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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大荒西经 杜鸿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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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鸿书睁开眼睛,他正躺在潮湿阴暗的地上,四面是厚重坚固的石墙,墙上有一道铁门,一扇巴掌大的天窗,这个房间并不大,到处高高地堆满粮食杂物。
杜鸿书想起来,这是杜家的小仓库。
他拖着沉重的躯体爬过去贴着门道:“红玉,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快放我出去。”
门后飘来沈红玉的声音:“别再说这话,我不会开门的。”
杜鸿书忽然怒道:“我比起虞小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沈红玉道:“我之所以能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鸿书,我爱的人早已经是你。”
杜鸿书道:“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迷昏我?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沈红玉道:“因为我要救一个人,我只有把你关在这儿,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杜鸿书道:“是谁?”
沈红玉道:“杀了吴潇的死刑犯许大胆,他是我的朋友……”
杜鸿书不耐地打断道:“许大胆!他是虞小白的兄弟,你救许大胆也是为了虞小白!”
门外忽然不说话了。
杜鸿书哽咽起来:“我知道,你会嫁给我,你会口口声声说爱我,只因为我答应好好照顾你和他的儿子沈宝,如果不是他,你根本看不上我,我一直都知道。”他见门外的人无言以对,越加无法抑制悲愤,他继续道:“红玉,往日我对你百依百顺,但是今天我一定要亲眼看着许大胆去死。”他说着抬枪朝墙上打了一枪,又将枪口对准门锁,他大声道:“你快躲开!”
沈红玉艰难地发出声音:“鸿书,你不要出来!”
杜鸿书流下泪,他颤抖着用力站起来——铁门上的锁砰地被打烂,狂风将沉重的门缓缓吹开。
他看见沈红玉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再灵动,甚至可以说令人感到恐怖而丑陋,它们最大限度地瞪圆了充着血,毫无生机地注视他。
杜鸿书一阵恍惚,他将倒在地上的沈红玉搂起来,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风干,他惊恐绝望得流不出泪,杜鸿书紧紧搂住沈红玉,轻声重复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陪她一起死吧。”有一个声音说。
杜鸿书恍惚地笑起来,他浑身发抖着点点头,将脸颊贴在沈红玉的脸上:“好”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杜鸿书闭上眼,他听到头骨里传来一声残酷的轰鸣。
……
大雨刚好停,一座荒废已久的小院陷在积水里,院门紧闭,连门上的锁都已生锈,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地方还住着人。院里只有两处平房,一处是卧室客厅,一处是厨房,有两个人坐在卧室的窗下说话。
许大胆道:“我和组织断了,一有机会就要离开武汉,你和不和我一起走。”
虞小白道:“我们能去哪儿。”
许大胆默然片刻,微笑道:“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大荒的西方。”
虞小白道:“你说的是内蒙古的红山,那可真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许大胆道:“但是那里就是世外桃源,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虞小白凑上去轻轻吻了吻许大胆的嘴唇:“不管去哪儿,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是死神也不会打扰我们。”
许大胆抚摸虞小白的头发,他道:“我知道你有一件心事未了,等这件事做完,我们就走。”
虞小白怔怔无言。
许大胆道:“密码本在吴潇的书房里,现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把它毁了吧。”
虞小白激动地拥抱住许大胆:“谢谢。”
许大胆道:“不要说这话,是我亏欠你太多,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
虞小白笑着摇头:“这太不像你说的话。”
许大胆道:“我在刑台等行刑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必死无疑,说一点也不害怕那实在是假,但当时满脑子都疯狂地转着你的影子,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虞小白转身缩进许大胆怀里:“你知道吗?我看着你跪在刑台上,心痛的简直要疯掉,我好害怕会失去你。”虞小白停顿一下,忽然又道:“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那句话。”
许大胆笑一下,默默等他说下去。
虞小白起身面向许大胆,端正地盘腿而坐,他注视着他,认真地道:“我爱你。”
许大胆道:“我也爱你,而且一直都爱你。”他说着,人已经凑近虞小白,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略微升高的体温,近到刚好下一刻就可以恰到好处接吻,虞小白红着脸半垂眼帘,仿佛欲拒还迎,用暧昧的语调轻声恳求道:“你把眼睛闭上。”
许大胆听话地闭上眼,虞小白却忽然跳起来,笑道:“其实是红玉救了你,幸好她及时通知我你要被处决的消息,否则我真要悔恨一辈子。我还要去告诉她你活着,去晚了只怕她又会有所行动。”
许大胆无奈地靠回窗下道:“你去吧,替我向她道谢。”
虞小白答一声好,忽然在许大胆额上啄一下,才转身重又走出去,他一路赶到杜宅,竟然没有仆人来应门,只好自己走进去,他四处环顾,却见杜鸿书搂着沈红玉,另一个男人站在一旁,用枪指向杜鸿书的头。
虞小白只觉头像炸开一般轰地一声,飞奔过去大喊道:“不要!”
但杜鸿书已经倒在血泊中。
男人垂下枪转过身,他麻木地看着虞小白:“虞先生。”
这张脸沾满鲜血,它是赵德用的脸,却又充满了赵德用没有的残忍和冷漠。
虞小白这一刻失去了理智,他吼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赵德用道:“杜鸿书杀了我兄弟,我为兄弟报仇。”
虞小白道:“可是红玉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有做,你却杀了她。”
赵德用朝虞小白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是他的妻子,当然也该杀,你是杜鸿书的朋友,但我不杀你,你走吧”
虞小白往后退:“赵德用,你简直疯了!”
“赵德用没疯,他只是死了。”
赵德用绕过虞小白,他的背影沉痛而缓慢地消失在杜宅大院。
虞小白踉跄着走到沈红玉杜鸿书尸体前跪下,上一刻他仿佛置身天堂,此时却掉进地狱的冰窟,他本还想来同沈红玉告别,本还想同他们说许多话,但现在一切热情和希望却都变成面前两具冰冷的尸体,他来晚了。
虞小白想要忏悔,想乞求原谅,但他想说的话,还能向谁说?他默默跪着,很久才起身离开。
……
沈宝被司机接回家后,只见杜宅已经被警方封锁,沈玲儿双眼红肿地守在门外,朝沈宝迎上去,让他到戏院住几天。
沈宝顿觉不妙,拉住沈玲儿不肯走:“小姨,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封锁我家?我爸妈在哪儿?”
沈玲儿道:“你爸犯了点事,被上级调去外地,你妈不放心也就跟着去了,他们托我先照顾你。”
沈宝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玲儿道:“警局在调查,他们一年大概就回来。”
沈宝垂下头,如一头迷路的小兽一般无助惶恐地环臂,沈玲儿心痛地抱住他:“傻孩子,我们是亲人,小姨一样爱你呀,我一定会付出自己的一切保护你好好的。”
深更半夜,刚刚经历一场血洗的武汉城依旧平静地笼罩在黑暗之中,天地都陷入混沌的昏睡,只有汉正街的吴家四处挂满惨白的缟练和灯笼,人们跪在灵堂木棺前低声痛哭着,没有人注意到,有两名不速之客,已经悄然潜进吴潇生前的书房,不到片刻,又如鬼魅般在黑暗中倏然不见了踪迹。
许大胆和虞小白站在天台边缘,虞小白左右手各拿着两本书,一本是密码本,一本是虞家棋谱,它们除了内容稍有偏差,但外表在黑暗中一模一样,只有放在阳光下,虞家棋谱才会显露出它的独特,若非虞家后人绝无法分辨出这细微的差异。
虞小白道:“棋谱怎么会在你这儿?”
许大胆道:“我知道它落在玲珑县,便托周义兴去找了回来。”
虞小白惊道:“你和周义兴……”
许大胆笑起来:“你和他相处并不久,就算和他打交道几年的同事,也想不到他是那个组织的人。”
虞小白怔了怔,忽然摇头笑笑:“我真是被你们这群人耍的团团转!这次,我总算要解一口气。”他说着将棋谱揣进怀里,擦燃火折子凑近密码本。
蓝皮书在黑暗中升起炫目的红色火光,虞小白捻住书脊看着火焰一点点侵蚀着白纸黑字,他忽然觉得它应该是血染的,他想起那些被这密码棋谱牵连着命运的人们,那些为了信仰或是欲望而付出生命的人们,不管是死在刑讯室的贡产党周德汉,还是死前仍念念不忘它的张世忠;护送他离开杭州的一排三班死的死散的散,苦苦寻找它的何文清,天谷中将,如今都被埋在香吾山深处,东野裕美为它死在棋台上,沈红玉也因它受牵连,还有……
虞小白回头凝视许大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晶亮。
许大胆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全是泪:“你哭什么?”
虞小白道:“我高兴,因为你我都还好好活着,而且会一直在一起。”
“嗯,在一起就好。”许大胆有力地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再靠近一点,虞小白默契地微微抬头压住他的双唇,舌尖温存地缠绵,激起身体里一波又一波的电流,火热地燃烧着一切,他们忘情地拥吻,恨不能将对方融进骨血。
虞小白情不自禁地伸直手指,那燃烧着火光的蓝皮书悄无声息地落下,掉进楼与楼的深渊里。
他们是无法在阳光下相爱的恋人,却没有错过璀璨无人的夜色,和最真的爱。
……