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缘》帘轩

2、钓鱼

　　钱俞枫本想上去开窗，手搭上窗把才记起自己光着，又讪讪松开了。
　　嘉华酒店位于Ａ市靠北的偏环街，离工作大厦倒是蛮远，开车也需一个半小时。地方有点偏，冷清却也安静。
　　钱俞枫考虑了很久才下决心常住于此。
　　原本靠边还有个小荒山，谈不上什么好风景，徒长了几棵野树倒是有的，夏日洒片阴凉，冬日衬上雪景，聊胜于无。
　　就是现在开发商大肆开采，打着经济开发的口号，建楼盘，造高房，山已被夷平了，几个挖掘机在工作，铺平地面，碾过就是一排印花的车轮印。
　　好在晚上并不开工，没影响到钱俞枫睡眠质量。
　　窗沿上一层细薄细薄的灰尘，凑过去呼出一口气，扬扬洒洒地在阳光下升起来，又降下去。
　　钱俞枫看得分明，清晰可见，颗颗粒粒都数得清，睁大眼去较真了，却粘上了睫毛，落入了眼里，涩涩地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一只流浪狗淹头搭脑地晃过，对着窗口吠了几声，企图从里面蹦出只烧鸡，却换来了钱俞枫的一只臭拖鞋。
　　低下狗头盯了良久，拿狗鼻子嗅，“啊呜”一口叼着跑开了。钱俞枫顿觉懊恼，那可是几百块的拖鞋。
　　穿着特软，又凉，脑袋是被马桶盖夹了吗？竟然头脑一热拿它去丢野狗，套了浴衣追出去寻，一无所有，连抛狗尿都没看到。
　　还想着礼拜天会有好运，看来今日不宜出门。从冰箱里翻出面包牛奶，面包刚过期，牛奶还新鲜。
　　应该没大问题吧，撕了包装照样吃，翻开手机，有两通未接来电，来自两个号码。
　　给助理冯俊回拨过去。
　　“喂，钱总，刚给你打电话，没吵醒你吧？”冯俊抄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钱俞枫拿小拇指掏另外一边的耳朵，抠出一张大大的钞票，拿拇指扣住一弹，也不知飞往哪去了。
　　不满哼道：“怕吵醒我，还打电话过来？”
　　冯俊讪讪笑笑，一脸不好意思样，又反应过来钱总看不到，忙说：“钱总，是有个小麻烦啦！花园小区三零七室的业主张女士打来投诉电话，说是给做的装修不到位，有几处还带裂痕，要求退一部分费用，还要重新装过，她又急着赶去外地出差。”
　　今天麻烦事儿似乎特别多，“告诉她休息日不开工，通知技术部管事的，星期一上她家看看，具体方案明天现场查过再定。”
　　冯俊呐呐开口：“可．．．．．．可是，张女士说她很急啊，要去外地．．．．．．”
　　“闭嘴，就这么定了。”钱俞枫麻利地结束了通话。将牛奶盒子对准垃圾桶投过去，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
　　残留的牛奶渣子滴滴落落洒出一条线。
　　力道有点大，把空着的垃圾桶撞翻了，盒子滚落在外头。“操。”钱俞枫走过去弯腰扶正垃圾桶，再把牛奶盒子复又丢进去。“她着急关我屁事啊！”
　　“叮咚”短信提示音响起，打开一看，原来是耗子：枫哥，钓鱼去，下来。
　　探出身子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骚包红色的轿车停在高大香樟树的荫影下，树叶太茂密，偶尔叶缝里露出一线红，像被剪刀剪碎了洒在绿布上。
　　“枫哥，枫哥。”一声喊叫倒是传上来，钱俞枫眯着眼睛东看西看，还是没找到人在哪里。
　　“枫哥，在吗？我耗子。”邓大伟操着粗犷的大嗓门，这里好歹也是一家酒店，尽管客人不多，钱俞枫觉得挺丢人现眼。
　　柜台旁的美眉正拿口红描嘴唇，用镜子一看，不称心，擦掉重来。听到一声声呼唤，楞在座椅上看耗子，呆呆的，没想到上前去阻止。
　　“别嚎了，上来。”钱俞枫拿烟头砸下去，被搁在树上，不上不下。邓大伟该是听到了，锁好车门，带着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肉，奔了上去，灵活的胖子。
　　钱俞枫换了身衣服，Ｔ袖配休闲裤，一双凉鞋，随意不少，也年轻了许多。头发也没固定住，随意披散着，有点蓬乱，有点痞子的味道。
　　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却带有一股坏男人的魅力。
　　胖子脂肪多，热量大，当耗子靠近时，钱俞枫有一股热浪袭来的错觉。给他倒了杯冰水，耗子三两口就下肚，不够还要了一杯。
　　“走，前段时间不是说要钓鱼么，今天有空，咱们去吧！”耗子提议，“渔具我都准备好了。”
　　“这么热的天，你也有这兴致？”
　　“还好，不热，你看，外面是阴天了嘛！”耗子手指了指窗户。
　　窗外天上的云还没走，倒好像越积越多，明媚的天气说变就变。
　　反正下午没事做，钱俞枫坐上骚包轿车，前往渔洋农庄。“呐，我说，耗子，你这车，我不说款式，光这颜色，你也该换换了。你一个大男人搞这么出格，你不别扭？”
　　“瞎说，这叫艺术，你不懂。”
　　“这种艺术，老子还不屑懂。”
　　半个小时后，钱俞枫坐在便携式小凳上，手握鱼竿，旁边耗子撒入两把鱼饵，觉得好像不够，又从包里掏出一袋饲料，一拉一撕，大手一挥，顿时去了半袋。
　　“喂喂，你够了，你是钓鱼还是养鱼？”钱俞枫开口制止。
　　“嘿嘿，我是撒大饵钓大鱼。”
　　“是放长线钓大鱼。”钱俞枫眼眺远方，湖面广阔，竟是看不见边岸。
　　远处水汽升腾缠绕，模糊了天际的边界，蓝白相间，一艘渔船般的阴影出现，渐行渐清晰。
　　几只水鸟堪堪斜掠过船篷顶，擦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事不关己般转了个旋飞远了。
　　飞得太快，钱俞枫没看清它有没有抓到鱼，空气中只荡来几声清脆锐耳的鸟叫声儿。
　　耗子看了眼浮漂，静静地毫无反应。他望水鸟远去的方向，说：“那几只臭鸟肯定也没抓到鱼。”
　　“为什么这么说？”
　　“它嘴里叼着鱼，就不能叫了啊！”
　　周围空气闷热起来，让人喘不过气，小凳子太矮，钱俞枫坐得很辛苦，干脆拿了凳子一屁股坐木板上，一粒尖尖硬硬的物什搁到屁股，抬起来一看，原来是青灰色的小石子。
　　揪了丢到湖里，溅起一点小浪花。惊动了近滩边寻食的一只白鹤，小黑眼珠眨巴着瞧两眼还波动的湖面。
　　修长的脖子转动，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似乎瞪了眼钱俞枫，怪他坏了它的好雅兴。
　　抬脚转身，低头继续拨弄繁密的水草。
　　“唉唉，动了动了，上钩了！”耗子忙收起鱼线，等到现在，总算是上来一条。心情激动，喊得特大声，白鹤拍打两下翅膀，拖着两条细长的腿，被吓跑了。
　　待拉到水面一看，是条一斤多的草鱼，嘴被钩子吊着，挣脱不得。尾巴有劲儿，拍向水面发出“啪啪”声，丢到木板上，还活蹦乱跳，蹦达不停。
　　耗子两手抓了扔进水桶，“咚”地一声又搅起一层水花。手上黏黏的，一阵腥气。

　　“呦，这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聂文聂大秀才么？这天尚未亮透儿，又赶着去夫子那儿请教么？真正是勤奋用工哪！”
　　刘二手持折扇，上缀几点梅花，清素淡雅，左中一个“君”字，行笔峭劲秀丽，自然流畅。
　　一身行头仿读书人打扮，可曾看出他爹营生是为卖猪肉的？足足叫人笑跌了牙。
　　与贾墨实为酒肉兄弟，往来于青楼之间，自称抒畅胸臆，寻红颜知己。
　　贾墨拿折扇作势往他头上一敲，斥道：“休得无礼，聂秀才大名岂是你等布衣唤得，还不赔礼道歉。”
　　刘二知晓今日有求于他，颜色缓和，作低声下气状，道：“是刘二无礼，在此赔个不是，望聂秀才莫要往心里去。”
　　聂文冷眼瞧他俩作秀，平素欺他不少，如今看来更觉不堪入眼。直觉想嘲讽一番，可碍于斯文人颜面，粗鄙字眼说不出口。
　　又知他们人多，自个儿单薄，动粗只怕又被他们欺了去。
　　忍气吞声，只回道：“让开，莫阻我路。”
　　贾墨拿手一横，一掸袖口：“子文兄，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记恨刘二那粗人。回去贾墨定会好好教训教训。”
　　“啊，还有，大后日便是岁考，子文兄不妨来我府上，我俩一起研讨研讨，如何？”
　　聂文后退一步，心惊：他带如此多人来，难不成是想把我绑回去？
　　贾墨身后一群富家公子，面色红润，俱都盯向聂文，似笑非笑。
　　日头跳出地面，亮晃晃，闪得聂文眼花。
　　叶尖子上，晨珠黏上点金黄，重得往下坠，隐匿于土中。灰色野兔闪现，蹿出草丛，迎头就是一大拨人，夹着尾巴，仓皇失措。
　　聂文四处打量，却无路人踪影，此处虽为大道，两旁却多为乱石，耕种不得。乱草丛生，夜半更有野兽埋伏，距农家耕地少说也得一里多路，白昼偶驶几辆马车。
　　时值清晨，寻不得半个山野村夫，亦无一人帮得聂文。
　　聂文心中惶惶，佯装镇定，攥书手劲儿不自觉大几分，封面抓出几个褶子来。
　　两腿竟不听使唤，于宽大裤管中些微瑟瑟，因着衣裳肥大，却也不为他人察觉。
　　开口：“若我说是不去呢？”声音难得还带得几分淡然。
　　“不去？哈哈，子文兄识时务，自然晓得该回什么，用不着我贾墨来教吧！”贾墨上前一步，直逼聂文。
　　聂文欲逃，却无从逃起，茅草长至腰身，浑然不见地面，杂石堆积，不出两步便及绊倒，况他一文弱书生，怕是别扭伤了脚才好。
　　聂文缄默不语，贾墨不耐，恐节外生枝，嘴脸一变，笑意顿去。阴恻恻道：“今个儿由不得你说不，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折扇一合，肥粗的手指点向聂文，刘二扑上前，欲将聂文一把拿下，身后一众流氓混混一哄而上。
　　聂文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刘二扯住了衣袖，硬生生拽拉回来。一人如何斗过一群，拉扯打斗间，书册翻落，踉跄着徒留几个脚印花子，一书黄泥碎石。
　　被碾过几回，娟秀的字体模糊不清。
　　聂文颇狼狈，方巾扯落，几缕头发垂将下来，幸得此帮人只抓他，不动手伤人，不然以聂文身子骨，难挨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