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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缘佳节 这是一处 ...

  •   这是一处十分僻静的宅子,江南式的青砖小瓦、白墙格窗,带着一方小小的院落,院落里栽着一架蔷薇花,简单却不失雅致。
      宅子十丈开外是一处极广阔的地界,然而那地界上没有连绵屋宇,亦没有成片绿树,举目望去,看到的竟是大片的断垣残壁。不难看出,这片地界上曾有过一个兴旺的家族,然而却不知何故,如今已成了一片焦土。似乎已是历经多年,那倒塌的梁柱上已长出了许多杂草。然而教人惊讶的却是那废墟间生长出的那一大片扶桑花,断垣残壁映着娇艳花朵,形成了一幅十分奇异的画面。
      苏诀望着那片废墟,一向波澜不惊的眸中竟闪过一丝诧异与慌乱,然而,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唤身边的黑衣男子:“乘风,为何找到这住宅子?”
      黑衣的秦飞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禀少主,昱城之中人多眼杂,唯独此处不常有人来往,甚是清净。”苏诀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要说什么,静默了片刻,然而最终却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宅子。
      “咦?湮姐姐,你在看什么?”苏诀刚走了两步,却听到身后的殷湄在唤十二湮,他便停下步伐,转身望去。却见十二湮怔怔走向那片废墟处的扶桑花丛,望着那一片荒凉焦土,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茫,她忽然喃喃道:“我记得这个地方。”
      “嗯?湮儿?你认识这里?”听得此言,秦飞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这个小师妹却是从未来过沂国的。
      “不……”十二湮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里,但是——”她转身望向其余三人,迷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十分坚定:“我觉得我肯定是来过这里的,眼前这一切看着很眼熟。”
      听到这儿,苏诀的身子居然微微地颤了颤,他大步上前,一把拉起十二湮,道:“或许你是在梦里见过,这种事情十分常见,不必当真。”说着,便要拉她离开那片废墟。
      “雪小姐!”然而,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诀与十二湮同时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着一身粗布麻衣,身形有些佝偻。那老汉一看清十二湮的面容,便颤抖地跪了下来:“雪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老齐我等了你十七年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那老汉伏在十二湮身前,涕泪横流。
      十二湮显然是被他吓到了,本能地倒退了两步,俯下身,试探地问道:“老人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小姐。”那老汉听闻猛地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道:“我怎么会认错!你就是雪小姐啊!你的模样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老齐是不会认错的。”那老汉一脸肯定的模样。
      听得此言,十二湮松了口气,忙将那老汉扶起:“那就是了,我今年二十二岁,十七年前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模样怎么可能会没有变化。想必是我和你家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老人家认错人了吧!”
      然而,那老汉却死死拉住十二湮的袖子,直摇头:“不,不会的,老齐不会认错人的!即便老齐记错了小姐的样貌,可小姐额上佩戴的那枚月璧,老齐却是断断不会认错的。”
      十二湮大惊,本能地抚上压在鬓发间的那枚白玉月璧,自她有记忆开始,这枚玉璧便一直陪伴着她,然而她却不知这玉璧是从何而来的,难道当真与她的身世有关?
      她想要再问,然而一旁的苏诀却忽然上前一把扯开那老汉,冷冷道:“你认错人了!她不是沂国人,更不是你家小姐!”
      那老汉抬头望向苏诀,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只见他一把将十二湮护到身后,张开颤抖的双手挡住苏诀,嘴里反复地说着:“雪小姐,快逃!快逃啊!”
      苏诀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把十二湮拉过来,然而那老汉却忽然又跪了下来,死死抱住苏诀的腿,凄厉地叫嚷道:“君上!君上你放过雪小姐吧!老齐求求你了!你放过雪小姐吧!”
      老汉那一句“君上”,把殷湄给吓了一大跳,这中洲之上有九国九君,不知这老汉喊的,又是哪一国的君王?且不说这苏诀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十七年前只是一介八岁孩童,怎会是什么君上?!这老头不是认错了人就是个疯子!殷湄心中这般想道。
      然而,苏诀却是一瞬间变了脸色,他狠狠挣开那老汉,冷冷道:“你这个疯老头子,满嘴疯言疯语!若是再纠缠下去,休怪我不客气!”
      “齐叔!”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四人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衫的中年男子行色匆匆地赶来,将那老汉又哄又拽地从地上扶了起来:“齐叔,我不过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那老汉却是握着那男子的手,一脸激动地指向十二湮:“虎子,你看,我找到雪小姐了!雪小姐回来了!”那个名叫虎子的中年男子淡淡瞟了一眼十二湮,十分无奈地对那老汉道:“齐叔,你又忘了!雪小姐十七年前就死了!还是你亲手埋的呢!即便雪小姐活着,也该年近四十了,怎么可能是这位年轻姑娘呢!”
      老汉如遭雷劈,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那中年男子没有理他,只是望向苏诀与十二湮,一脸歉意地赔笑道:“真是对不住了!齐叔脑子不大好使,还望两位见谅。”
      苏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望向了别处,而十二湮则摇了摇头,道:“没关系。”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失落。
      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又说了句“抱歉”,便哄着那老汉往回走:“好啦,齐叔,我们回去吃药了!吃完药我带你去看雪小姐的墓,好不好?”
      那老汉任凭那男子扶着他离开,然而嘴里依然喃喃说着什么,即便走开了很远,依然频频回头看十二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
      “唉!果然是个疯子呀!”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殷湄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却发现其余三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寻常。
      秦飞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握着银刀的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鞘,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不安与烦躁。苏诀则侧着脸,望着西南的方向,殷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然而却也能感受到他与往日有些不同。而十二湮依然在怔忡之中,眼中尽是迷茫之色。见三人都不说话,她便也不敢开口,安静地站在一边,偷偷观察着其余三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诀终于开了口,打破了沉寂,然而,却是对十二湮。“好了,不要多想了,一个疯子的疯话罢了。走吧!”说罢转身走进了那青砖小瓦的宅子,秦飞与殷湄见状亦跟了进去。
      十二湮回头,望了那片断垣残壁一眼,又抬手抚了抚发间的月璧,心中便已有了计较,亦随之走进了宅子。

      据殷湄后来打听得知,那片废墟在十七年前,确曾是一个兴旺的家族。
      然而,她没想到的却是,那家族居然就是传说中的容成家族。
      容成氏是流传在中洲大陆天下九国之间的一个神秘传说,据传闻所言,容成氏一族得天独厚,族人与生便具异能,精通奇门遁甲与易经八卦,于布阵与兵法方面堪称中洲第一。
      传说,千年前,东越朝的开国皇帝始尊帝便是在一位容成氏女子的帮助下统一了中洲,创建了空前繁荣的东越皇朝。据民间传闻,始尊帝之所以能在东征西讨中无往不胜,便是靠着那位容成氏女子的奇门遁甲之术与列兵布阵之法,从而平定了天下。
      然而,关于那位女子,史书却甚少记载。《东越异人列传》中曾提及一句:“时有女,氏容成,知异术,擅阵法,尝助始尊帝定天下,功成而身退,不知其踪。”
      《东越始尊帝本纪》中亦有记载:“帝起于微寒,少时山中遇一女,氏容成,貌美多仪,身俱异能,与帝携手共谋天下。帝尝与之私语:‘余乱世得卿,幸甚。若得天下,必以卿为后。’然,帝得天下,不见其女,帝遍访天下而不得,哀甚。帝多妃嫔,然未尝立后,帝崩时,泣曰:‘孤此一生负人无数,未尝悔,唯负卿之约,乃孤生平大憾。’言尽,乃崩。”
      就因为这个容成氏女子,中洲之上便开始流传起一句话:得容成氏者得天下。因此,天下寻访容成氏后人者如过江之鲫,然而却都遍寻不得,加之东越皇朝日益壮大,创下空前盛世,那些妄图争夺天下的残余势力也渐渐销声匿迹,那个容成氏的传言也就此尘封。
      繁荣的东越皇朝在始尊帝驾崩之后,又传了七百年,之后才渐渐衰败,最后分崩离析,中洲又回到了统一之前的四分五裂。又经过三百年各诸侯国之间的相互吞并,才形成了今日九国分天下的格局。
      乱世一起,容成氏的传说便又再次被提起。三百年来,各国先后派出大批人马寻访容成氏族,想借容成氏的力量夺天下。终于,二十多年前,在沂国发现了容成后人的踪迹。据说,那一代容成家族的家主,是个女子,名唤“容成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是中洲第一美人,且天赋异禀。九国君王纷纷前来求亲,然而却都被宅院周围的阵法所阻,始终无缘得见,也无法请其出山相助。
      直到十七年前的一个黑夜,一场离奇的大火将容成家烧得干干净净,全族上下百余人无一生还,连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容成雪,也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
      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究竟是何人所为,又是何人有本事闯过容成家的护宅阵法放火烧宅,却是无人知晓,此案便成了中洲大陆上的一桩悬案。
      容成氏被灭族,九国君王借助容成家族力量夺天下的愿望便落了空,从此,容成氏的传说再次被尘封。

      是夜,月光如水。
      殷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她在心底生出了许多疑问。
      苏诀的真实身份,十二湮与容成家族的关系,那日在树林里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还有……郦国现今的状况,这些问题萦绕在她心间,教她百思不得其解。
      夜已过了三更,她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想到庭院中吹会儿夜风。却发现苏诀的房间还亮着灯,泛黄的窗纸上映着两个男子的身影,正是苏诀与秦飞。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做什么?殷湄有些好奇,便猫着腰偷偷上前,躲在墙角偷听。
      “你究竟想瞒她到什么时候!”说话的是秦飞,语气中似乎带着些愤怒,不复往日的恭敬。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苏诀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这样对她不公平!”
      “乘风!”苏诀冷冷地打断他:“你逾矩了。”
      “呵……”听到主人的斥责,秦飞却是笑了:“禹离,如今四下无人,你没必要拿少主的身份来压我。”
      这是殷湄第一次听到秦飞不称苏诀为“少主”,而是直接喊他的表字,看来这二人绝非表面上的主仆关系。
      “禹离,自从十年前你将她捡回来,送到我身边,让我教授她武艺,我便一直将她当做我的亲妹子。她是我一手带大的,也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禹离,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的亲人!”
      “乘风,我知道你自幼便疼惜她,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对于那件事情也不是很清楚,等我弄清这一切,自然会告诉她。”
      “你若真的有心,今日为何要阻止那老头继续说下去?你不就是怕她知道你父……”
      “乘风!”苏诀厉声喝道:“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不明白吗?”
      之后,屋子里便没了声响。殷湄等了许久,看他们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便猫着身子悄悄离开了。
      “哎呀!吓死我了!”殷湄抚了抚胸口,感觉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在两个绝顶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偷听,绝对是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然而,她的气还没完全顺下来,便发现身后的蔷薇花架下,坐着一个黑衣女子,那竟是,十二湮。
      她屈膝坐在花坛的石阶上,仰头望月,发间落了几瓣嫣红的蔷薇花,神色宁静而淡然。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想来,她在此处已有好一会儿了。这里离苏诀的房间并不远,凭她的耳力,想必苏诀与秦飞的对话已听得一字不差了。
      殷湄上前,唤了声:“湮姐姐。”十二湮转头,朝她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湮姐姐,方才少主与秦大哥的话……”
      “恩,我都听到了。”十二湮抬头望着冷月夜空,淡淡答道。她说得那样不在意,仿佛事不关己。
      殷湄上前,亦在石阶上坐下:“那,你就不生气么?少主他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故意不告诉你。你不找他问清楚么?”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呵……”十二湮却笑了:“问他做什么?他若想让我知道,自然会来告诉我。若他不想让我知道,我便永远不会去问。他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顿了顿,她又道:“况且,过去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自从十年前他将我捡回来,为我取名‘十二湮’,就已代表我过去的十二年已随风湮灭。”
      殷湄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十二湮竟是这样想的。一般人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必定会十分激愤,哪有这样平静得无一丝情绪波动的。若换了她殷湄,估计早就火冒三丈地跑去向质问苏诀了!
      十二湮伸手拂落发间的蔷薇花瓣,起身离开。殷湄望着她清冷的身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湮姐姐,你喜欢他,是不是?”
      十二湮离去的身影顿了顿,许久,殷湄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轻笑中带着那么多无奈与落寞:“呵……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啊……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只有他……”
      黑衣女子默自低语,清冷的嗓音散碎在风中,空灵如烟。
      殷湄目送着她,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到夜色之中。
      那个黑衣女子,就像是一枝绽放在风雪中的白梅,那样的冷傲,又是那样的落寞。

      之后的几天里,殷湄很少见到苏诀,他又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连一日三餐也是秦飞给他送去的,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直到第三日傍晚,苏诀终于开了房门。然而他一跨出房间,便谴殷湄去打扫房间。殷湄拿着笤帚进了房,却被房里的情景吓了一大跳。那地面上竟满是黑玉碎末,或大或小,落了一地。
      “你、你、你……你竟然把一尊黑玉佛像……”殷湄冲出房间,用手中笤帚指着苏诀,一脸的不可置信。而苏诀却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便走了开来,并没有搭理她,似乎觉得她太过大惊小怪了。
      正巧十二湮经过,殷湄便一把拖住十二湮,指着屋里一地碎玉石,道:“湮姐姐,你瞧,这上好的黑玉,而且还是尊佛像,少主居然把它给毁了!他是不是……”想了想,她终究还是把“他是不是有病”这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十二湮却只是笑了笑:“好了,别抱怨了,快去打扫吧!少主说了,等会儿与我们一起去看花灯船会。”
      殷湄眼睛顿时一亮:“花灯船会?!就是沂国最出名的那个花灯船会么?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然而,转念一想,又是十分的疑惑:“可是,昶世子曜前些日子不是刚颁了‘沂国四律’么,我记得其中有一条便是不许再袭沂国风俗,这花灯船会……”
      “世子曜念及沂国无辜百姓,特许沂国举办最后一场花灯船会。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这次的花灯船会将是最盛大也是最热闹的一次。”十二湮抬头望向西斜落日,眼中竟难得带了一丝惋惜之情:“今夜花灯船会一结束,便代表着沂国真正覆灭了……”

      花灯船会,又叫天缘节,是沂国一个特有的节日,选在三月初九百花盛放的日子。
      沂国多水,代步工具皆为船只,花灯船会便是因沂国这一特殊的地理环境而生。
      三月初九前几日,每家每户都会各自造好一只花船,当然,这花船并非是指满载鲜花的船只,而是将船做成百花之状,描绘上色彩,在四周挂满花灯,再以软纱帘幔遮挡船身。待到花灯船会当夜,未婚男女怀抱鲜花坐于花船帘幔之中,让花船随水而漂,待撞到另一只花船时,停船相见,若是两厢皆属意,便交换怀中鲜花,算是定下了婚约,若是不中意,便回到自己的花船,继续寻觅下一只。这便是循着“良缘天定”之意,所以称作“天缘节”。
      昱城四周的水面上,漂着各式各样的花船,牡丹、山茶、杜鹃、紫薇……橘黄的灯火在粼粼波光的水面上闪闪烁烁,如散落在天际的繁星一般。
      望着眼前的景象,殷湄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哇哦!不愧是被称作沂国第一景的花灯船会!真是太漂亮了!”
      “姑娘,要不要租条花船啊?一个时辰只要三银哦!”身旁的小贩热情地招呼着,他的身后有五六条精巧的小花船。
      殷湄看着那些花船垂涎欲滴,转头可怜兮兮地望向苏诀,眼中满是乞求之意。苏诀很难得地笑了笑:“今日是沂国最后一个天缘节,尽兴去玩吧。”
      殷湄欢呼一声,塞了三银给那小贩,便跳上了一只海棠花船。苏诀亦踏上了一只白梅花船,十二湮与秦飞欲跟上,苏诀伸手制止:“今夜你们不用护我,只管自行游玩便是。”听到主人这样吩咐,两人便止了步。
      殷湄掀起水红纱幔,只见苏诀的白梅花船已然飘然远去,而秦飞亦上了一只墨兰花船,唯独十二湮还站在青石台阶之上。“湮姐姐,你也去寻只花船呀!嘻嘻,说不定真能遇上什么良缘呢!”她招手唤道。
      十二湮淡淡笑了笑:“我从不信缘分一说。你自己去玩吧,小心一些,我在这里随便转转。”殷湄只得作罢,放下帘幔,竹篙一撑,海棠花船便离了岸,随水漂去。

      苏诀划着白梅花船一路顺水而行,竟来到了昱城最繁华的熙潮河。
      挑开白纱帘幔,却见不远处正漂来一只华丽的花船。船身被做成一朵盛放芍药之状,绘成紫红色,又喷上金粉为饰。周边挂着无数精致的水晶花灯,重重叠叠的紫红色纱幔将船身包围,也将船中坐着的人遮挡住。
      苏诀唇边泛起一丝笑,手下发力,击在船身,乘坐的白梅花船便向前驶去,重重撞在了那只芍药花船上。
      “哎呀!”芍药花船内的人惊呼一声,扶着船壁左右摇晃,待得花船平稳方才松了手。
      紫红色的纱幔被撩起,走出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走到船头,指着苏诀的白梅花船,厉声呵斥道:“对面船上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惊扰我们琅音王姬!”
      苏诀挑开白纱帘幔,信步走出,向对面那只花船拱手道:“在下初来乍到,不识水路,无意冒犯琅音王姬,还望王姬恕罪。”说到这儿,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诀与王姬三日内便偶遇两次,当真是有缘,诀喜不自胜。”
      “嗯?本王姬何曾与你见过?”紫红色的纱幔被随旁的侍女卷起,纱幔内走出一个红衣明媚的女子,正是那琅音王姬沈倾娆。沈倾娆见苏诀,眼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怒意:“原来是你。”她轻轻哼了一声:“阁下目中无人,怎会见了本王姬就喜不自胜啊?”
      苏诀唇边含笑,道:“王姬对诀当真是误会得紧,诀何曾目中无人,即便是目中无人,那也是见了王姬的倾国之色,眼中再难容别的人罢了。”
      虽知这是一番恭维之话,然而沈倾娆听了,却是十分地欣喜,她本就对苏诀存了几分仰慕,听得此话,白皙的脸庞微微泛了两抹红。
      “船内有上好的葡萄美酒,公子可愿上来一品?”沈倾娆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得娇羞可人。
      “王姬盛情相邀,诀自当是恭敬不如从命。”苏诀拱手应允。
      沈倾娆笑靥如花,连忙吩咐侍女摆置酒桌。没有看到,苏诀的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然而,却又很快地消失无踪。

      殷湄不太会划船,她的那只海棠花船一路顺水而漂,竟是越走越远,也不知是漂到了什么地方。
      她挑起帘幔,只见四周漆黑一片,皆是水面,连河岸都看不到,只天上一轮明月洒下点点柔光。
      周遭静谧地可怕,连虫鸣之声都未曾听到。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毕竟,沂国之于她,实在是陌生的很,何况还是这九曲十八弯的水路。
      她试着向四周喊道:“喂!周围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河面上,回荡着她清脆的回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
      “哎呀!当初就该跟着湮姐姐,不该到处乱跑的。要不,跟着秦大哥也好啊!就算是跟着苏诀那个讨厌鬼,也不至于会沦落到这么个鬼地方!”她跺着脚,后悔地快哭出来了:“这下该怎么办啊!”
      忽然,眼前传来微弱的光线,她连忙走到船头,四处张望,只见十几仗开外,有一艘小小的碧莲花船。她心中一喜,连忙蹦跳着招手喊道:“喂!那边船上的人!过来!”
      然而,那碧莲花船却慢悠悠地划开,渐渐开始走远。殷湄急了,连忙抓起竹篙,拼命地想向那只碧莲花船划去。然而,她鼓捣了半天,船依旧在原地打转。
      眼见那碧莲花船越走越远,她越发地焦急。心一横,将那竹篙一扔,竟是跳进了水里。
      殷湄的水性极好,她幼时曾失足跌下过荷花池,此后便一直苦练水性,多年下来,也颇见成效。
      幸好,那碧莲花船划得并不是很快,她很快便赶了上来,只是有些力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扒着那船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啊!!!!!”耳边忽然想起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她登时吓了一大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抱着船桨看着她惊恐地大叫:“鬼呀!!!”
      殷湄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衣衫尽湿,额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鬓边,脸上还带着水迹和水草,模样确实有些可怕,她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想要解释:“喂,我不是鬼,我是……”然而,还没等她说完,那小厮已冲进了船舱,不多时,便拖着一个人出来:“公子,你听我说,真的有水鬼啊……好可怕的!”
      只见那青色帘幔后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方才那小厮正缩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惊恐惶惶的模样。
      殷湄看见那男子向她走来,天色暗沉,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水鬼,我只是迷路了,我……”
      “嗯?是你?”那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咦?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她微微侧过头,借着淡淡的月光,她看清了来人。
      只见那男子一袭青衫,玉冠束发,面容温润俊雅,不正是当初在鸣岐镇与自己共乘一船渡河、后来又帮自己追回荷包的那个男子么?
      “原来是你啊!”殷湄十分地欣喜,原本还想冒然搭船会不会有些唐突,如今见是相识之人,便也安下心来了。忽然又有些汗颜:“你还认得我啊?”她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何况自己还是如今这般模样,他居然也能认出来,也着实是不容易。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温润如玉:“自然是识得的,姑娘曾说过,若是有缘再见,要请在下吃饭。”
      “咦?公子?你认识她?这么说,她不是鬼啊?”方才那小厮从男子身后跳出,蹲下来双手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殷湄。
      殷湄狠狠地瞪了那小厮一眼:“我当然不是鬼!我只是迷路了,找你们搭个船而已。”说罢,湿漉漉的双手扯住那男子的手腕,道:“快点拉我上来,这河水真是冷得紧。”
      那青衣男子看着她那双还沾着水草的腻乎乎的双手,微微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回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水里拉了上来。旁边的小厮顿时瞪大了双眼,惊讶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家公子从小就不喜欢与别人有肢体接触,今日怎么这么主动……还是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船舱内,殷湄身披一条绒毯,正将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拧干,而青衣男子则坐在船舱的另一边品茶,模样一如既往地安然随和。
      “唉!姑娘,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好看呐!方才那样子确实是有些吓人,也不能怪我把你当成水鬼了!”那小厮托着腮,歪着头,望着殷湄,道:“你说你大半夜的在这鬼地方瞎晃什么呀!遇到谁都会当你是妖魔鬼怪的!”
      “阿连,不许胡说!”青衣男子轻声呵斥,那个叫阿连的小厮悻悻地闭了嘴。
      “家仆无理,还望姑娘见谅。”青衣男子谈吐十分温文尔雅,一副涵养极好的样子。
      殷湄不以为意,掠了掠未挽的长发,道:“没关系。”她歪头,笑若春山:“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你都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濯昔。”她想了想,还是用了苏诀给她取的名字。
      男子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辟微。”
      殷湄偏头,若有所思:“辟微?辟者藏也,微者隐也。”她抬头,目光十分地赞赏:“这个表字很和你很是相符。”
      那个叫辟微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知,这不是我的名,而是我的字?”
      殷湄抿嘴一笑,十分地俏皮可爱:“你举止温和有礼,优雅从容,显然是出身门风严谨的名门大家,你不告诉我姓,是不想我知道你的身份,自然也不会告诉我你的名,那这二字就肯定是你的表字了,况且,在中洲,除了王室,也只有书香之家和名门望族才会除姓名之外,再取表字。”
      辟微微微一愣,眼前这个小丫头看着单纯无邪,不想心思却是十分得通透。他淡淡一笑,执起白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道:“那姑娘又何尝不是呢?姑娘虽看上去粗鲁随意,然而细处却是十分地循规蹈矩,一点也不会逾矩,而且还精通诗书,显然也是出身名门大家,况且,姑娘也未曾告诉在下姑娘的姓氏,那这‘濯昔’二字也未必是姑娘的真名吧!”
      这下轮到殷湄愣住了,她一路上为了隐藏身份,故意表现得粗枝大叶、毛手毛脚,不想眼前这个男子心细如发,观人于微,竟是全都看透了。
      “我、我……”殷湄顿时有些慌乱。
      然而,辟微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不必惊慌,姑娘既然不想旁人知道,那在下自然不会再问。”
      殷湄暗暗舒了口气,望着眼前的男子,笑得诚挚:“多谢!”辟微颔了颔首,算是应承。
      “你的表字是辟微,那你的名字应该是藏或者隐吧!”殷湄试探地问道。
      辟微执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后又恢复自然,他微微一笑,道:“在下既已不再询问姑娘的身份,姑娘又何必对在下刨根究底。时间不早了,在下送姑娘回熙潮河吧!”说罢,吩咐身旁小厮:“阿连,去撑船。”
      阿连应了一声,走出了船舱。
      小小的碧莲花船轻轻荡开,船内的二人不再言语,辟微兀自品茗,桌上的紫金香炉内,檀香白烟袅袅,衬得船舱静谧而祥和。
      殷湄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微蓝,明月当空,洒下点点柔光。
      今夜的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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