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路途》倾己

2、伤逝

　　不知何时，之佩早已挽着成昀哥，夺人眼球的走入大厅。他们二人风韵独成，自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佩巧笑倩兮，成昀哥温润如玉，一边风度翩翩地和满面祝福之色的宾客交谈，一边举着酒杯敬酒。堪称一对璧人。
　　我脸上不禁泛起一抹不知名的笑意。欣羡？赞叹？感伤？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抬起头，却无意中发现有一道目光紧紧盯着我，甚是清冷。我顺着目光寻到了一张俊逸冷淡的脸。微眯的眼，高挺的鼻，紧抿的唇，眼神却一动不动地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由瞪了他一眼，脸上挂起嘲讽的笑意。凌雪音的好侄子，对我向来是恨屋及乌。且不谈这么多年他对我不加收敛的厌恶与敌意，就这杀人不见血的眼神，就足以让我心惊胆战。
　　凌泽昊是何时过来的，我竟没有发觉。只是一向被人群簇拥的他，今天却一个人淡淡地在一旁品酒，着实让我费解。我压下心中很久远的被时光遮住的淡淡痛楚，移动步伐，试图远离他的视线。
　　记忆中，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凌泽昊从小就是众人的羡慕对象，家世傲人，自己又一直表现出色，被赞不绝口的人总是他。他仅比我大了两岁，但行事作风还真是比同龄人严谨成熟了不少。只是他一向骄傲，对作为表妹的之佩，虽关怀有余，却也不是很亲昵。而我，我只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我时，也如今日这般，面色冷淡地看着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和我说过一句话。几乎是这么多年来，他都不曾给过我什么好脸色。
　　我抬眼望向别处，从来人迹难寻的堂弟沈寻恰从外面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瞧见我，满面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向我奔了过来。
　　我戏谑地笑了笑：“不是冲叔叔婶婶说你今天要去参加学校的艺术展览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沈寻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我那是赌气，以前总以为成昀哥哥会是我的二姐夫。可谁让爷爷和伯母竟然让大姐和他订婚，我实在气不过，他们也太……”说着，又瞧了瞧我的神色，试探地问道：“二姐真的不介意吗？”
　　我心里的暖意陡升，这个天真善良、对艺术有着诚挚爱意的弟弟，做事一贯直白得令人感怀。我打心眼里喜欢他的真诚直率，和他感情一直很好。而他处处为我着想的劲头，怕是连对我爱护有加的奶奶也比不上。
　　于是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乌黑澄澈的眼睛，很郑重地说道：“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一直都把成昀哥当成我的亲哥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极大地松了一口气，很惊喜说道：“那就好。都怪以前听多了说你们郎才女貌的话，从来都把你们当成了一对……唉，这样的话，我就暂时不和他们怄气了。”
　　我不觉失笑，他到底是个刚进入大学的小孩子，恩怨分明。把所有的黑白看得很彻底，真假界限也清晰的令人羡慕。
　　忽然，沈寻一把拉过我，毫不犹豫地带着我往人群中走去，却是把我带到了容光焕发的新人面前。
　　我哑然，这个孩子，真是率性单纯。
　　之佩看到了我们，先是一怔，继而微微笑了一笑，举起酒杯：“这是来祝福我的吗？”她虽然对我敌意分明，但从来都不会当众给我难堪。自信如她，不屑于对我落井下石，刻意刁难，她想要的，一贯明目张胆地和我争夺，绝不会背后搞鬼。
　　成昀哥在旁边看了看我们，轻声一笑，面色温暖：“你们俩刚刚哪儿去了？怎么总不见人影？”而他的眸光却有些复杂，用从未有过的神情看了看我，眸中好像有着拨云见雾的伤感，也有着安然的希望，更有些说不明的担忧。聪明如他，对我和之佩间的冰冻和隔阂洞若观火，所以断不会坐视着之佩因他的缘故对我加深误解和恨意。
　　沈寻轻扬了一下唇角，对着他们说道：“我和二姐当然是来祝福的。不管怎么说，我……我很高兴成昀哥可以做我的姐夫。”
　　成昀哥不觉失笑，但笑容却有些苦涩。而之佩脸上则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轻抿了一口酒，更显得几分娇媚。然后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着，仿若不经意但又带着宣战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道：“谢谢你们的祝福。我很高兴。因为……”眼睛却是渐渐地瞥向了我，“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又想到成昀哥今日不加隐藏的神情。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交替的片段，那时之佩对我的厌恶，成昀哥多次止于口中的言语，一切连接成一幅很完整的图画，就这样，很多理不清的事情忽然慢慢有了头绪，心里头不由泛起一丝丝酸涩和难过。
　　“你们会的！”我的话语不由自主地吐出，让之佩都有些发愣。
　　我故作不知，转头看向纪成昀，神情不觉有些柔和。这个曾经给过我诸多鼓励与安慰的哥哥，如今与和我势不两立的亲姐姐走到了一起，一切仿佛很难想象，其实又都顺理成章。我眼中透着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笑意，轻声对他说道：“成昀哥，以后可要叫你姐夫了呀！祝你幸福！”
　　纪成昀定定地看了看我的眼睛，微微一笑，竟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又举起酒杯，对我扬了扬，很认真地对我说道：“谢谢！我会的。”然后把剩下的酒全部喝了下去。酒杯空荡，他的脸上笑意更深。仿佛一下子放下了很多过往，一下子知道了自己应当追寻的旅途，重新担起了一份属于他的责任和未来。
　　许多我不曾想过的事情，今日却无意中被我察觉。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我是何等的愚蠢啊。可是，如果一直都知道，又能怎样？况且，我现在所做的仅仅只有祝福。
　　我不再看之佩的表情，回过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歌舞升平，人流涌动的大厅。
　　站在长廊中，清爽干净的微风吹拂下，许多记忆立刻汹涌而来。
　　15岁时，我第一次见到成昀哥。之佩穿着精致的粉色淑女裙，和温润阳光的成昀哥一起画画看书、谈天说地。可是，最后，成昀哥却因为打碎了我种的一盆矢车菊，在被我冷面对待后，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将花儿重新放入新的花盆中，细致地为它添上新土。自打那以后，我和成昀哥，关系越来越好。而之佩对我的眼光，则是越来越冷。
　　我伤心时、失落时，尽管刻意隐藏，但成昀哥总能不动声色地安慰我。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生命中难得的亲人，却不曾想过，当年自傲又对我充满恨意的之佩，是怎样对我越来越敌视。她心中的少年与我成为人们眼中的佳侣，她该有多痛恨我。只是她也和我一样绝不会低声下气。出国读书，拼尽全力，成为沈家的骄傲，这是她想堂堂正正打败我所作出的选择。
　　我的妈妈剥夺了爸爸的爱，我又抢走了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沈家小姐的地位，后来更是与纪成昀感情渐好。她对我的冷嘲热讽，恨意入骨，想来也无可厚非。对她，我虽然无法亲近，但这时候忽然涌起无限的愧疚，我一下子理解了她的很多执著和坚持。
　　而一直被我视作兄长的成昀哥，我却顿时明白了他这么多年一直照护着我的理由。是什么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孤单时带我走过许许多多阴霾的日子，又是什么令他不止一次地在背后保护着我？他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他掩饰的太好而我从未发觉还是我明明知晓却佯装不知呢？这一刻，我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有什么理由会让之佩愿意和成昀哥订婚呢？她那么固执，除了爱，又会是什么呢？我把她想得太过复杂，认为她只是想夺走所有我珍视的人和物，可其实她的骄傲又怎会允许她牺牲这样美好的纯粹的情感呢？
　　我的心里分不清悲喜，只觉得自己茫然间错过了很多，却也明白了很多。
　　成昀哥和之佩在一起，一定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他给予了我太多温暖，可我带给他的又有什么呢？而那样奋不顾身、一路到底的之佩，其实我真的比不上。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于我本就是奢求。在脆弱包围中长大的我，又有多少勇敢到决定舍弃一切的时刻呢？我用骄傲、尊严和冷淡伪装着自己，似乎这样的命运永无止境。是啊，本就不是没有结局吗？
　　那个心中潜藏的身影，只是我午夜梦回之时期盼自己忘却的一个幻境。
　　神识渐清，恍惚间，我觉得空气中有着似有若无的薄荷清香。怎么会呢？我不由环顾四周，长廊中只有我一个人简单的身影。
　　我苦笑一下，紧闭上眼睛，怕是又在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