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路途》倾己

3、微澜

　　周一回到公司时，前排办公桌上的袁淼一脸感伤地托着下巴对我唉声叹气。
　　我不由有些好笑，作势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好好的，不要和我装怨妇。”我们俩两年前一同被这家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广告策划公司录用，相识两年多，默契十足，关系也比一般的同事更为亲近。
　　“唉，当真是生不逢时啊！想当初我们进公司时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待遇呢？”她悔恨气十足，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在感叹什么，极力配合她：“作为前辈，我们应该看顾新人。”脸上郑重其事的表情令她也不由笑了。
　　公司今年招新，经过层层选拔，又有一批新人加入了神圣的广告创意平台。我所工作的C&I公司是广告策划行业的佼佼者，自然吸引了一批满怀雄心壮志的毕业生。如今，通过多重比拼，挤破脑袋进来的也就那么一些人。而负责广告宣传与创意方面的策划部，招录的新人也不过三四个。
　　可是，一向对新人拼命蹂躏，使其越挫越勇的团队理念今年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实施。经理还破天荒地决定今天晚上召开部门聚餐，以迎接新人，欢迎他们下周正式工作。顺便大家熟悉熟悉，促进内部团结和谐。
　　“想当初，我可是给前辈们倒了一个月的咖啡，清理了一个星期的办公桌啊！”袁淼看着她的手，摇头晃脑，“本来还想着可以好好享受当师姐的福利呢。”
　　我尚未说话，一旁听我们胡侃了这么久的张姐笑了起来,对着她开玩笑道：“你刚进公司时，做事那么积极，原来怨言还不少哦！”
　　袁淼一副可怜样：“张姐，连你也欺负我……”
　　我们谈论的声音并不算小，大家都边听边笑，在繁忙的工作气氛间，自然多了几分温暖。
　　晚春的天气已是十分暖和，不觉想到范成大的那句诗：“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夏深。”怕是夏天也会很快来到吧！
　　聚餐的地点是有名的万水千山酒楼，不仅地点选得巧妙，位于人来人往的商业区，酒店的装潢、服务风格、佳肴特色都不容小觑，名气更是打得响亮，因而是人们工作聚餐、亲朋宴客的首项选择。
　　策划部不过十五人左右，除掉几个有事不能来的，差不多十人来参加聚餐。新人要到下周才正式上班，因而自行从家去酒楼，在约定时间到约定地点汇合。而我们这些人，一下班，便三五一群地搭便车往万水千山赶。部门的男同事大多已经工作了好几年，资历都挺高。开着崭新的私家车、一身西装，虽然私下里嬉皮笑脸，在外却不苟言笑，俨然一幅社会精英的模样。于是，顺理成章地，男同事便发扬绅士风度，载着女同事去聚餐点。
　　经理高明强是一个温和幽默的中年男子，家庭美满，对在上中学的宝贝女儿疼到心底。他一向不拘小节，有些粗枝大叶，却不乏爱戴。如今发现他定下的包间竟是一间叫做君子阁的大间，再想想他时而附庸风雅的模样，我不觉有些失笑。
　　我们这群人到达时，三个新人都已经等在了门口。规矩懂礼貌的模样不由让我想到了古时程门立雪的典故。谁说现在的大学生都一套套西方天赋人权、自由平等的理论，早已忘了中国传统的仁义礼智信、尊师敬长？
　　只是部门的同事都是一些护短之人，虽然平常大家经常互相调侃挖苦，但其实做事都没什么坏心眼，内部很是团结。时而的欺负新人，也只不过是无聊时开些玩笑、趁机剥削剥削别人的脑力体力。
　　现在，这几个新人就要成为团体中的一员了，大家也没有把他们当做外人。
　　等到我们一一在座位上坐下时，几个年纪教长、能言善道的老同事早已在和新人们熟络起来，一句一句地介绍自己的工作经验，还了解了解他们的学习经历、年龄兴趣，颇有几分预备当媒人的态势。我们围坐在君子阁中大大的圆桌上，相互聊天交谈，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就连起初还有些胆怯的新人们，也恢复了原有的活泼劲。
　　三个新人中，一男两女，个个身上都洋溢着阳光的笑容，泛着年轻的冲劲。和他们一比，顿时觉得自己老了不少。可是转念一想，我也不过只不过比他们大了两三岁呀，怎么竟有这般年老的心态呢？
　　新人中的男孩叫袁宇，长得浓眉大眼，颇为帅气，性格也开朗热情，虏获了不少在场女性的“芳心”。看到他，我不由想到了沈寻，顿时多了几分你亲近感。就连一向认为年轻男子不可靠的袁淼也积极地说：“我叫袁淼，咱一个姓，看来五百年前可是一家啊！放心，以后姐姐罩着你！”大家都拍着手笑了起来，嚷嚷着：“快认干姐姐，快认干姐姐！”袁宇一经调侃，脸上到底泛起了几分羞涩。
　　等到饭菜全都上来时，大家都已相互敬了一杯又一杯酒，包间中的气氛更是热闹到了极点。
　　新人们都挨个做了自我介绍，不时被侃诌几句，惹得一屋子的人全都哈哈大笑。
　　高经理喝的有些高，满面红光的和新同事极具夸张色彩地介绍我们。说什么张姐刀子嘴豆腐心，以后在公司一定要对她恭恭敬敬，要经得住骂，惹得张姐怒目而视，满口辩驳，把高经理横批了一顿。又褒奖了另外几个男同事几句，把袁淼也顺带刷了一顿。
　　轮到说我时，几个新人都很热诚地盯着我。我一向不是很善于和别人打交道，刚刚介绍自己时也仅仅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下自己的名字、年龄、哪一年进的公司，一直都只是微笑着听他们交谈，并没说几句话。因而，他们对我的好奇也不足为怪。
　　高经理满脸笑意：“之惜可是我们部门的骄傲啊！别看她年轻，做事可是毫不含糊。以后你们可要好好和师姐学习！”
　　“呦！原来高经理这么看重之惜呀！真是酒后吐真言，太令人伤心了。”袁淼噘着嘴抱怨，惹得大家都放声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孩却一直盯着我看，满脸欲语还休的神情。她是新来的两个女生之一，叫毕天妮，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性格十分活泼，嘴也非常乖巧，骨子里透着一份泼辣劲。
　　我带着疑问直视她，她试探地问道：“之惜姐以前是A大的吗？”
　　我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满是欣喜：“真的呀 ！学姐，我也是A大的，是和你一个系的，比你小两届。当年你主持学校的文艺汇演时，我可是印象很深刻的！”
　　张姐乐了，插嘴道：“这可算是大好事，校友啊！如今都进了我们部门，可要互相帮衬着呀！”
　　袁淼哀叹：“我怎么就没个学弟学妹来和我并肩作战啊！话说……”她看向毕天妮，“她都毕业两年多了，你怎么还认识她呀？”
　　毕天妮有些不好意思：“学姐在我们学校可有名啦!我们直系的学弟学妹，很少有不知道沈之惜这个名字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当时我们班班草去和学姐表白，却被拒绝了，愣是被同学们嘲笑了好几天。”说完，还有些害羞地看了我一眼。
　　袁淼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之惜，原来你以前还是纯情少男眼中的女神啊！你隐藏的太好了。哈哈哈……”她满面通红，差点笑岔了气。
　　一旁的同事也都兴趣十足，看着我，一个个笑的意味深长。
　　毕天妮似乎有些怔然，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歉疚。我回她安慰的一笑，表示没关系，想了想，只好说道：“我好像忘记了。”其实，我是真的记不得了。
　　她也很灵动地一笑：“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和学姐成为同事。以后我就叫你之惜姐了，我一定会向你学习的！”说着，很郑重地向我举起了酒杯。
　　我笑着点了点头，也扬起了酒杯，对着她，也对着其他新人：“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欢迎你们，一起加油！”
　　清酒入腹，欢声笑语又再次飘扬。
　　话题一个接一个的被挑开，大家边玩边笑边喝酒，不亦乐乎。在黑压压的黑幕下，暖暖的灯火、欢愉的笑声似乎可以刺破所有的哀伤。
　　回到公寓时，已是晚上十点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我就顺势在公司附近找了房子，搬离了沈家。爷爷是一贯的严肃与无所谓，奶奶劝了几句，最后也因为我的坚持而让步了。至于凌雪音，或许她更有着眼不见为净的淡漠。、
　　在沈家的高门冷宅时，我常常因为寻不见自己的身影而感到悲哀。可如今独自一人置身于这样一间单身公寓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孤单呢？
　　繁忙人世间，最可怕的，其实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生时无人与你相伴，离时无人和你相顾垂泪，死时无人为你痛彻心扉，别时无人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