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缘》帘轩

3、被虏 聂文又

　　聂文又慌又急，甚恐，大声疾呼：“贾墨，你无视王法。竟然私自扣押秀才，就不怕我告发到楼知县那儿，让你蹲上几个月的牢饭。”
　　“牢饭？哈哈，聂文，我不认，这一帮兄弟不说，看谁信你的胡诌，信口雌黄，到时莫要吃上几大板子，让官差轰出衙门。”
　　贾墨拾起残败书籍，卷了袖口掸去泥尘，有几页掉落，拼接不得，遂夹于其中。
　　摇头直叹，似痛心疾首，视书如珍宝。
　　聂文欲将书抢回，犹自挣扎。
　　“你一纨绔子弟，只知吃喝嫖赌，现如今作出这副表情来干甚，让他人瞧了去，倒还真以为你是那惜书君子之派。可惜此无甚他人，没的必要作势特特给我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落得我徒恶心。”
　　抓住聂文一胳膊的髯须大汉，听不得此话，暗暗使劲儿，直捏得聂文骨头“咯咯”响。
　　聂文“啊”地一声，额头冒汗，只知呼痛，其余话语再说不得出口。谁知一时嘴快，换得这苦楚。
　　心中顿觉悔意，悔逞强不能。兼怨与这帮小人动怒，伤身伤心，白白遭罪。
　　钳制力道不减，聂文吃痛，“嘶嘶”吸气，碍于文人清高，嘴硬不肯讨饶，衣袍之下却已两股颤颤，心如擂鼓，自觉委屈难耐，亦厌恨贾墨。
　　贾墨随手折断一根野草，细密茸毛粘染于指间，呼一口气，飘离少许，粘着晨间露气，不似往日飘逸随风。
　　他开口，语调微带戏谑之意，“铁鹰，你轻些罢，子文兄细皮嫩肉，经不起你如此折腾，他那玉手还得写诗应试，磕碰不得。”
　　“刷”得展开折扇，轻轻挥动，一副大家风范。走至聂文跟前，语重心长：“子文兄，你也该明白，我爹与楼知县什么交情，即便犯上点罪过，想必楼知县也不会深究。世人都道读书人迂腐，望子文兄莫作那等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那才是良策。”
　　“呸，一派胡言。”
　　贾墨也不生气，把书给刘二拿着，打道回府。聂文被硬压着也被一道虏去了贾府。
　　一行人渐行渐远，只留下成串脚印，以及路边被踩倒的一小块野草。
　　待日头挂得再高些，一辆运货马车慢慢悠悠驶过，马脖子上系了铃铛，一路“叮铛”作响。
　　车夫手握马鞭，浑浑噩噩，烈阳当空，晒得人晕乎，似要睡去，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扬鞭赶马，木制轮子滚向远方。
　　一日过去，也只这一辆马车。蹿过的山林野物倒还多些。
　　来至贾府，聂文作好受罪挨鞭的打算，其实不然。本以为会被迫进小柴屋，哪知待遇不错。
　　贾墨将他安排进一个东厢房，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随后一名唤作小绿的丫鬟端来茶水点心，置于桌上。贾府家大业大，雕廊画栋，墙面镶上几副镂空窗格子，黑瓦白墙，颇具诗意。
　　虽是从后门偷偷摸摸进来，但一路过来秀木成荫，假山奇石，其间夹杂几色鲜花。
　　倘若是前来作客，确是好惬意，聂文想不到贾府打理得竟如此诗意，看来是费了贾员外好一番心思。
　　走至回廊，一只浑身白雪，长毛的肥猫忽得从台阶蹿上，出现于一干人等面前，“喵喵”叫了几声。
　　一双阴阳眼诡谲多变，一副尊贵姿态，坐下梳理毛发，俱不怕生人，不似山林野猫。
　　远处一丫鬟声声唤道：“小姐，小姐，出来罢。小姐，小姐，你在哪？”并未看到贾墨等人，转身向远处找寻。
　　聂文回过神来，白猫已不知所踪。贾墨招招手：“走，走，有甚么好看。”
　　刘二怀揣书籍，衣色淡，衣襟不免磳上黄泥，黄黑黄黑一片。
　　他道：“贾少爷，二夫人的小姐又跑了，可要我去寻来？”
　　贾墨朝他脚踝一踹，不满怒道：“寻，寻什么？不过是只猫而已，还称甚么小姐？最好被野狗咬死在外面，叫那狐媚子哭瞎了才好。”
　　刘二唯唯诺诺，忙不迭应声。“是，是。”闭嘴弯腰跟在后头。
　　厢房门倒未关闭上锁，只不过守了两个壮硕的下人，如门神般。聂文出不得房门一步，刚踏出便被推将回来。
　　小绿端来午膳，撤下茶点，贾墨不见踪影，似乎不急于一时。
　　对聂文招待颇周到，红烧鲫鱼，青菜肉丝，葱花炒蛋，配上清淡的冬瓜汤，阵阵饭香味儿飘来，盈满了整个厢房。
　　待小绿布好饭菜，“公子，请用膳。”细心掩上房门，聂文犹自望着饭菜，肚子却已不争气地“咕咕”乱叫。
　　也怪聂文不得，清早一碗稀粥，不过一个时辰便及肚饿，争吵间尚不觉晓，静下心来却觉饿得慌。
　　聂文于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已。打开房门还想逃逸出去，却又被拎了回来，身后屋门大力合上，震得桌椅似颤了颤。
　　肚里越发饿得难受，烧灼般一路向上，腹里空空，香味儿萦绕不散，口水儿似要涌出来，聂文拿手背蹭嘴角，所幸没有。
　　权衡再三，终是抵不过口腹之欲，坐下划拉起微温的白米饭粒儿，夹上一把肉，猪油四溢，对聂文来说实是美味，胃口大开，吃得不亦乐乎。
　　不出半刻，一大碗饭已剩小半，聂文才吃得稍缓，喝上一口清凉的冬瓜汤，咸淡适宜，清香鲜美。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半空，紫红色光芒瞬间照亮半个天空，像条丑陋的蛇扭曲爬过。
　　原本还清清亮亮的天，顷刻间却积满了云，如被谁打翻了墨缸，成片成片被染成了黑色。
　　亦如雪崩般泻下，乌压压地全是黑云，层峦叠嶂，离地面越来越近，好像蹦起来就能够着一般。
　　紧接而来，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耳膜有点发疼。原本还能看到几只鸟飞翔，这会儿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雨滴“噼噼啪啪”落下来，砸到湖面，溅起一整片水花，天地成一片，雾蒙蒙。
　　钱俞枫和耗子被这场雷阵雨下得猝不及防，谁都没有事先备伞，离农屋得走十多分钟的路，即使跑过去，也需点时间，况且还携带这些工具。
　　“我今天还真是倒霉，真是不该出来。”钱俞枫草草收了钓竿，连一条小鱼都没钓到。
　　夏天的阵雨多是急促而短暂，耗子全收拾好时，全身已近湿透，不禁尴尬笑笑。
　　自我安慰：“没关系，就当洗澡了。刚才被晒出那么多汗，都冲掉了，呼！整个人都清爽了。”
　　钱俞枫拍了耗子后脑勺一下，“傻子，还站着干嘛？淋雨很好玩么？回去了。”
　　“啊，喔，唉！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几缕盖发全贴在额头上，雨水如小溪般急速滑过脸颊，汇聚在下巴，一串串地往下淌。
　　有几条雨水冲过眉毛和睫毛的遮挡，落入眼睛里，钱俞枫拿手臂擦拭眼睛，另一手揩去满脸雨水，一甩，又接着揩。
　　眼睛被擦得红红的，雨水密集，难以睁眼，又涩涩地胀痛难受。口鼻呼吸间都呛入了雨水。
　　身后不远处一个闷雷凭空响起，接连又响起一个，脚下的地面似乎相应地抖了两抖。
　　屁股后头跑不快的耗子如加了油，“嗖”地从钱俞枫身边蹿过，跑得竟是快了不止一倍。
　　钱俞枫愕然，看来人的潜能是无限的。
　　回到屋舍，两人都已淋成落汤鸡，发梢上，裤脚上都在淅淅沥沥淌水，脚下的地板积起两滩水渍。
　　屋檐下，还有几位前来烧烤或游玩的人，俱是躲雨或欣赏雨景。看他们两人情景，指指点点，觉得很好笑。
　　耗子一捋头发，两手乱甩，水星子溅到钱俞枫脸上，他走远几步，拧紧衣角，开始挤水。
　　农舍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至今单身，里面有几间房，提供住宿。外出办事，撑着雨伞回来。
　　正巧看见钱俞枫和耗子，笑眯眯对他们道：“小伙子，都淋透了吧！要不，在这呆一晚，先去洗个澡，我给你们去拿浴衣来！”
　　看见耗子脚边一水桶，伸过头去看：“还钓到一条草鱼啊，这样，晚饭我把这条草鱼烧了，安心呆一晚吧。”
　　“不过，明天我还要上班。”钱俞枫摸了摸湿透的发顶。
　　耗子帮腔道：“唉，枫哥，我们住一晚么好了，顶着这一身湿衣服开车回去，太难受了。上班么，不怕，我们早一点动身，我直接把你送到鸿达大厦。”
　　“那倒不必，送我回家就ＯＫ了。行，住一晚。”钱俞枫拾起地上的渔具，“老板，走，给我们开两间房，我得去洗个澡。”

　　星期一，“老板，这个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你看一下。”凌正把几张报表修订好，将之呈给钱俞枫过目。
　　钱俞枫从文件堆里冒出个头，接过来粗粗阅了一遍，问：“南顺厂子里，那批复古印花木制地板收到没？资金有付给他们吗？”
　　“这个，倒还没有，不知什么原因这批货还没交到我们手上。”
　　“这不行，截止日期快到了，你去通知王明，让他快去催催，要是逾期了，直接让他们厂子赔违约金。缓不得，星河区那几个业主还等着呢！”
　　“好的，我马上着手去办。”
　　钱俞枫拿手揉太阳穴，“等等，我再看看。”又伸手过去够咖啡杯，喝上一口，才发现早已喝完，杯底残留一小弯咖啡沫子。
　　“雅雪，咖啡，咖啡！”
　　小秘书叶雅雪踩着十厘米的银色镶花小高跟，“哒哒哒”地进来，一身黑白条纹连衣裙，多褶裙摆搭至膝盖以上，露出优美修长的小腿。
　　一根绣金丝暗花纯黑宽腰带束至腰间，勾勒出不及一握的小蛮腰，头发拿粗牛筋简单扎住，垂出几根发丝，干练却不失知性优雅。
　　“雅雪，今天的你真美。”钱俞枫称赞，嘴角线条温和，眉眼弯弯，十足绅士先生。
　　叶雅雪失措地脸庞上晕出红霞，着实更加美丽动人，“谢谢钱总，钱总今天好风趣，平时可是很少见钱总夸人。”
　　“哦，是吗？呵，来，去泡杯咖啡，少量牛奶和糖，谢谢。”钱俞枫把杯子递过去。
　　“嗯，钱总稍等。”小秘书又“哒哒哒”地走开，合上办公室的门，隐隐约约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弯才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