眼眸从呆滞开始变得惊慌,又从惊慌变得恐惧,长鞭自颤抖的手中落下,忽然间,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抱着头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间。
“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啊!”看到她这幅失常的模样,慕垣宇顿时有些慌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喊她,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抱着头缩在火海之中。
船上的火愈烧愈大,不远处那只华丽的芍药花船上的人亦被这动静吵到,紫红色的纱幔被撩开,红衣明媚的女子望着那只起火的花船,有些不耐烦道:“无知草民,这般不小心,怎就失火了?”说着,吩咐侍立在旁的婢女:“快,将船划开一些,小心烧过来。”
说罢,又转身向身边的白衣男子笑到:“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这种事年年都会发生,来,我们接着喝酒。”
然而,听到方才那声尖叫,身旁的白衣男子已然变了脸色,只见他拂袖起身,向沈倾娆拱手道:“今日天色已晚,诀还有要事,改日再与王姬相聚”说罢,也不等沈倾娆的回复,便纵身跃出了船舱,御风而已,直奔向那只火船。
慕垣宇见那火势越来越大,而十二湮却仍缩在船舱中不肯出来,刚想跃身进那火船。忽然,身边白影一闪而过,另一个人比他更快一步地冲进了火海。
浓烟熏得苏诀睁不开眼,幸好那花船很小,他很快就找到了十二湮,她正抱头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他伸手想要拉她,然而十二湮却惊叫着挣开,往后躲闪。
苏诀无法,只好蹲下,扶着她的肩,轻声道:“阿湮,是我。”
十二湮闻声抬头,眼中仍带着惊恐,待看清了苏诀的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苏诀怀中,死死抱着他,再不肯松手。
苏诀抱着她起身,将烧得差不多精光的船舱踢入河中,一个纵身,踏水而行,落在了岸边。
“湮姐姐!”一个碧衣小姑娘扒开人群,惊惶地飞奔而来,正是殷湄。她乘着辟微的碧莲花船刚到熙潮河,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扑上去,轻轻摇了摇苏诀怀中的十二湮:“湮姐姐,你怎么了?”然而,十二湮依旧埋首在苏诀怀中,不愿抬头。
苏诀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好了,阿湮,别怕,已经没事了。”殷湄惊讶的发现,苏诀的目光与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是她的错觉么?那样冷漠的男子,竟也会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十二湮终于将头怯怯抬起,脸上犹带着斑驳的泪痕,然而,却始终不肯松开拽着苏诀衣襟的手。
苏诀将她打横抱起,转头冷冷地望了一眼站在芙蓉花船船头的慕垣宇,转身离去。
殷湄呆愣在原地,这样无助而惊恐的十二湮,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记忆中的十二湮,一向是从容而淡定,冷傲而漠然。她喃喃自语道:“湮姐姐她怎么……”
“湮儿她自幼就怕火。”秦飞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望着苏诀抱着十二湮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
“湮姐姐她,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么……”殷湄仍是不敢相信。
“为何没有?湮儿她,终究还是个姑娘。”秦飞摇头道:“是你们把她想得太强了。”说罢,转身对殷湄道:“走吧!回去了。”
“哦……”殷湄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不远处的青衣男子招了招手:“辟微!谢谢你送我回来,下次再遇到肯定请你吃饭!不骗你。”
碧衣女子的笑容纯如白莲,青衣男子亦笑了。
然而,目光掠过那个白衣男子与芙蓉花船上的蓝衣男子时,眼眸顿时变得深沉似海。
看来,各路人马都已聚集到了沂国,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青衣男子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浅笑……
一只绘着红梅的白瓷茶杯,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握着,递到了黑衣女子的面前。
白衣金冠的清俊男子望着抱膝缩在床角的黑衣女子,道:“现在好些了么?”十二湮伸手,接过茶杯,抬头望了一声苏诀,低头道:“少主,对不起,我失态了……”
苏诀淡淡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怕火么?”十二湮蹙眉点了点头,双臂不自觉地将自己蜷缩地更紧。
苏诀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柔声道:“不要怕。在我身边,你没什么可怕的。”十二湮低低地应了一声,如小鹿一般温驯。
“你刚才为何会与那人打起来?”苏诀问道。十二湮道:“他折断了我的那支黑玉簪。”
这个回答,听着十分地孩子气,苏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一支旧簪子罢了,何至于动手?你一向冷静,今次怎这般沉不住气?”十二湮低头不语,苏诀又道:“那支旧簪子就那么好么?你就那么喜欢?”
听得此言,十二湮猛地抬头,一双水漾漾的清泠眼眸望着苏诀,她道:“是,我就是喜欢,一直喜欢,永远都喜欢。”
那双眸子坚定而热烈,苏诀不禁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与十二湮地目光错开,岔开话题道:“巫祝说过,你五行缺水、命里忌火,等闲离不得黑玉。今次发生了这样的事,看来,巫祝之言,不可不信,还是去找块黑玉带在身边吧。”
十二湮见他岔开话题,目光带着微微的失落,听得此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苏诀见她如此,微微叹了口气:“我看你也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罢了,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便随手雕了只镯子,你若喜欢,便拿去先戴着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玉镯,递给了十二湮。
十二湮伸手接过,只见那玉镯由上等黑玉雕刻而成,一枝连茎单瓣扶桑花的样式,花枝弯曲,围成一个圆环的形状,便成了一只镯子,看着十分地精巧。
十二湮将那黑玉镯握在手中,反复地瞧着,一向清冷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若玫瑰的笑容,她抬头望着苏诀,竟是从未有过的开心:“谢谢少主。”见她这般欢喜,苏诀淡漠如水的眸中,也难得地带了丝笑意。
苏诀取过镯子,将它戴上十二湮如雪的皓腕,黑玉衬得肤色更加的白皙,苏诀十分满意,道:“甚好。”抬头,对十二湮道:“以后,别再弄丢了。既然喜欢,就要自己守住。”
十二湮点了点头,她轻轻抚着那只黑玉镯,那镯子的玉质细腻柔滑,触感竟是十分的熟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略有些震惊地望着苏诀:“少主,这只玉镯不会是用那尊黑玉佛像雕成的吧?”
苏诀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十分地不在意。然而,十二湮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尊佛像!如此做法,可是亵渎神灵啊!”何况,昶国之人最是信奉佛道二教……
苏诀不在意的拂了拂袖:“我不信命。”说着,起身,不等十二湮开口,又道:“你这几天好好休息,过些日子,我有件大事要你去做。”说罢,转身离去。
十二湮望着消失在门口的那袭月白锦衣,心中却是千般滋味。其实,她很想问问苏诀,既然他不相信命,那又为何会执着于巫祝所言,时刻不忘叮嘱她随身携带黑玉?
腕上的黑玉扶桑花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玉石触手即暖,十二湮握着它,忽然间觉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