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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昔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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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天缘节花灯船会回来后,殷湄便开始跟着十二湮学做饭。
她觉得,既然自己两次允诺辟微要请他吃饭,那就绝对不能食言。虽然做饭对于她而言有一定的难度,但她殷湄一直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此刻的她正挽着袖子,在厨房里认真的切菜。
“濯昔,你别像拿笔一样拿菜刀,会划伤手的。”
“濯昔,生姜是切成丝,不是切成块呀。”
“濯昔,别那么用力的剁鱼,我只是让你在鱼身上开几个刀口。”
殷湄在厨房忙得风风火火,而十二湮则在一边无奈的指点她。
“哎呀!”殷湄忽然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十二湮急忙上前:“是切到手了么?”
殷湄转过身,有些尴尬道:“湮姐姐,我好像……不小心把鱼头剁下来了……”
十二湮一愣,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条伤痕累累的断头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殷湄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我以前总以为做饭很简单,现在才知道原来做饭也是门大学问。”
十二湮自她手中接过菜刀,开始熟练的切起菜来,她一边切,一边问道:“你怎么忽然想学做饭了?”殷湄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有一个朋友帮了我很多次,我答应要请他吃饭……”
“哦?”十二湮挑眉,打趣道:“人家既帮了你,你为何还要害人家?”
“啊?”殷湄有些摸不着头脑:“害他?我怎么害他了……”转过头,看到十二湮忍俊不禁的笑容,恍然明白过来,便是不依不饶起来:“湮姐姐,怎么连你也寻我开心了。”
“好啦,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十二湮好笑的看着红着脸的殷湄,道:“你既想学,那我肯定会教会你。”
“还是湮姐姐待我好。”殷湄讨好道。
“唉,要是不教会你,那吃你做的饭的那位朋友就太可怜啦……”十二湮忽然又幽幽的加了一句,说罢,又笑了起来。
然而,这一回,殷湄却没有急眼,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十二湮,十二湮平时很少笑,即便是笑也是抿着唇微微的浅笑,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这还是殷湄第一次见她笑的如此开心,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上绽开一个如花的笑靥,如同冰雪初融一般,将眉眼中的冷意也化去了几分。她不禁有些感慨起来,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儿,偏偏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若是总像现在这般笑靥如花,那必然是这中洲大陆上的第一美人。
“湮姐姐,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殷湄认真道:“你平时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十二湮一怔,放下菜刀,淡淡道:“平日里没有什么值得我高兴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对着谁笑。”说罢,从木桶中捞起一条鱼,开始熟练的刮鱼鳞、掏内脏。
殷湄想了想,暗道,也是,任是谁整日对着苏诀那张脸,也是笑不起来的。
“咦?湮姐姐,这镯子平日没见你戴过啊!”殷湄忽然看到十二湮腕间的那只黑玉扶桑花镯子,惊讶道:“这镯子雕工真好!”
十二湮下意识的抚上那只黑玉镯,清冷的容颜瞬间柔和了几分。
“啊!是不是少主送你的啊?”殷湄忽然想起苏诀买的那尊黑玉佛像还有他房间里那一地的玉屑。
十二湮点了点头。
殷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居然用那尊黑玉佛像给你雕了只镯子!”说罢,有些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又嘟囔了一句:“没想到他还挺有心啊……”
十二湮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没有说话,手里依然忙活着。她将清理好的鲫鱼洗干净放在案板上,用刀在鱼身上开了几个漂亮的刀口,又将切好的香菇笋丁塞入鱼肚中,将鱼放入盘中,在盘底垫上生姜片与葱段,又在鱼身刀口处撒上盐,淋上一些黄酒,再撒了一些葱姜丝在鱼身上,放进锅里隔水蒸。待得鲫鱼蒸熟之时,将烧热的油淋遍鱼身,顿时喷香四溢,一道清蒸鱼便做好了。
待得十二湮行云流水般的做完这一切,殷湄已经完全呆住了。望着那盘清蒸鱼,她咽了咽口水,叹道:“湮姐姐,你做菜做的真好,你是从小就学做菜么?”
“嗯。”十二湮淡淡答了一声。
“咦?湮姐姐你从小学做菜呀!我还以为你从小习武呢!”殷湄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教你做菜的师傅呢?”
十二湮一愣,眸中忽然聚起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死了……”
“啊?死……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十二湮嘴角挽起一个苦笑,她背过身,殷湄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清冷的嗓音响起在耳畔:“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出来的吗?”
“哪里?”殷湄下意识的问道。
“青楼。”
这两个字如同炸雷一般响起在殷湄耳边,她显然是有些被惊到了,十二湮竟是出身青楼么?这样冷如冰雪、清泠如玉的女子,看起来和那种地方是万万不会有丝毫联系的。
十二湮望着窗外的夕阳,闭上了眼,自那个地方出来,不知不觉中,竟已过去十年了……
她自幼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她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昶国王都雒城一家名叫千媚坊的青楼里。
那个时候她只有五岁,在一个严寒的冬夜晕倒在了雒城街头,正好被千媚坊外出送客的老鸨看到,将她捡了回去。那之后她发了一场高烧,五岁以前的记忆便忘得干干净净。残存仅剩的记忆里,只有一场漫天的大火。
那个时候的她还未长开,被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脏兮兮的,便被老鸨打发去厨房打杂,跟着管厨房的孔爷爷学做饭。孔爷爷人好心善,因为可怜她的身世,对她特别好,有什么好东西总会拿给她,宠溺地喊她“丫头”,仿佛她就是他的亲孙女一般。
孔爷爷年轻的时候曾开过一家酒楼,做的一手好菜。可惜财产被好赌的儿子败光,连酒楼也抵给了债主。儿子为了躲避债主远走他乡、不知所踪,妻子一气之下也病倒了。为了给妻子治病,他不得已来到了千媚坊做大厨。
后来她渐渐的开始长大,原本清秀的五官也慢慢的长了开来,变得越发的秀丽,孔爷爷便叮嘱她每日在自己的脸上抹上锅灰。她十分不解,跑去问孔爷爷,孔爷爷很难得没有笑,严肃地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丫头,在这样的地方,美丽是最致命的。你还小,以后应该清清白白的嫁个好人家,千万别掉进这个泥坑里。”
当时她还小,不明白孔爷爷话里的意思,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照着孔爷爷的话,每日在脸上抹上锅灰,将自己打扮得脏兮兮的,楼里的姑娘都笑称她为“丑丫头”。
就这样,她平平安安地在千媚坊度过了三年,长到了八岁。
也是在那一年,她的本该平庸度过的人生却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她还记得,那一日她只是去给正在接客的春桃姑娘送饭菜,不想那春桃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客人,那客人大发雷霆,抄起桌上的一壶酒便泼了上去,不想,却一滴不剩地泼在了正好推门进去的她的身上。
老鸨闻声赶来,陪着笑将客人哄好,另找了楼里嘴最甜的红玉姑娘服侍他,客人这才作罢。处理好这些事,老鸨回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知道脸上的锅灰已经被酒水冲去了大半,在老鸨狐疑的眼神下,她开始害怕起来。
忽然间,老鸨猛地将她拉了过去,掏出帕子开始认真的给她擦脸,擦完后,老鸨再一次细致地打量起她,眼中是满是惊艳之色,嘴中啧啧叹道:“真是明珠蒙尘啊!好一个冰雪为肌玉为骨的美人儿!这些年将你放在厨房,真真是老娘我看走了眼!。”
老鸨的眼神带着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贪欲,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一颗金灿灿的摇钱树。她觉得很害怕,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怯怯地问道:“我……我能回厨房了吗?”
“回厨房做什么?这些年让你在厨房打杂实在是太委屈你了!”老鸨上前一步,眯起眼睛看着她:“还好现在还不算太晚,从明天开始,妈妈教你唱歌跳舞。”说罢,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丫头,只要好好听妈妈我的话,妈妈保证不出十年,定会让你红透整个中洲、成为这九国第一美人!”
老鸨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她很害怕,跑去找孔爷爷哭诉,孔爷爷将她搂在怀里,怜爱地抚着她的发,安慰道:“丫头不怕,爷爷一定会保护你的!”那一刻,孔爷爷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在厨房打杂的丑丫头。老鸨将她送到了千媚坊的头牌梓悦姑娘的身边,让她跟着梓悦学唱歌跳舞,给她穿最美的衣服,戴最漂亮的首饰。她也有了名字,叫落尘,老鸨说她是一颗蒙尘的绝世明珠,只待尘土褪尽,绽放绝世光华。
她听老鸨的话跟着梓悦姑娘学习唱歌跳舞,然而,时不时的,她也总溜回厨房,继续跟着孔爷爷学做菜,而且比以往更加的认真。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菜做的够好,说不定老鸨就不会再想着让她去接客,可能会让她做千媚坊的大厨。
她一天天的长大,出落的也一天比一天美丽,就如那老鸨所说的一样,一颗绝世的明珠,开始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她越发的美丽不可方物,菜也做的越发的好,然而,老鸨眼中看到的,却只有她那一张绝世的容颜。她走在楼中,拦截她的客人越来越多,那些客人眼中带着惊艳、也带着赤裸的欲望。
她已经十二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无知的孩童,她开始明白接客的真正含义,她害怕且抗拒。
终于,有一日,老鸨将她喊了去,装模作样地说道:“落尘啊,妈妈我这些年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心血,现在也该是你回报妈妈的时候了,三日后,妈妈就开一个品珠大会,将这雒城所有的公子都请来,让你逐一挑选,如何?”
什么品珠大会!真是恶心!不就是将她挂出来明码实价地卖出去么!她心里又是厌恶又是害怕,抱着老鸨的腿求她放过她,然而,老鸨却变了脸,一把将她推开,怒斥道:“你别不知好歹!老娘这些年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别和老娘讨价还价,老娘和你说白了,后天的品珠大会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别怪老娘我对你动粗!”
老鸨撇下句狠话,便走了。她绝望地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涌上心头。孔爷爷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神哀伤而无奈。
她扑进孔爷爷的怀里,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爷爷,我不想……不想接客……”孔爷爷紧紧抱着她,安慰道:“别怕,丫头,有爷爷在。”
虽然孔爷爷这样安慰她,可是她知道,孔爷爷帮不了她,任何人都帮不了她的……
品珠大会那一日,她盛装华服,坐在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的人竞相出价,怀里揣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想,既然她无法改变这件事,至少也要搏一搏,大不了便是一死,也决不让任何人占了她的便宜。
最终,一个名叫崔大爷的商贾以五万金竞得了她的第一夜。
她被送进了那人的房间,那满脸横肉的崔大爷看着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一双手在她身上到处乱摸,她害怕的要命,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拔出怀中揣着的匕首,狠狠地扎进那人的心脏。
温热的血喷溅了她满脸,将那张美丽绝伦的容颜映衬得如罗刹般可怖。那崔大爷倒在了地上,当场气绝,然而那双眼睛犹自睁大着,带着惊恐,怕是万万不曾想到,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竟会下如此的狠手。
她握着匕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死人,顿时慌了神。她杀人了?她竟然杀人了!她害怕地想要尖叫,可她不敢,她怕她的惊叫声会引来更多的人。
这时,门忽然被撞开,只见孔爷爷拿着一把柴刀闯了进来:“丫头!你没事吧!”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还有拿着匕首、脸上沾着血迹的她。
“丫头,你……”孔爷爷显然也被惊到了。她这才回过神来,匕首自手中滑落,哭着道:“爷爷,他……他欺负我,我害怕,我好害怕……”孔爷爷很快就缓过来,猛地将她往门外一推,道:“快走!离开这儿!”
然而,这个时候,听到声音的老鸨却跑了过来,看到这般情景,尖声大叫起来:“哎呀!你个死丫头!你竟然杀人了!快来人啊……唔唔唔”老鸨还未喊完,便被孔爷爷捂住了嘴。
她呆愣在原地,孔爷爷一边困住老鸨,一边怒喊道:“发什么呆!赶紧走!”她反应过来,向门外冲去,然而,老鸨的声音已经招来了一大片的人,顿时,楼里炸开了锅,一片混乱。
那崔大爷的随从也闻声赶来,看到主人如此死状,将罪魁祸首的她抓了起来。孔爷爷顿时红了眼,将老鸨扔在一边,举起柴刀就像那随从砍去,然而他又怎是那人的对手,被那随从打得头破血流,然而他犹自紧紧拽着那随从的腿,阻止那人追她,口中依旧高喊着:“丫头!快逃!”说罢,一横心,将桌上的红烛扫到了地上。火苗舔舐上轻纱的帘幔,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千媚坊被大火包围了起来,浓烟滚滚。各种女人的哭声、惊叫声、嚎啕声交织在一起,响起在耳边。
“爷爷!”她惊叫着回头,想要奔去孔爷爷身边,然而,孔爷爷却几近凶恶地怒喊道:“别回来!快逃!快逃!!!”
她泪如泉涌,一闭眼,转身冲出了千媚坊,冲进了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千媚坊被她甩在了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火点……
之后,她便被官府通缉了。
据说,千媚坊当时有一百二十人,除了她,无一逃出生天。
她躲躲藏藏地过了几近半月,比乞丐还落魄。直到那一日,她遇到了那个少年。
犹记得那是一个寒冬的雪夜,她气力不支地倒在了街头,多日不曾进食的她体力几乎耗尽,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日被撕碎的红衣,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阻挡那样的严寒。她倒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绝望地闭起了眼。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她杀了人,终究还是要偿命的……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去见孔爷爷,也省的自己一人孤独的活在这个世上受罪。
这时,车轮轧在雪地上的轱辘声响起在耳边,她猛地睁开眼,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缓缓向她驶来,她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奋力向那马车爬去。
“吁!”赶着马车的侍卫急忙勒住了马头。
“怎么了?”车里响起一个淡漠的男声。
“公子,前面有个乞丐。”侍卫答道。
“哦……”车里的人淡漠地应了一声,道:“不必理会。”
“是。”侍卫一扬马鞭,竟是要从她的身上踩踏过去。
她顿时急了,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拔出揣在怀中的匕首,奋力扔向那侍卫。那侍卫挥手将那匕首打落,怒道:“不要命的臭乞丐!活腻了么!”
她冷笑道:“我连人都杀过,又怎会怕死?我不怕死,可是,我更想活。”
“你!真是不知好歹!”那侍卫恼羞成怒,扬鞭就要打向她。
“住手。”车里的人轻笑了一声,喝住了那侍卫:“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一只修长的手撩起帘子,马车上走下一个白衣锦裘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月白锦袍,披着貂裘大衣,头束金冠,面容十分清俊,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然而眉宇间却没有一丝稚气,反而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那少年上下打量着她,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丫头,你今年多大?”
“十二。”她答道。
“十二岁就敢杀人,丫头,你也算个人物啊……”那少年微微叹道:“你为何杀人?”
“那人欺负我,所以我杀了他。”
“唔……”少年眯起眼睛,看着她,最后竟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
她有些愣了,那人竟夸她做的好……
“丫头,你做的很对,欺负自己的人,绝对不能放过。”显然是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少年再一次说道,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清润的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冷厉。
“这可怎么办呢,丫头,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他说着,再一次上下打量起她来,最后目光落在了她颈上的那枚白玉月璧上,看到那枚白玉月璧,少年的眼神略微有了些变化,他忽然道:“丫头,你现在是被官府通缉了吧,如果我能帮你,你愿不愿意从此跟着我?”
跟着他?她上下打量起他来,这个少年虽有些高深莫测,但是看着似乎也并不像一个恶人……
“跟着我,有我护着你,就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少年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清润的眸子竟带着些微的暖意。
许久,她点了点头,道:“好,只要你帮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杀人!”说到最后两个字,她清泠的眼眸闪过一丝寒光。
“很好,丫头,你终于开始懂得一些生存之道了。”少年看她的目光带着赞许。说罢,解下身上的锦裘为她披上,带她上了马车。
那白衣的少年,便是年少时的苏诀。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跟在苏诀身侧。苏诀将她送去习武,她也成了他八十护卫中唯一的女护卫。
她幼时失去了记忆,所以不知自己姓名,那千媚坊老鸨给她取的“落尘”之名她更是十分憎恶。于是,苏诀便为她取名“十二湮”,意为她过往十二年已随风湮灭,从她跟随他的那一日起,便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十二湮缓缓地道尽了自己的过往,回过头,却见殷湄的眼中竟含着泪。
“濯昔,你怎么了?”她有些讶异。
“湮姐姐!”殷湄哭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十二湮。她终于明白了,当日那两个昶国士兵对她行无礼之事时,为何十二湮会如此动怒以至于动手杀人,原来是因为她也有过那样的过往,所以,她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懂的,她明白十二湮失去孔爷爷时候的哀伤,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她也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也明白十二湮第一次杀人时的惶恐,因为她也曾亲手杀死陪伴自己十余年的追风、只为了活命,她更明白十二湮躺在雪地里等死的绝望,因为当初她也曾那样绝望地倒在那一片沙漠之中。
她们,同病相怜。
然而,她却无法告诉她、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亲人横死、叔父夺权,因为她不能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她有太多太多的顾虑。
眼前这个看似冷如冰雪、铁石心肠的女子,内心其实比她要脆弱地多。
十二湮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她抬手抚了抚殷湄的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郦国的小王姬,可真是个傻姑娘啊!这股傻劲,可真像当年的自己……
她抬头,不知何时,窗外的夕阳早已落下,如今已是明月当空。她看着怀里哭泣的小姑娘,忽然暗暗下了个决心,这个傻姑娘,她一定要守住,决不能让她变成自己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