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萦》顾濯勿妖

4、第四章 他的回忆

　　浙江省Z大里，赵煦瑄早早来到了图书馆，图书馆里的人并不多，他拿着《呐喊》找了个挨着窗户的位子坐下。赵煦瑄的到来，还是引起了同学们的关注，男生对于他有的敬佩，有的嫉妒，女生则全是爱慕。毕竟这里是图书馆，女同学还是理性地矜持着，她们用手中的书遮挡自己的脸，眼睛一直盯着这气质非凡、才高八斗的赵煦瑄。赵煦瑄似乎忘记周围的一切，专心致志地读着这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书。翻到《故乡》这一篇的时候，赵煦瑄再也读不下去了，他的思绪又飘回到四年前的那个早晨。
　　四年前，赵煦瑄随着父母从加拿大回到中国浙江，那个时候他读高三，刚从国外回来的他很快就适应了国内的生活，尽管他的家境优渥，但他的父母从小培养他成为一个适应力强的人，因此，他的身上没有纨绔少爷的不良习惯。他凭着出众的气质、聪明的才智和谦逊的态度，一出现就赢得校园绝大多数人的认同。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月，赵煦瑄不仅学会高中所有科目的知识，而且成绩居于榜首。他本以为他自己会一直按部就班地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直至考上Z大，还有去寻找那个人，好好地照顾，兑现自己的承诺。直至遇见了她，寻找那个人的决心开始动摇。
　　那也是像今天的早晨，赵煦瑄一大早来到图书馆，为的是能够借到《呐喊》。因为这本书太受学生的喜爱，他几次想借都被别人抢先借走了。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一本《呐喊》，欣喜地伸出手，一只纤细的手也一同伸向那本书。赵煦瑄转向右边，看见一个身穿粉白上衣和黄绿色褶皱裙的女孩也想拿《呐喊》，她看到赵煦瑄的时候微微吃惊，随即拿起旁边的《彷徨》走开。赵煦瑄被女孩细致的礼让感动，奇怪的是不由自主地对她生了喜爱之情。他拿起《呐喊》走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惊喜地发现坐在对面的正是刚才让书的女孩。女孩全神贯注地看书，丝毫没有发觉对面的赵煦瑄，更没有觉察到周遭同学的眼神纷纷集中在自己和赵煦瑄的身上。赵煦瑄几次想和女孩搭话，但女孩认真读书的样子打消了他的念头，于是他趁机细细打量了女孩一番：弯弯有点粗的眉，大大的眼睛，鼻子有点小，嘴唇不厚不薄，脸微微圆。一眼看上去，并不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女，但看着让人很舒服。女孩看书的神态很安静，令赵煦瑄想到了一面平静的碧湖，而他似乎乘舟荡漾在湖波之上。
　　一小时后，女孩终于发现赵煦瑄异样的目光，她略带害羞，向赵煦瑄浅笑便离去了。赵煦瑄绕过众人的目光，悄悄快步追出到图书馆门外远处的一条小道上。
　　“同学，请留步。”
　　女孩回过头，看见俊朗的赵煦瑄，对他微笑。
　　赵煦瑄有些拘束地开口说：“谢谢你把《呐喊》让给我。”
　　“不用谢，那本书我看过很多次了。”
　　“哦？你为什么还要再看？”
　　“我喜欢鲁迅的作品，尤其是他的短篇小说集《呐喊》。每看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越看越被他强烈的爱国情感所慑服。”
　　“我也是，国外的时候就很喜欢看这本，回来了还想再看，可是每次都借不到。”
　　“原来你是‘海归’。”
　　赵煦瑄的名字和样貌连方圆五百里的人都知晓，可眼前的这个女孩却不认识他。他试探着问：“听说那个相貌和才华无人能敌的赵煦瑄也是‘海归’，你认识他吗？”
　　“赵煦瑄？我听说过他，难道你们认识？”
　　“嗯，而且很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蔚夕，草字头加个尉迟恭的‘蔚’，夕阳的‘夕。’”
　　“好特别的名字。”
　　“你在哪班读书？”
　　“高三（2）班。”
　　“我以为你是文科生，竟然读物理。”
　　“难道我看着不像理科生？”
　　“你比较像美术生。”
　　“怎么说？”
　　“因为你有画画时那种专注安静的美好气质。”
　　蔚夕抿着嘴笑了，她说：“你又叫什么名字？”
　　“赵煦瑄，高三（1）班。”
　　“尖子班中的尖子班，你的名字和那个赵煦瑄一样。”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啊。”赵煦瑄耸了耸肩，笑得一脸灿烂，如同四月太阳般温暖和煦。
　　蔚夕楞了一下，就被赵煦瑄的搭讪方式逗乐，她端详着赵煦瑄，却又似乎看着的不是他。
　　自从图书馆一遇，赵煦瑄和蔚夕成了好朋友，两人在学习和生活上相互帮助，半个月的相处，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的共同之处，比如都爱看科幻小说，都是天文爱好者，都想要考上Z大，等等，两人在相处之中悄悄对对方生出了情愫，但他俩都很理智，彼此心照不宣，而且由于赵煦瑄是学校的头等名人，为了不让蔚夕的生活会到大家的干扰，他俩之间超乎友情的情谊也就秘而不宣，唯有把情谊深藏在心，共同相约考Z大。
　　上天真的很喜欢捉弄他，他都已经准备放弃寻找那个人了，却偶然让他碰到。曾经他很期待找到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的脖子上挂着的墨绿心形玉坠时，却没有找回的欣喜。更让他觉得苍天残忍的是，那个人竟然是蔚夕挚爱的朋友。
　　承诺在左，喜爱在右。
　　最终，他不得不选择了承诺。
　　一时不知道怎么跟蔚夕解释，他也就不再联系她。
　　那一天迟早要到来，那个人幸福地拉着他介绍给蔚夕的时候，他看见了蔚夕的眼闪现出被背叛和抛弃的惊愕。仅是一瞬，蔚夕就恢复平静，对那个人绽放祝福的微笑。其实他知道，蔚夕的微笑是苦涩的，也像锋利的镰刀划上他的心脏。
　　虽然两人的班相邻，却不经常遇到。即使在走廊偶遇，蔚夕都躲闪着他。填志愿的时候，那个人说蔚夕跟他们一样填的是Z大，结果蔚夕考上了北京的W大。原来，蔚夕在离截止填志愿前几分钟偷偷改填了W大。他和那个人去飞机场送蔚夕的时候，蔚夕竟然毫无绝恋地登机。
　　赵煦瑄叹了口气，向窗外望去。
　　四年了，蔚夕，你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你是想要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吗？
　　每次偶遇你的时候，我的心都被你一闪即逝的忧伤绞割。
　　你的眼神，没有怨恨，反而是恐惧。我试图接近你，你一再躲避。
　　蔚夕，请原谅我。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赵煦瑄合上书本，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他静静地走在林荫道上，脸上依然挂着令人沉醉的微笑，黑玉般的眼睛却有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黯淡，无比完美的脸庞在浓厚的树荫下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芒。清爽的风把他浓黑滑顺的碎发吹得纷絮乱飞，风采丝毫不减，反而添了一份凌乱美。他俨然成了校园里一道最迷人的风景。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如果是在古代，怕是罗敷要把这样的美誉拱手相让给赵煦瑄。
　　“煦瑄！”
　　清脆甜美的声音令赵煦瑄停住了脚步，他隐藏好眼中的黯淡，对喊他的那位沉鱼落雁的女孩露出了温柔醉人的微笑。
　　虽然见过数不清的美男子，舒语霏从没见过有人美得像赵煦瑄这样。他的美，没有阴柔之气，他的美是浸透在如四月般温暖和煦的阳光里。远远看着很温暖，伸手触碰却被透明的玻璃冰凉。幸运的是，他向她卸开了玻璃。
　　“给你。”舒语霏递给赵煦瑄一瓶鲜榨橙汁。
　　赵煦瑄握住鲜榨橙汁，却没有打开瓶盖。舒语霏对着她的那瓶开了盖的橙汁不顾淑女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喝，“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半，发现赵煦瑄没有像以往那样喝橙汁，歪着脑袋问他：“你怎么不喝？”
　　“我不渴。”
　　“不一定渴才喝，鲜榨橙汁很有营养的哦。”舒语霏像劝小孩似的对他说。
　　赵煦瑄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丝，说：“我不怎么喜欢喝鲜榨橙汁。”
　　其实，他很讨厌喝鲜榨橙汁。
　　舒语霏失望地“哦”一声，好像做了错事一样低着头。在赵煦瑄面前，她完全褪掉校花优雅矜持的模样，露出纯真可爱的一面。这让赵煦瑄很怜惜，他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哥哥一样。
　　“我要是知道你不喜欢喝，就不会一直买给你了。”
　　“没关系。”赵煦瑄继续揉着她的头发。
　　“可是蔚夕最喜欢喝鲜榨橙汁了。”
　　手顿然僵住，赵煦瑄的心跳似乎骤然停止，他屏住呼吸，努力恢复正常的心率，害怕舒语霏觉察到他的异样。
　　她最喜欢喝鲜榨橙汁了。每当我把开了盖的鲜榨橙汁递到她面前，她就乐呵呵地笑，一股脑喝完橙汁，然后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问还有没有橙汁。我像变魔术那样将另一瓶开了盖的橙汁放在她的掌心，她像馋嘴的小孩，眼里大放异彩，纤细的手抓起瓶子，又一股脑地喝完橙汁，接着快乐满足地对我呵呵笑。我想她真是可爱极了，我拿出纸巾要帮她擦拭嘴角残余的橙汁，她一把夺过纸巾说：“我自己擦！”擦完嘴边上的汁液，她拿着纸巾对我扬了扬，脸上的神情犹如一个完成一件伟大事情的小孩子的骄傲。这个爱喝鲜榨橙汁的快乐女孩，我真喜欢。
　　黑色皮日记本里的一段话飞速地在赵煦瑄的脑里闪过。
　　是她吗？可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喝过鲜榨橙汁，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快乐，虽然她一直温和安静地微笑。为什么我觉得日记里的那个人就是她呢？语霏又是谁？
　　“我也最喜欢喝鲜榨橙汁了。”舒语霏的这句话打断了赵煦瑄的思考，他抛掉心中的怀疑。
　　那个人应该是语霏。
　　忽然，赵煦瑄看到舒语霏脖子上空空的，他有些紧张，问：“你的玉坠呢？”
　　“出现了一丝裂痕，拿去修了。”
　　赵煦瑄舒了一口气，但看着舒语霏似乎对坏了玉坠没有紧张的神色，心里又起了怀疑，他试探着问：“玉坠坏了，你不担心？”
　　舒语霏奇怪地看着赵煦瑄，然后点头表示紧张。
　　赵煦瑄似乎要证明她不是舒语霏，再次问：“你能跟我说说这玉坠叫什么吗？”
　　舒语霏摇头。
　　“怎么会不知道呢？”赵煦瑄语气中多了一丝着急。
　　“我头被撞过，经常忘记事情。”舒语霏脸上多了几丝茫然。
　　赵煦瑄瞬间明白，舒语霏失忆了。他没有追问下去，担心舒语霏会记起什么。
　　既然她失忆了，我可以不用信守承诺。
　　不，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应该兑现承诺，好好照顾她。
　　可是，为什么对于语霏，我没有初看日记时的那种怦然心动？
　　因为她失忆了。
　　我真的喜欢她吗？
　　不要再胡思乱想，妈妈喜欢她。
　　妈妈，妈妈......想到妈妈，赵煦瑄的心就柔软，只是他并不知道，他的潜意识里藏有对妈妈的恨意，只不过这股恨意总被妈妈苍白而脆弱的面孔压下。
　　妈妈受到的折磨太多，我不能让她再受到一次的伤害。
　　在看见舒语霏脖子上的那个玉坠，妈妈失神的眼睛亮起光芒，她像抚摸珍宝那样摩挲着那块玉坠，泪水顺着憔悴的脸庞簌簌滑下，欣慰地对语霏说：“找到了，找到了就好。”
　　我们有太多的亏欠，该还了......
　　“煦瑄，你在发什么呆呢？”舒语霏趴在他的肩上问。
　　“没什么。”
　　“对了，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见到你，妈妈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她很喜欢你，你有空常来我家坐坐陪陪她。”
　　“阿姨的情绪时好时坏，一定是遭受到沉重的打击。到底是什么样的打击，煦瑄？”
　　赵煦瑄的脸色一沉，现出的痛苦表情是舒语霏从未见过，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该那么鲁莽询问。
　　打击，的确是一场沉重的打击。它不仅摧毁了妈妈的心智，还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不再是我......
　　赵煦瑄痛苦地闭上眼睛，如同受尽酷刑的王子，看得舒语霏非常心疼。她试图找个话题缓解赵煦瑄的痛苦，于是砸了自己脑袋瓜一下，兴奋地摇着他的手臂说：“差点忘记告诉你个好消息！下个月我们学校要和W大进行为期七天的学术交流研讨会，如果我们去竞选名额，一定会被选上代表派过去，那么我们也可以见到蔚夕啦！哼，这家伙，每次都那么忙，放个假也不回来，我说要去找她竟然说要做兼职没空。怎么一回事嘛......”
　　蔚夕！
　　赵煦瑄霍地睁开眼，黑眸闪烁着希冀的光芒。这时，舒语霏絮絮叨叨地念着蔚夕，丝毫没有发现赵煦瑄泄露出的感情。
　　赵煦瑄闸住痛苦的流水，脸上渐渐恢复了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