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花未央》青梧桐

6、心向所依 窗外的天是

　　窗外的天是纯净的蓝，澄澈空明，许府外是繁华的京城南巷，远处是黛绿的山峦。

　　已经微微入了初夏，却并没有半点热的迹象。鸾夜本来四季温差不大，此时初夏是与春季没有什么差别的。千年穿的仍是春季时候的衣服，窗前映入的那片青葱的树林是桃林。已经不是三月，没有桃花朵朵，只有愈发青郁的桃林。只是这片桃林，自她出生起，从未结过一次果实。
　　花开无果，空一场繁花似锦，孑树寂寞老。

　　可是，她知，她一直知，没有哪一种忧伤是属于她。太多的，不是她想，就一定容忍自己去做。不是她是女儿身，就可以有那些无关痛痒的伤春悲秋。一切的造化皆是定数，不该来的，不该去的，不该有的，她何必强求，何必自伤自悲，徒增烦恼。
　　她叹了一口气。
　　今天，该上一趟离山，看看轩哥哥，也好。
　　想着便回了离山，去找百里轩。

　　离山，这片承载了她太多记忆与恨的土地。或许她恨的，从来不是这片彼岸花，从来不是这片土地，只是一个人，和她翻覆不了的宿命。她无数次挣脱离开，最后还是回来。
　　这里教会她的东西太多，也埋葬太多她的秘密。
　　她不是不舍，她是不能。不能离开这里。一个人，再强，怎敌得过千军万马？不能离开这里，这个世界有个叫许孟的人，她不得不考虑他的安全。九锦没有感情，他不懂，他什么都会做。何况，她离开了，世界之大，虽说哪里不能去，可是真正又能够去哪里呢？

　　即使有时候她想再狠点心，可终究还是败了。
　　她会狠心，可是终究不会忍心。

　　九锦太了解她，太了解，就是一种灾难。即使他们，是师徒，那早就是名存实亡。从第一眼九锦见到她，就并不喜欢她。后来许孟与他见面，收千年为徒后他对她，残忍狠毒。
　　千年从小恨他。恨他使自己饱受折磨，恨他从来对所有彼岸教的弟子残忍的责罚，恨他在轩哥哥保护她时，他眼里的阴冷嗜血，恨他不顾一切用许孟要挟她留下……
　　太多的恨，已经深入骨髓。太多的恨，与血融合。她没有麻木，只是面对所有，不悲不愤，因为心已是冷的。

　　她从来不怕他，只是少时自己力量不敌他，所以她从不抵抗他。
　　从他教会她莽千诀，她开始慢慢不按照他的安排。她与他第一次在离山之巅的斗争。那一年她十六岁。她居然使他中了蛊毒，受了很重的伤。但她，受的伤更重，右手几乎废掉，只是很庆幸自己精通医术。她的天赋，几乎使所有人为之震撼。自此她的名声大噪，江湖关于她的传闻，五花八门。

　　可是不知为何，他后来并没有杀她。后来她受轩哥哥的保护很多，九锦依旧如从前，对她冷漠。只是她十分清楚，教主的位子早晚是她的。她是彼岸花之守护者。
　　她的左胸，一朵绛色的盛开的彼岸花，很小却很鲜艳，那是属于守护者的印记。不能逃脱，这是宿命，也是劫。一场被束缚的心劫。

　　此时，千年望望这片离山，是浓郁的绿，连叶子也是妖娆的姿态，生生刺痛了她的眼。这个时节，彼岸花不处于开花阶段，所以妖娆的，也仅是那种姿态。而待到春秋开花时节，一连二十四天，这里遍山的绯红有时略微带点朱红，异常绚烂，却是妖冶逼人，令人窒息，更容易让人，红了眼。

　　常有人来观赏。
　　也有不怕死的采花的人，但通常，他们会中离山一种绝靡草的毒。
　　这种草短小而锋利，也似彼岸花的红，生于地皮，不易被发现，终年生于离山。凡是非离山的弟子，血液沾染那草会中绝靡毒，昏迷致死。所以，受到人血的滋养，花开愈发灿烂迷人。
　　千年当年若不是唯世道长相救，估计也是昏迷致死。

　　“轩哥哥。”千年这时已经到了百里轩居住的轩楼。
　　但见一男子，循声开了门。
　　开门的男子剑眉薄唇，双眼狭长，身材修长，一身深蓝色的普通袍子。但他看起来却是很美，美到让她忍不住想起雪地的红梅在空中飞舞，美到桃林缠绵的芬香绕指尖，美到一番的阴柔模样，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妖艳。

　　“千年，你还是回来了。”他出门去牵她，眼底满满的宠溺，也有惊喜，也有无奈。他自己也不知道，她回来，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她任由着他牵，却有些不自然。只是看这门前的梅枝败落，眼里又多了几分的落寞。
　　什么时候，他这么寂寞？
　　好像是一直。从，她见他第一面开始。

　　他和她一样，被囚在这里。只是，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再回来。而他，注定去不了太多太远的地方。
　　他疼她，她知道他更羡慕她。即使她注定摆脱不了教主之位而留下来，但，她的心到底还有感觉，还会因为震撼而痛，因为恨而心冷，因为宠溺而感激。而他，心如死灰，只想对她好，不想再做什么，再想什么。
　　他被九锦击碎心力，他的亲生父亲，是生生地要毁了他，却又无比自责地面对他。
　　可即使是他父亲，他却早已不在乎。不重要，不屑，所以不在乎。

　　“他……也要回来了。”他轻轻地说出一句话，良久，两人都是沉默。

　　“你的伤，养得还好吗？”九锦那一日，居然击碎他的心力！想来一般人早已是五脏俱毁，而他，却活了下来。
　　是有多坚强，才可有如此不催！

　　虽然后来九锦自责不见他，也让唯世来为他疗伤，但她，知是一切皆因她而起。所以她只怪自己，怪自己的任性，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从来，没管过别人有过牺牲。
　　从来，以为自己就足够强大。

　　“千年，那天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戏谑。”他忽然严肃起来。
　　“你伤刚好，我带来九韵丸，记住服下它，对你的伤有帮助。”她全然没有听他讲的话似的。
　　“千年，你何必逃我。我知是我一腔心思，你不用这般尴尬。”

　　“轩哥哥，你知道，我从来把你当哥哥！我无心于谁，所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可好？”她不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淡得似乎没有眼神。
　　百里轩闭上了眼。半晌，他叹了口气，睁眼看着她坚毅的脸，如画的眉目，点点头。

　　千年，我就是你哥哥，从现在起直到……永远。

　　罢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他，又何必禁锢她？
　　千年啊，你终不是我的。
　　我可以只保护你，可以只宠你，只对你笑，只对你好，可我，终不能爱你。
　　即使是我爱，你也不会爱我的。这多公平，这又有多不公平！

　　“你走吧。他……要回来了。你不必见他。”
　　她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望了她一眼，便转过头。
　　千年，你应该离开，你应该有一个天涯可以让你随时走远。

　　“等我，靳宣令。”千年说，没有回头。

　　靳宣令，我定得到。既然离不开，那么就毁了这里。

　　百里轩看她小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眸中愈渐辨析不出的那个影子，湮没在心头，变作一道伤口。
　　世间的所有深情，终有一人，逃不出伤心。

　　在证实靳宣令的真假后，不出意外，蒙腾的无道会就会即将展开。
　　日子很快，转眼已是十四，蒙腾验靳宣令就是这天。千年易容念白的样子，早早就出发。

　　她没有束发，易容得细致，穿得极其朴素，只一身暗红长衫，潇洒却又粗犷的样子。她明白，今日蒙腾，定有很多高人前来。大多数并未真正见过彼岸教的天主——她，但彼岸教一定会有人来。她的身子骨无法改变，只能改变容颜与声音。可是，她还是怕被自己本教的弟子认出。她怎么不清楚，他九锦若是知道她来这里，就麻烦了。所以她的风格举止，一定，要完全不似百里千年才好！

　　蒙腾在鸾夜国南面，临近南上国。准确说应该在两国国界之间，是一座小山，却都不属于这两国。这座山是明神教所在地。第一任天下第一靳宣乃出自明神教，所以传下靳宣令，终年只在这块地举行无道会。至于靳宣令的由来，似乎历史并未有过记载，仅仅是来自靳宣。至于靳宣是从哪儿来这邪玉，世人却并不知道。

　　千年想，若是这靳宣令真有未启封的神力，那么，用来对付九锦，也是好的。而且九锦不是想要天下第一吗，那么只要有她在，她就不能如他所愿。算来她也不想牵扯什么，若能得以神力，她定将它交给轩哥哥。教主之位，日后她也本没有兴趣。

　　她空有一身法术，才学，不过是想圆自己以前想要强大的心愿。现如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感觉到强大的快乐。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都是胆小，怯懦，只会承受被爱，承受保护，承受孤独，承受抛弃。即使她从没有幽怨，但到底，活得有些别扭。就算现在这样过着，表面是风光，其间有几分幸福滋味，她了解。

　　即使是这个时代，这个国度，大多人穷其一生，都想着辉煌升腾，利欲两得，弄个青史留名。灿烂一生何其不好？只是，她有富贵的家世，有至高的天主之位，有骇人的武功，可她疲惫，她劳累。
　　越是有过浮名繁华的人，安然一世，恬静一世，却是他们的弥足珍贵。

　　千年右手的食指从左手手腕的脉间慢慢向下滑，微微地，脉间就露出两根刺目的红针。
　　千年念了一串咒语，隐了形。又一声轻微的“飞”从嘴角轻吟出，然后她就开始离开许府，飞向蒙腾。她虽来过蒙腾，却不知道如何去蒙腾，但，此时她飞翔起来，动用莽千诀，她就不用担心。

　　若是到了蒙腾，莽千诀自然是不能用了。莽千诀是彼岸教只传教主的秘术，若是一用，她，肯定暴露！她擅蛊术，可蛊术是禁忌之术，她断然也是暴露不得！所以，没了莽千诀，没有蛊术，武林之会又不能用法术，接下来的无道会，她定然要十分小心。

　　到了蒙腾山，却发现人比较多，大多是门派跟随的弟子，说的不好听，就是来打杂的。她见没有方便现身的地方，便飞向一片柏树林。
　　那柏树林碧绿繁荣，生得奇盛，颇有几分庄重肃穆。千年现了身，收回红针，警惕向四周打量，发现并没有可疑的东西，便开始找路。却发现遍地杂草，柏树又过于浓郁，便找不着路，只是顺着一个莫名的方向一直前走。

　　她想着要不要再飞起来探探路况却发现远处一条路铺开来，一直伸向远方。她沿着那路，直到看到一座宅子。
　　仰头仔细看，是几个大字：
　　烟云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