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清明》林琬成

8、人不如故

　　翌日是天帝恩准的长姐归省之日，我因伤势未愈，特赐免于接驾。我幼时母后薨逝，全由长姐将我带大，是故长姐在我心中亦母亦姊。自长姐嫁去天宫以来，相见甚稀，我日日思念，好容易盼到归省之时，却又怕她的说教了，又是担心又是欢喜，却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长姐驾临我宫中，屏退宫女，却板着脸不说话了。
　　“长姐，”我执了长姐的手笑道，“可不可以不生气了？笑一笑。‘若得公主为妇，胜似封侯万户’。”这是东陵民间俗语，长姐美貌可以得见。以往我说说，虽说会挨训，也能逗得长姐开心。
　　“就知道说这些混话。知道这次天帝多动怒么？”长姐轻轻刮了我的鼻梁，终于柔柔笑道，“知错了？”
　　我鼓起脸做乖巧状：“嗯。”
　　长姐徐徐浮着茶水：“那禁足三月，其间没本宫懿旨，不许出宫。”
　　“三月？！”我惊呼道，长姐从茶盏上瞪了我一眼，我立时安静了，默默塞了一块桂花糕在嘴里。
　　长姐轻轻放下茶盏，叹气道：“仙鬼现正交战，边境已是凶险异常，你还胆敢擅闯鬼界，与鬼君鬼后正面冲突——”“长姐，三月就三月。”纵然插话有失礼仪，但这样下去唯恐又会抬出祖训，“长姐。”我递上一盏莲子羹。
　　“清词娘娘，时辰将至。”宫女来请。我最厌恶“娘娘”二字，白的玷污了好名姓。但昔年认识昭华后，我觉得能嫁与他，就算被称作“娘娘”，也没什么。
　　怎么又想他了？我赶紧摇头。
　　长姐道：“你先去取凤鸾车上我给公主绣的荷包。”
　　又要分别了么？我执了长姐的手不忍放。长姐拿了绢帕拭泪，我亦泣不成声。她替我揾泪，强笑道：“好自将养，本宫还来看你。”
　　“长姐为什么要做天帝的娘娘——”“又孩子气了。”长姐蹙眉道，“天帝为平衡四陵实力，纳四陵皇女为妃，你是知道的。天帝虽不直接干涉四陵军政事务，但却维持着仙鬼两界的平衡，是故仙鬼虽然交战，但天地秩序仍存。”
　　“唔，长姐要常来哦。”
　　“只要你懂事，本宫便常来。”长姐欲言又止，“听说你又遇见昭华，本宫很是担心，你只好好待在宫中，他便无法加害于你。”
　　我强笑道：“长姐无须挂念。”
　　“不要难过。你会寻得一心人——”“‘相守不离’吗？长姐，昔年我与昭华相守时，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拭了泪笑道，“不说了，咱们姐们俩提他做什么。我早已忘了他。”
　　“你好了，我便放心。”长姐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本宫回宫了。”
　　长姐甫一出门，我便想起长姐忘了她爱吃的点心，遂拿起追出门去，却听见后园中传来说话声。这后园素日没我吩咐，没人敢进的，我甚感奇怪，转身往后园去。
　　后园中芙蕖满池，杨柳满堤，长姐依了垂柳站着，仪态万方，仿若月宫仙子。身旁的那人是——大师哥！
　　我捂住嘴以免惊呼出声，却见师哥往伸手欲抚长姐鬓发，长姐后退一步：“上神请自重。”
　　师哥眼眸中凝伫着伤感的温情，亦有着未曾有过的热切：“清词，你不记得——”
　　长姐掩面叹息，含泪凝睇：“秋斋，往事悠悠君莫问。”
　　“清词，昔年往生谷中，你答应我——”“可是你来了吗？我等了你那么多年。”长姐拂袖叱问，却是少有的失仪，随即敛容道，“秋斋，我听闻你随尘堙神君征战多年，威名赫赫，莫负了好前程。”
　　师哥上前欲执长姐的手，长姐垂首道：“珍重。”转身离去，始终不曾回眸。
　　师哥失神一般伫立许久，转而从草丛上拾起了什么塞入袖中。
　　那东西反射了日光，金光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