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寻》闻人不许

7、 桃花醉（七）

　　顾泠白眉头紧锁疾步匆匆，廊角的花草枝叶被他衣袂带的颤颤巍巍地抖动，沾上了灰尘也不在意。这茫茫夜色间，只有明明暗暗的橘黄的灯光星星点点般看起来不那么苍凉。
　　轩辕紫在前两日突然宣布由他接任丞相，并且直接将曾经的叶府赐为他的丞相府，更为他和他的表妹赐婚，朝堂与情场的得意似乎是人人都艳羡，心机颇深的君主盛大的恩赐一时间将他再度推向风口浪尖。
　　表妹玲珑已经搬过来在府上住了一段日子了，顾泠白也只是偶尔去说几句话便离开，只是只字不提婚事罢了。她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但一直只拿她当妹妹又怎能说喜欢就喜欢的上。
　　不，说起来应该是一开始喜欢的就只有一个人，没想到自己也是个从一而终，认定了就不能改变的吧。
　　不过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即使知道她背着他去找了叶筱，还说了些难听的话，他却还是不会拿她怎样。
　　府里的仆从悉数未变，表面看来恭恭敬敬，看向自己的目光比起尊敬更多的却是畏惧，还有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鄙夷。
　　一个丝毫不顾老丞相往日来的恩情和肆意践踏叶家小姐感情的无耻之徒，这种人真是心机歹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下一个人要被他害死。
　　他也禁不住会在一个人面对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暗暗地问自己，这真的是我要的结果吗。
　　但是他不能后悔，正如他不能忘记过去多少个日日夜夜，娘亲哭泣着紧抓着他的手告诉自己长大后一定要给父亲报仇，不能忘记她临终时的遗愿也还是报仇。
　　自幼以来，接受最多的字眼便是报仇，他只能接受。
　　有些仇恨，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没得选择。
　　走到了一个转角处，顾泠白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只是侧身在进院处的扇形门后面安静地朝前方那抹光亮看，在茫茫夜色中这点微光看起来就像一叶扁舟，中间载着那个人，看着苍凉扁薄的身影却让人心安。
　　安静的有些暗的屋子，朱红的门关着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凝重。叶筱就那么站在窗畔，穿着素净的白色衣服，微微仰着头透过稀疏高扬的树杈看月亮或许又只是失焦在天空中，眼神空洞的像失了心魄，脸上一点表情和生气也没有，带着沉沉的气压和无边的落寞，让顾泠白看着害怕，仿佛一眨眼这个人就要消失不见。
　　她曾有过无数个鲜活的模样，欢快的像只可爱的小鸟，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还有她美丽的模样，恰似心头朱砂上的白雪红梅，在他最重要的地方开得芳华。
　　还记得那日的喜堂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慢慢朝他走过来，红色的盖头颤颤悠悠，瞬间在他心中漾开一池春水，含着无尽的细细的温暖。
　　那句“想要永远照顾你”不是骗人的。
　　你愿意相信我么。
　　看着现在这样的叶筱，顾泠白只觉得内心十分心疼，一掌劈在门框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原想过那件事之后她会愤怒，会变得恨他，却没有想过她会变成这样的沉默颓废，丧失了所有的生机，仿佛整个人都与世界隔离了开来，让他只能孤零零地看着别无他法。
　　顾泠白忍不住地想要走上前去，但刚一抬步却又生生顿住了，瞳孔也不自觉地放大，呼吸也都忘了，脸色如同月色一样惨白。
　　一滴泪珠缓缓地从叶筱的眼角滑落而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另一滴泪珠又流了下来。很快越来越多的泪珠纷纷落了下来，可叶筱还是一动不动地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一丝抽噎声，她就那样无声地任泪水打湿衣裳。
　　冒着几片泛黄树叶的朝窗子攀去的嶙峋的枝桠，在缝隙中疏疏落落洒下来的透白的月光，这下面的倔强仰着头无声流泪的女子，和着那一方小小的窗台，他们就都这样的变成了薄薄的剪影深深刻入了顾泠白的心间。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荒凉空寂的风，它们充斥了他的肺叶，撕扯着他的心脏。一种真正的绝望粘稠而浓郁的从心底攀爬呼啸而来，席裹着无尽的悲痛与苦楚，坚决狠戾地将他拖入深渊。
　　“母亲去世前告诉我女孩子的眼泪是很珍贵的，所以希望我以后都不会哭，永远要一直开开心心的，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哭的。”
　　她说的话他都记得，如闻在耳。
　　可现在，对不起，我让你哭了。
　　顾泠白在这一刻彻底打消了心里所有的念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守护的资格，也真真正正的失去了她的感情，没有一丝回翾的余地。
　　他只能选择离开。
　　那晚月色并不皎洁甚至黯淡，在它的下方，只有那洒满一地的脉脉冷清。
　　对于这一切，叶筱并未有所在意。
　　自那日以来，她每天都会想起那件事情，仿佛它一直在身边循环往复的上演，她不愿再回想，但无法控制那些画面。
　　是明黄的圣旨昭昭，曾一脸和煦的君王下令“丞相前有以下犯上诬陷前朝皇后之罪，现又行结党营私意图篡位之私，罪行昭昭，命捉拿归案”？
　　呵呵，其实说到底不过是自古无情帝王家，多疑也是帝王家，他不过是忌惮她叶家三朝为相的势罢了，他又可曾念过她父亲是何其的铁骨铮铮忠心耿耿。
　　还是他一脸淡然地告诉她，这正是他真正要等的那一天。仇人灭，雪家耻？
　　叶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顾泠白说的那些前朝的恩怨她不懂，但仇恨的延续她明白了。他们的一开始就是带着顾泠白的算计，是注定了没有结局的。她想，那些过去，那些感情，它们或许就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吧，一切不过是她的自古多情罢了。
　　还是他的尖酸刻薄的表妹玲珑带她看清了现实？“你是他仇人的女儿，他是不可能喜欢你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他是我的。”对或错，真或假，叶筱她已经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了，既然是注定了的那就这样吧，自己也就跟着这样吧。
　　可以看似豁达又轻轻松松地看透这一切想清楚这一切，但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绝望，会哭泣。
　　她想，你看，托你的福，我变成这样了。
　　父被囚，家被毁，身被禁。
　　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