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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汉正街口 杜鸿书 ...

  •   杜鸿书吃完饭,揉着太阳穴起身道:“困,我去睡一会儿。”
      沈红玉拉住他:“别急,你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杜鸿书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地焦躁,但他还是静下心坐下来。
      沈红玉道:“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是关于宝儿的父亲。”
      杜鸿书心一紧,他道:“怎么,什么事?”
      沈红玉道:“孩子的父亲已经改名换姓,他就在武汉,而且你认识他。”
      杜鸿书皱眉道:“虞小白还活着?”
      沈红玉踌躇片刻,她的双眼紧紧盯着杜鸿书的手:“是,他就是罗肃。”
      杜鸿书噌地站起来:“罗肃,难怪你和他没见面便如此亲近,你们背地里……”他话未说完,忽然闭上眼浑身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木椅失去平衡,便连人带椅摔翻在地,杜鸿书费力地半睁开沉重发麻的眼皮,他注视着沈红玉,舌头也开始不受控制,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你要做什么?”他说完彻底昏迷过去。
      沈红玉吃力地抱着杜鸿书的胳膊,将他拖出大厅,拖到院子里,几滴冰冷的水砸在她的脸上,但她的脸色比冷水更冰冷悲哀,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流,不知道那到底是雨还是泪,很快,雨势变大起来,瓢泼大雨像密密麻麻的箭柱,从头顶的乌云背后疾射向大地,大雨声就像千万观众喝彩叫好的鼓掌声,围绕着杜家大院,包裹着浑身湿透的沈红玉和杜鸿书,淋在雨中的一切仿佛是戏台鸦雀无声。

      ……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空中浇下的急雨,地上流淌的泥水,观刑的的老百姓纷纷躲到街两旁的房檐底下,只有持枪卫兵宛如铜铸般还兢兢业业地站在雨中,警卫为会泽撑着伞,卢先生自己也打着一把伞,他焦急起来,对会泽道:“您真的告诉杜长官时间了吗?”
      会泽道:“绝没有错,倒是你的长官杜鸿书,才当上会长竟然就开始玩忽职守,实在是太放肆了!”
      卢先生低下头道:“如果监刑官一直不来,那就只有再拖三个小时才能执行枪决。”
      会泽看着雨幕默不作声。
      卢先生道:“会泽先生,我现在就去杜宅看看。”
      会泽道:“慢,既然杜先生不肯来,其他人做监刑官也一样,不论如何,许大胆现在就必须死。”
      卢先生道:“您有什么指示?”
      会泽道:“你代替他吧。”
      卢先生一喜,他有力地点点头,跨步走向监刑官的位置,但他还未来得及坐下,头顶猛地一声惊雷,他的腿上便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在泥水中蜿蜒地淌着,卢先生惨号着抱住腿倒在大雨中,他的伞被狂风刮到远处,他没有死,并不是因为赵刘二人枪法不准,而是虞小白不想杀他。
      会泽大叫一声有人行刺,他朝天上一望,然后忽然飞快地冲出警卫的包围,在身后的地面的积水带起一片子弹溅起的水花,他纵身一跃,扎进街道一侧房檐下拥挤的老百姓之中,百姓听说有人行刺,一时之间大乱,有的抱着头一边大喊一边到处逃窜,有的躲进店里锁上门,会泽就像一滴落进大海的水,再也不见了踪影。
      赵德用忍不住骂了句娘,发泄示威般抬枪一连在五名卫兵的脑袋上开红花,躲在对面天台的刘感也不甘落后,一口气杀死四人,然后抬头望向赵德用露出老实却又狡黠的笑。
      赵德用笑骂道:“老弟你他妈藏得够深……”他话未说完,喉咙就像忽然被人掐住一般发不出声了。
      刘感猛然抬起枪,雨幕模糊了他此时的神情,只有黑洞洞的枪口清楚地指向他。
      赵德用心里一惊,他反应迅捷地缩到墙后,头顶的砖块被瞬间子弹打得粉碎,若是他动作再晚一点,此时被打碎的就是他的脑袋。
      赵德用咬着牙,他不明白刘感为什么要背叛他,他自己有饭吃,就不曾忘记刘感一口;他自己有出路,刘感就不会没着落,但刘感为什么却要杀他?恩将仇报连一条畜生也做不出来!被人背叛的愤怒烈焰般吞噬着赵德用,他激怒道:“刘感,你藏得够深,你这条披着人皮的狼!”
      赵德用红着眼睛:你就是要我死,也要赔条命来!那一瞬间他已失去理智,他激动地不顾生命危险忽然站起身,抬枪指向站立在对面的刘感拼命扣着扳机,子弹壳到处乱飞,好像他拿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挺机关枪,赵德用没有听到震天骇地的枪声,他脑子一片空白,即便眨眼间便打完了所有子弹,都还在指着刘感不停地扣动扳机。
      刘感的身上全是拳头大的枪伤,他已经变成一个血人,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但他仍旧靠着水泥围栏僵持着站立的姿势,是什么在支撑着他?刘感看着赵德用,嘴唇无声闭合着,但他想要说什么再也不会有人懂了,刘感朝赵德用举起枪,他用尽生命最后力气也要开枪,即便是便对血海深仇的死敌也不过如此!赵德用丝毫没有躲闪,他愤怒地看着刘感,枪声一响,刘感仰面苦笑了一下,才忽然抽空力气般猛地倒下去。
      一片血水溅在赵德用的身上。
      但那不是他的血。
      赵德用转过身,会泽平静地紧握手枪仰望天空,他躺在地上,红色的血在他身下悄然而迅速地向四周扩散。
      刘感要杀的人,是拿着枪暗中接近他身后的日本军官会泽。
      这是赵德用懂事以来第一次颤抖,即使他努力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全都是梦,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浑身战栗。手枪砰地跌进积水里,赵德用埋着头,默默矗立在灰暗的雨幕中。

      一匹雪白高大的骏马流星般猛然冲破重重雨幕,马背上的主人蓝巾蒙面,白衣翩翩,宛如风雨中一只轻捷的白燕,马飞奔过汉正街,嘶鸣一声腾空跃上刑台,白衣男人暴喝一声“起!”许大胆便翻身挂在马上,白马如同御风疾驰,那两人一马的身影幽灵般在众人的视线中倏然飘散了,只剩下台下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
      虞小白虽逃出警卫范围,但仍旧丝毫不敢放松,他紧紧抓着许大胆,直到快马奔进沈家戏院后的四合楼里,容玉卿听到动静开门走出屋吃惊地望向他,虞小白终于露出畅快而轻松的微笑,他回头看看许大胆,又转眼看向容玉卿,忽然一闭眼从马上跌了下去,许大胆立刻跟着跳下马,但他的手被绑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虞小白倒在面前却无计可施,容玉卿连忙冲上去将他扶起来,所幸虞小白并无大碍,容玉卿问道:“他是谁?”
      虞小白道:“杀吴潇的人。”
      容玉卿道:“你救一个死刑犯,不怕被抓吗?”
      虞小白道:“我一个人救不了他,很多人都救了他,我也求你,外面警卫很多,但一时查不到这儿,可不可以让他暂且在你这里避一避。”
      容玉卿不想为一个陌生人惹祸上身,但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无法拒绝虞小白,即使他放再多狠话,最后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包容他,容玉卿看着虞小白恳求的双眼露出无奈的表情,他犹豫着。
      “不行!沈家戏院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沈玲儿从戏院后门走出来冷冷地道。
      虞小白忍无可忍:“你几次三番想要收我入你戏院,但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来历?”
      许大胆忽然道:“不要再说,不求他们也好,这儿不见得是安全的地方,你我不都有藏身处么,何必求他们?”
      虞小白这才闭嘴,他走过去一边替许大胆松了绑,一边道:“我骑马救你已经十分招摇,加上白马认主,若是查到戏院,没人会替我隐瞒,你既有藏身处那就快走吧,免得我拖累你。”
      许大胆拉住虞小白道:“我不怕死,只怕不能和你一起死。”
      虞小白浮现出感动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忽然与许大胆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轻轻点头道:“好,我跟你走,你陪我死。”
      他们的眼中仿佛只剩下对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世界上任何旁人,两人携手正要快步往外走,一旁沉默着的容玉卿忽然喊住虞小白道:“罗肃,你为什么对我也要隐瞒身世?”
      虞小白住脚回头道:“抱歉,我不是罗肃。”
      容玉卿的脸色阴沉下来:“原来你连名字也是假的。”
      虞小白道:“我被日本人追捕,为了生存用过很多假名,现在却快要忘记自己原来的姓名了,”他笑一笑:“玉卿,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现在我又要开始逃亡,身世来历不瞒你也罢,我姓虞,名叫小白。”
      容玉卿和沈玲儿脸色忽变,沈玲儿失声道:“你是姐姐的,她的……”
      许大胆打断道:“现在不是了。”他说着向虞小白扬起微笑,紧紧拉着他奔跑起来,二人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那片倾盆大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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